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

陶嵐

時間仿佛一個光圈，沒有起點(diǎn)，亦無終點(diǎn)。時光的年輪轉(zhuǎn)過一圈又一圈，埋葬爺爺?shù)狞S土上早已冒出了青青的野草，站在爺爺?shù)膲烆^前，我的喉嚨像被堅(jiān)硬的石頭卡住一般，記憶中的往事，如潮水一樣地涌入腦海。

爺爺去世之前，希望我能在他的墳前種下一棵小樹，他說他要站在家鄉(xiāng)最高的山上，看著家鄉(xiāng)一路的變遷。

我出生于文山州丘北縣官寨鄉(xiāng)一個偏遠(yuǎn)的壯族村寨，屬于官寨鄉(xiāng)最東邊，與曲靖市的師宗縣接壤，與紅河彝族哈尼族自治州瀘西縣隔江相望，交通十分閉塞。在我童年的記憶中，當(dāng)年的故鄉(xiāng)可以用“一無所有”來形容，鄉(xiāng)親們長年累月地在土地上彎腰耕種，風(fēng)吹日曬，早出晚歸，可所得的收益僅能維持溫飽。

那時父親母親去趕集，要到南盤江邊坐船去對面的瀘西縣，懵懵懂懂的我一直不明白，我們屬于丘北縣，為什么要去瀘西縣趕集。當(dāng)時村里通向山外唯一的捷徑是一條蜿蜒曲折的山路，其中不但要越過泥濘的田野和低矮的灌木叢，還要翻越兩座高而陡峭的大山。村里人說，從我們村到官寨鄉(xiāng)政府的所在地有40公里山路，說是40公里山路，沒有人丈量過，只是祖輩們一輩一輩的相傳，固定了這樣一個數(shù)據(jù)，我們也深信不疑。

可就是這40公里山路，阻斷了多少孩子的夢，也阻斷了多少成年人的未來，村里有些老人一輩子都沒有出過大山。而我，是這眾多人中的幸運(yùn)兒，我順著這條山路走出了故鄉(xiāng)，從小學(xué)、初中、高中，一直到大學(xué)。在我的身后，有一個蒼老的身影總揮之不去，那是我最敬重的爺爺，他一路守望我走出大山。

爺爺一輩子沒有出過大山，他會寫字是跟村里的教書先生學(xué)的，而那個人，是我爺爺?shù)臓敔?。聽爺爺說，祖上并不是這個村子的人，因?yàn)樽嫔蠒R字，有文化，才到這個村子教書。

村子與外界相連的路非常難走，山上石漠化嚴(yán)重，馬兒牛兒踩過的石頭經(jīng)過雨水的沖刷，變得坑坑洼洼，特別是下雨天，異常濕滑。并且這是一條上山的路，非常陡峭，最陡的地方，爬坡人的鼻尖，已經(jīng)離土坎很近，需要手腳并用，很多時候遇上趕著牛趕著馬的人，需要側(cè)過身子趴在立著的石頭上，讓牛兒馬兒先過去。

這條路雖然很難走，但我們卻不得不走，因?yàn)檫@是我們通往外面世界唯一的路。我們要把瓜果蔬菜背到街上，去換取商店里的油鹽醬醋，還有孩子們?nèi)ド蠈W(xué)、村干部去開會、村民們?nèi)タ床?，都要通過這條路。

這條路上有我童年溫暖而美好的回憶，也有我不能言說的傷痛和恨。

記憶深處，我雖然埋怨這條路難走，但當(dāng)時內(nèi)心里卻是最期待走這條路的，因?yàn)槊恐芤淮蔚内s集日，在這條路的盡頭，我可以看見樓房，看見馬路，看見五顏六色的玩具，會看見穿著漂亮裙子的女人，也會看見穿著黑色皮鞋的男人。最重要的是，可以去吃一次我最喜歡的米線，沒怎么出過小山村的我驚嘆于世界上還有這么好吃的東西。每一次去趕集，中午時分，我都會用渴望的眼神眼巴巴地看著母親，說我肚子餓了。母親知道我想去吃米線，嘴上一邊說著，早上出門不是吃過飯了嗎，一邊從貼身的衣服兜里掏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打開，抽出兩張零錢遞給我。那時的家庭條件，只允許我吃那種沒有肉的米線，可我依舊饞得不行。每次我叫母親一起去吃，母親都說她不喜歡吃，早上出門已經(jīng)吃過東西了，不餓。后來才明白母親是舍不得，畢竟那時我和哥哥還要讀書，賣雞蛋賣米的錢要留著給我們交學(xué)費(fèi)。

那時我們?nèi)ペs集，天不亮就得起床，母親已經(jīng)做好酸菜洋芋湯泡飯，吃完立馬出發(fā)。母親挑著米在前面走著，我背上家里自己種的洋芋、鮮姜跟在母親身后。我們走過田野，走過玉米地，開始登山時，懶洋洋的太陽公公才從山的那邊爬起來。八月的天空很高很藍(lán)，云朵也很輕。小路的兩旁，是一些類似蘆葦?shù)闹参铮~子細(xì)長細(xì)長，像劍一樣，邊上還有許多小鋸齒，從中間的芽里冒出一根很長很長的光滑的秸稈，上面長滿了白色的須，我猜那也許是它的花。早晨經(jīng)露水沾濕的白須顯得很濕很沉，但是，經(jīng)太陽一曬，它們馬上就會變得輕盈無比，在微風(fēng)中搖曳著向我們招手。

農(nóng)村的日子是有許多光陰可以消磨，小孩子們上山抓野味、摘果子，下河捉蟹、摸魚，可爺爺從不讓我和他們一起去。在太陽熾熱的下午，他會在家里教我識字，用他自己做的老鼠毛毛筆，沾上電池電極做的墨汁，將繁瑣的繁體字寫在發(fā)黃的舊報紙上。雖然那些字一直被我當(dāng)做笑料，可終究是我童年記憶里最美的一抹色彩，年幼的我怎能明白爺爺擱在我身上的希望。

爺爺?shù)母淖兪窃诟绺缟〉哪且荒?。哥哥大我五歲，中學(xué)畢業(yè)后，因?yàn)椴蝗绦哪赣H一個人在家里辛苦勞作，便自告奮勇放棄學(xué)習(xí)，回家?guī)湍赣H做農(nóng)活。

那是夏日的一個夜晚，吃晚飯時，哥哥說他肚子不舒服，不想吃，那時的我們就當(dāng)他是做農(nóng)活累的。不一會兒，躺在屋里的哥哥開始嘔吐，然后嘔血，一口一口，我們都被嚇得手足無措。族里的老人們拆下我家廚房的門板，安排族里的年輕人抬著哥哥，一路朝鄉(xiāng)上奔去。

沿著蜿蜒曲折的山路，我忍著淚，隨著眾人一路奔跑，走過彎道，接著上坡，然后下坡，經(jīng)過泥塘，跨過亂石。哥哥一邊呻吟，一邊不停地吐著血，耳邊的風(fēng)催我加快速度，路旁的小草也讓我快點(diǎn)，腳下的小石頭恨不得變成車輪來護(hù)送，我焦急地看著山頂，感覺今天的路特別長。

平時我得走六個小時的路，這一次，我跟著大部隊(duì)，這么快的速度我都沒有掉隊(duì)。趕到鄉(xiāng)上的時候，我拉著哥哥的手，拼命地喊著他，可哥哥臉色慘白，手心冰涼，似乎已經(jīng)聽不到我?guī)е耷坏暮艉埃皇潜蝗焐辖竦难E訴說著這一路的不易。

醫(yī)生說如果再晚些，哥哥就危險了。那一夜，母親失魂般坐在哥哥病床前，不說話，眼神空洞得讓我害怕，我努力克制自己不哭出聲來。那一刻，我真的恨那條路，恨那個小山村，恨它太遠(yuǎn)、太崎嶇，恨它太多的坎坷和絆腳石，甚至恨它的坑坑洼洼和殘缺不全。

哥哥住院的那段時間，熾熱的午后爺爺不再寫他的毛筆字，他一個人帶著鋤頭鐮刀，修路除草。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條路，讓外界不再遙遠(yuǎn)。

終于，村里開始修路了，村里家家戶戶都出動，帶著鋤頭、簸箕，就像要上前線的士兵。爺爺更是歡喜，自告奮勇也去幫忙，就這樣，這條路靠著沿線群眾一鋤頭一簸箕合力挖了出來。

路修好的那一天，村里像辦喜事一樣熱鬧，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雖然這條路只是一條狹窄的土路，不僅簡陋，而且凹凸不平，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但這條路是村民的希望，是村民發(fā)展的動力，是通往外界的橋梁。

爺爺有事沒事經(jīng)?？钢z頭在路上走來走去，路面塌陷了，他就填上石頭，填上泥土，方便行走。遇到泥濘的路面，他就找來樹棒，纏上稻草，讓牛車馬車方便通過。爺爺還會從山上挖來樹苗，種在路邊容易塌方的地方，爺爺說，有樹在路邊攔著，路面才不會塌。爺爺說，修路補(bǔ)路是最大的善事，不僅可以修今生，還可以修來世。爺爺還說，希望我能像路邊的小樹苗一樣，長大了要守護(hù)家鄉(xiāng)的路。爺爺說，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要我把他葬在路對面最高的山上，他要一直守望著這條路，看著家鄉(xiāng)的變化。

多年過去了，村里積極響應(yīng)國家“村村通”政策修了彈石路，村民們憑著這條公路，或做生意，或外出務(wù)工，如今都富裕起來，不僅蓋了樓房，有的還買了汽車。日子是越來越紅火，爺爺卻再也看不到了，92歲的他帶著微笑離開了我們。

父親把爺爺葬在村后大山的最高處，對面是新修的公路，山下是越變越美的村莊。我在爺爺墳前栽了一棵小樹，就像爺爺當(dāng)年種下的樹苗一樣，既耐寒又耐旱，不管土地如何貧瘠，不管環(huán)境如何惡劣，那棵小樹苗都頑強(qiáng)地生長;不管時間如何久遠(yuǎn)，不管樹冠如何高大，樹的心永遠(yuǎn)在故鄉(xiāng)，根永遠(yuǎn)在故鄉(xiāng)的土地上。

偶爾回家，我會用腳重新丈量曾經(jīng)走過的路，細(xì)數(shù)路上留下的足跡，回憶路上溫暖的瞬間……我爬上后山，來到爺爺?shù)膲瀴L旁，靜靜坐在旁邊，就像坐在爺爺身邊一樣。透過爺爺墳前的小樹，我仿佛看見了爺爺，他昂首挺胸地站立在大山上，守望著小山村，也守望著那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