鞋

周學(xué)朝

我至今還珍藏著一雙曾經(jīng)穿過的農(nóng)作鞋。

我家住在一個偏僻的小山村，生活貧困，交通閉塞，文化落后。附近寨子里僅有一所學(xué)校，因沒錢交學(xué)雜費，我已經(jīng)七歲了還上不了學(xué)，每天上午只有光著腳板，跟在一群牛的屁股后面，一邊放牛，一邊砍柴。下午趕著牛、挑著柴回家，又把柴挑到很遠的磚窯廠去賣，湊錢上學(xué)讀書。冬天走在凹凸不平的山路上，腳踏在雪窩冰塊上，那可真是地獄里剝皮一般苦痛。跟在牛后頭，牛屙了屎，立將凍僵的雙腳踩進熱熱的屎堆里，使冰冷麻木的雙腳得到一時的溫暖。三伏天，太陽像個火球，曬得地面滾燙滾燙，赤腳踩在路面上，又被燙得疼痛難忍，走在路上一顛一拐的。那時，我每天都在想，能有一雙鞋子穿，該有多好??！

今天盼明天，明天望后天，一直到了九歲那年，我竟能依靠自己的體力勞動砍柴賣，終于圓了上學(xué)讀書的夢?？墒?，一個星期天，我赤著腳去蕁麻箐砍柴，在回來的山路上被一只帶著兩只小熊的大黑熊攆，還是那山里有一片老虎蕁麻林救了我的命。當(dāng)時，我正挑著柴擔(dān)子走在崎嶇陡峭的山路上，翻山越嶺地趕路回家，突然，在一個山埡口，它向我猛撲過來。我慌不擇路，只有丟下柴擔(dān)子，閃電般地跳下深溝，鉆進老虎蕁麻林，連滾帶爬地逃生。黑熊追隨在后，在老虎蕁麻林周圍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好幾圈，齜牙咧嘴，腳蹬手抓，嗷嗷嚎叫，聲音震蕩山谷，但始終不敢鉆進老虎蕁麻林里。我躲在老虎蕁麻蓬里害怕得全身發(fā)抖，心驚肉跳（老虎蕁麻渾身長刺，威風(fēng)凜凜，屬過敏性生物，人碰到它簡直就是活受罪，很多動物不敢輕易去惹它）。我就這樣躲過了黑熊的傷害，只是全身長滿了火辣辣的大紅疙瘩，十分瘙癢和疼痛，一雙腳板也被荊棘扎爛了。我強忍著疼痛，只有拄著一根拐棍，一瘸一拐，筋疲力盡地回到家里，一連半月都下不了床，最嚴重的幾天里，幾乎已是奄奄一息，被老虎蕁麻灼傷的身體全部好完之后，全身都蛻了一層皮，有的地方還留下了疤痕。

1968年9月，我到村完小讀書的時候，學(xué)校離家很遠，必須住校，學(xué)校開的是大伙食堂，吃的是自己帶的玉米面，菜也自己帶，帶什么吃什么。有一天，我在宿舍里悄悄地看一本《紅樓夢》（當(dāng)時屬于禁書）的普通連環(huán)畫，一不小心，被學(xué)?！靶☆^目”發(fā)現(xiàn)后，一狀告到校革委。校革委主任罰我站在操場上亮相，赤著腳向全體師生作深刻檢討之后，并在校會上宣布給我記一次大過處分的決定。于是，同學(xué)們不敢跟我交朋友，幾乎都離我遠遠的。我每天像一棵被打蔫的小草，很孤獨。從此，我上課的時候都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放學(xué)后到食堂打一碗玉米疙瘩飯，只能排隊到最后一名，獨自蹲在指定地點吃“氣飯”，細細地品味每一粒疙瘩的滋味和分量，感受它的甘甜和痛苦，還有那免費的“玻璃湯”，湯面上只有一星半點的油花在晃動。

1970年，我初中畢業(yè)有幸考上了高中。父母親七拼八湊，為我置辦了上學(xué)的東西。可當(dāng)我要去學(xué)校報到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我還光著腳丫。無奈之下，母親怕我在別的中學(xué)生面前抬不起頭，趕緊找了一雙表哥穿過的黑棉布做幫、舊布納成底的鞋，連夜在清油燈下進行了一番修補，但我怕路上的泥巴弄臟了布鞋，報到那天，我把布鞋別在三十多斤重的被包后面，背著被子，兜里揣著兩個玉米粑粑，赤著腳步行。當(dāng)時，正遇三伏天，地面燙得咬腳，我依然堅持走一段路，歇一會兒，又走一段路，又歇一會兒。我面對抗不住的火熱天氣，沒有退縮，一直堅持往前走，實在走不動了，肚子餓了，我便坐在路邊，從衣兜里拿出玉米粑粑，啃起來。幾口之后，有點噎，于是，忙去路邊的小溪旁，用手捧一捧冷水喝。喝了冷水，再吃玉米粑粑，吃完了，背上行李，繼續(xù)趕路。從家鄉(xiāng)到縣城的路，凹凸不平，有一百多公里，我走了兩天，腳底磨出了很多個血泡，疼痛難忍，越走越走不動。第二天下午，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我才到達了永平縣一中，已經(jīng)是筋疲力盡，一屁股坐下去就再也不想起來了。

稍微休息一會兒，我辦完報到注冊之后已是夜幕降臨了。這時，我拿著布鞋去洗漱間洗腳。我穿上母親精心修補的布鞋，頓時感覺溫暖舒適。這是我人生中出入正規(guī)場合穿的第一雙鞋。我十分愛惜，平時大多時間都舍不得穿?？墒?，進入冬季，正是天氣格外寒冷的時候，我的布鞋卻丟失了。早晨起來上操、上早自習(xí)，腳上沒有鞋子穿，冷得我直跺腳。為了使腳稍微暖和一點，我就用七分錢在街上的鞋攤買了一雙草鞋，將就著過冬。可想而知，一個高中生，穿著這么一雙草鞋在校園里，免不了引來很多冷眼觀看和指指點點。為了不赤腳，我也顧不上那許多了，只有昂著頭，當(dāng)作什么都不知道。

云南永平縣一中，坐落在博南山博南古道旁的西山寺腳下。由于學(xué)校辦學(xué)條件差，在伙食堂開火，每月需要9.5元生活費，每頓飯定量，只是兩小勺，沒有多余，常常吃不飽，肚里老是餓。我盡管忍饑受寒，埋頭讀書，從不叫苦，但家里還是很難給我按月湊足生活費，好幾次都因沒有伙食費而退學(xué)回家。當(dāng)時，我在想，要繼續(xù)堅持把書讀下去，首先就必須解決吃飯的問題。于是，我每個星期天都要赤腳到二十多公里的博南山中去砍柴到街上賣，每次干得汗流浹背，灰頭土臉。一天可砍一擔(dān)柴，七十多斤重，最多可賣1元錢。有一個星期，剛進周一，打飯吃的票早已告急，我只有向同學(xué)借支，勉強混到周末，一大早就帶上砍柴工具，早早地把柴擔(dān)子擺到了街上最顯眼的位置，不停地叫賣著，但太陽快要落山了，街面上漸漸變得冷清，也無人問津……

一小時過去了，兩小時過去了。終于，有一位知識分子氣質(zhì)的中年人立在我柴攤前許久，看著我開裂粗糙的雙腳，好像無聲地嘆息了一下：“唉——”終于以1元錢買下了我的柴。我把柴挑到他家門口時，天早已黑了。他爽快地付了錢，卻又要我稍等一會兒，他轉(zhuǎn)了轉(zhuǎn)身，又從身上掏出一張五元的票塞到我的口袋里說：“小伙子，去買雙鞋穿吧，把腳弄壞了，以后怎么走路？今后的路還長著??！”這是一句多么發(fā)人深省的話！這“五元錢”在現(xiàn)代青年人看來，是不值得一提的，但對于當(dāng)時的我，在當(dāng)時的社會生活環(huán)境，它卻是個無價之寶。我沒再猶豫，極小心地捂著口袋里的錢，欣喜若狂地一口氣跑進一家綜合商店，極大方地把五角零錢往柜臺上一甩：“拿一雙 ‘蟈丐鞋來！”（用車輪外胎做成的，像蛙魚一樣）同時，爆出一臉的燦爛輝煌，一派氣昂昂地打道回府。

可是，這雙鞋，我只穿了一個多月，又被別人偷走了。沒有了鞋子穿，我雖然十分的懊惱，但仔細想想，對于偷去鞋子的人，我并沒有更多的痛恨和詛咒，那人的可憐處境，是不能不勾起我的加倍同情的。然而，我看著自己一雙赤裸裸的腳板，終于還是生氣了，把丟鞋的事一五一十地報告給學(xué)校老師。最后，班主任到底同情了我，給我1元錢買了一雙永平縣百貨商店第一批調(diào)進來的塑料鞋——農(nóng)作鞋。

農(nóng)作鞋的樣子像草鞋一樣，從字面上說，是專門給做農(nóng)活兒的人穿的鞋子，但這是我第一次穿上國家級正宗出廠的塑料鞋，心里特別高興。我如獲至寶，珍惜友愛。穿鞋之前，我洗干凈了臟黑開裂的雙腳，把新塑料鞋穿到了腳上，那感覺、那心情、那溫暖，就像有了一位親密的好伙伴用雙手在托著我的雙腳。我穿著新鞋在宿舍里來回走呀走，看呀看，一會兒偏腳看鞋幫，一會兒抬腳看看鞋底。走起路來常流露出一種中學(xué)生怡然自得的風(fēng)韻，無限盡情感受穿新鞋的萬種幸福！從那時起，我就立下了一個堅定的信念：無論腳下的路多么遙遠曲折，都會堅持著走下去，踏踏實實地走過人生的每一步風(fēng)雨之路，甚至是世上還沒有開辟的路。

然而，個人的理想永遠是與國家的前途命運緊緊聯(lián)系在一起的。兩年的中學(xué)生活，就這樣畢業(yè)了。我只有匆匆捆好行李，離開賦予我歡樂和酸澀的校園，響應(yīng)黨的號召，到農(nóng)村去“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滾一身泥巴，煉一顆紅心”。我回到農(nóng)村后，打開行李一看，天哪！我的“農(nóng)作鞋”只剩了一只，大概是倉促中弄丟了，我好不沮喪。

無巧不成書。我做夢也沒料到，時隔半月，我那兩只天各一方的“農(nóng)作鞋”竟奇跡般地又重逢了。那是因為我回母校辦事，閑下來回原來住的地方瞅瞅，無意中見到宿舍墻角有一只縮頭縮腦的鞋躺在那兒，竟是我丟下的那一只。我如獲至寶般地撿起來，拿回家和另一只穿在腳上，經(jīng)過一年的農(nóng)村生產(chǎn)勞動之后，鞋子已經(jīng)不能顯示出原來的本色。在它的身上，有我用烙鐵燙下的一塊塊補疤，被打造成了“永久牌”了。那時的我，雖然體格健壯，相貌堂堂，是許多姑娘喜歡追求的對象，但好幾回相親，對方一看到我腳上穿的鞋，就會立馬留下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唉，你這鞋早該扔了！”我總是笑著說：“學(xué)學(xué)雷鋒，新三年，舊三年，修修補補還能穿。”就這樣，鞋底都已磨穿了許多小洞，我仍把它穿在自己的腳上，走自己要走的路。

脫下舊鞋買新鞋，又合腳，又舒服。可嘆的是，我這雙腳從小把它放縱得十分狂放，買了雙膠鞋，穿不上幾天也跟隨著搗亂，在眾多場合上散發(fā)出眾所周知的“香港氣”。后來，兒女們愛心愛意給我定做了一雙亮錚錚硬硬的43號皮鞋，走起路來“咯噔、咯噔”的，氣派光彩，質(zhì)量真好！

我感謝我腳上穿過的所有的鞋！

責(zé)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shù)插圖：吳 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