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數證券行業(yè)的那點事兒

潘曉波

從開始的野蠻生長，到經歷幾輪牛熊轉換，逐漸合法合規(guī)，由莊家時代和游資時代到如今的外資全面進入，以及主板、中小板、創(chuàng)業(yè)板到科創(chuàng)板等等一系列的變化……不難看出，證券行業(yè)發(fā)展正大步邁入新的階段。

股市在開創(chuàng)之初，極度混亂，投機橫行。

1992年滬深股票市場走出了一輪氣勢磅礴的牛市行情，其中深圳股市漲幅超過2倍，股票供不應求。為平抑股價，8月7日，深圳市宣布當年發(fā)行5億股公眾股，但是當時市場極度熱烈，對股票的需求量極其巨大。于是出現了百萬人爭購抽簽表的局面，并且引發(fā)了內部人營私舞弊暗中套購認購表的行為。結果多數人因為沒有買到中簽表而到市政府示威，從而引發(fā)了震驚全國的“8·10事件”。

從這件事中，人們真切看到和感受到資本流動過程中所形成的能量，這種能量既可以成為推動經濟和社會發(fā)展的強大動力，但如果駕馭不當，其巨大的沖擊力也會對社會穩(wěn)定和經濟發(fā)展產生極大破壞。而年幼的中國股市，無論是管理方式，還是監(jiān)管體制，在這股巨大的沖擊波面前顯得如此脆弱。

資本是跨區(qū)域流動的，地方政府管理交易所的模式顯然力所不逮。這就直接觸發(fā)管理層決心加快中國證監(jiān)會的組建。中國證監(jiān)會的成立，將整個市場納入了監(jiān)管范圍，為市場的健康平穩(wěn)發(fā)展起到不可忽略的監(jiān)管作用。

挑戰(zhàn)：327國債期貨事件

證監(jiān)會成立之初，就面臨著巨大的挑戰(zhàn)——327國債期貨事件。

“327”并不是一個日期，而是國債期貨合約的代號，指的是1992年發(fā)行、1995年到期兌付的3年期國庫券，發(fā)行總量是240億元人民幣。

1993年，財政部決定參照央行公布的保值貼補率，對一些國債品種保值貼補。1991-1994年中國的通脹率居高不下，保值貼息率一直在7～8%的水平。而“327”現券的票面利率為9.5%，按照常規(guī)補貼率，到期應兌付132元。

但臨近兌付期，327國債期貨的價格卻在148元上下徘徊，因為坊間傳聞，327回報太低，財政部將提高利率，以148元的面值兌付。

當時的萬國證券總經理、“證券教父”管金生認為，高通脹已經被宏觀調控壓下，政府不可能多掏出16億元補貼，327國債的兌付價格一定會低于148元，于是，萬國證券聯合遼寧國發(fā)集團，大舉做空。

他們的對手方，是隸屬于財政部的中國經濟開發(fā)公司，主操盤人是后來創(chuàng)立證券市場“涌金系”、當時才28歲的魏東。據傳聞，中經開通過可靠渠道得知，財政部會上調保值貼息率，于是堅定做多。

1995年2月23日，財政部果然上調了327國債的貼息率，327最后將以148.5元兌付，這等于是宣告了空方的死亡。

中經開率領多方大舉買入，而原本站在空頭一方的遼國發(fā)臨陣調轉槍口，轉為多方。萬國證券孤軍奮戰(zhàn)，面臨著60多億元的巨虧。

面對這種情況，管金生找到了上交所的管理人員，呼吁立即停牌，因為財政部突然公告改變貼息率，相當于實質性改變了327國債期貨品種的交易合同內容，幾十家空方券商都會因此倒閉。但上交所的管理人員并沒有同意。

絕望中，管金生想到，當時的交易規(guī)則允許空方在保證金制度下賣空，但沒有規(guī)定賣空的限額。他孤注一擲，在收盤前的8分鐘里，以700余萬元保證金透支1400億空單，把價格生生逼回147.5元，原本歡呼雀躍的多頭瞬間爆倉，巨虧40多億元。

然而，劇情再次反轉。當天晚上十點，上交所在經過緊急會議后宣布：2月23日16時22分13秒之后的所有交易都是異常的、無效的，當日327品種的收盤價為151.30元。

最后，萬國證券虧損56億人民幣瀕臨破產，管金生被迫辭職，幾個月后被捕入獄;之后萬國被申銀接收，合并為申銀萬國，再之后，申銀萬國證券與宏源證券合并，有了今天的申萬宏源證券。

而中經開的主操盤手魏東賺了約2個億，之后控股了九芝堂、千金藥業(yè)和國金證券等，成為資本市場上叱詫風云的人物。中經開在后來的證券市場中多次違規(guī)，涉及四川長虹、東方電子、銀廣夏等大案，最終走上不歸之路，公司灰飛煙滅。

出清：證監(jiān)會鐵腕整治

以327國債期貨事件為契機，為在規(guī)范中求得更快發(fā)展，根據當時我國證券市場存在的投機過度、大戶操縱市場、股民風險意識淡薄、上市公司質量不盡如人意，而監(jiān)管隊伍內部管理不嚴、監(jiān)督不力、紀律松弛、思想建設薄弱等情況，證監(jiān)會制定和起草法規(guī)、規(guī)范性文件十余個，如上市公司示范章程、B股條例、期貨管理條例、交易所管理辦法、證券機構管理辦法等;與此同時，查處違法違規(guī)案件24件。隨后，在1996年至1997年，又查處70多件。

其中，影響較大的除了“327”國債期貨事件，還有“長虹”事件、“華天”事件、“瓊民源”事件，期貨市場的紅小豆、玉米事件。

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爆發(fā)，國內非法發(fā)行證券和交易活動猖獗，證券公司大量挪用保證金，期貨市場突發(fā)事件頻出。這一切都呼吁這政策強勢介入證券市場。

此時，證監(jiān)會果斷出手，清理整頓場外非法股票交易市場、證券機構、期貨市場、證券交易中心、證券投資基金等，尤其是關閉了牽扯到340萬股民、520家企業(yè)的41個非法股票交易場所。

這個階段，政策推動的牛市——“5.19”井噴行情尤其引人注目。1999年5月，國務院正式批準《關于進一步推進和規(guī)范證券市場發(fā)展若干政策的請示》，A股一掃低迷，走出大幅攀升行情，30個交易日內股指上漲65%，而這波上漲也為隨后持續(xù)2年多上漲到2245點的牛市行情打下了良好的基礎，5.19行情因此成為了投資者揮之不去的記憶。

“5·19”行情發(fā)端于政策推動股市為經濟服務，而后演繹出登峰造極的莊股行情，它成就了許多股民的夢想，也將一些股民拋入深淵，對一代股民的投資行為產生了極大的影響。

爭議：“賭場論”與“推倒重來論”

2000年前后的中國資本市場是莊家的天堂，那時中國股市的意識形態(tài)主要是做多，莊股正是迎合了散戶的需求得以快速發(fā)展，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莫過于“德隆系”和“莊家呂梁”。

1997年唐萬新麾下的新疆德隆控制了新疆屯河、合金股份、湘火炬三家上市公司，被稱為“德隆系”，此后三年多的時間里三家上市公司的股價均上漲超過十倍。其操作手法是通過不斷地對外并購炒作股價，同時操作各種非法渠道獲得的資金配合“坐莊”，從股價的上漲中獲利，但最終因為真實業(yè)績無力支撐金融擴張所需的資金在2004年崩盤。

呂梁是A股歷史上的另一位“超級莊家”，其從事財經記者起家，1992年他與朱大戶（朱煥良）相識。1996年前后股票坐莊風起，呂梁和朱大戶都按捺不住了，朱大戶盯上了康達爾，到1997年朱大戶囤積了5843萬流通股，占到康達爾流通股的90%，此后二人正式合作，

朱大戶將部分持股轉讓給呂梁，而呂梁則利用其記者身份在媒體上大肆鼓吹康達爾，股價一路飆升到40多元/股，兩人初嘗勝果。但在2000年2月兩人操作另一只股票中科創(chuàng)業(yè)時，朱大戶違背約定提前套現，致使“中科系”內部老鼠倉發(fā)生，2000年12月日開始，高傲了將近兩年的中科創(chuàng)業(yè)連續(xù)9個跌停，50億元市值煙消云散，“中科系”轟然倒塌。

2001年1月，經濟學家吳敬璉在媒體上批判“中國股市很像賭場，甚至比賭場還不如，賭場里不能看別人的牌，而我們的股市有些人可以看到別人的牌，可以作弊和操縱”。同年9月經濟學家許小年稱“希望指數跌到較干凈的程度，然后再塑一個健康、完美的市場”，被人稱為是股市“推倒重來論”。

2001年2月11日下午，厲以寧、董輔、蕭灼基、吳曉求和韓志國五位經濟學家在北京開會批判“賭場論”，將爭議推向高潮，“賭場論”與“推倒重來論”的爭議對中國股市影響最為深遠。

“賭場論”和“推倒重來論”影響的還停留在思想層面，而當時，現實的問題已經迫在眉睫。

2001年6月30日國有股存量到已達到1，786.06億股，占8，943.63億存量總股本的42.23%，股份只有流動起來才有價值，已經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

嘗試：股權分置改革

在創(chuàng)建中國股票市場開始時，基于對上市公司流通股比例過高會使國家失去企業(yè)控股權的擔心，設計了國家股、法人股、公眾股和外資股并行的股權結構，其中公眾股、外資股為流通股，國家股、法人股為非流通股。這種同一上市公司股份分為流通股和非流通股的股權分置狀況，為中國內地證券市場所獨有。

2001年6月12日，國務院正式發(fā)布《減持國有股籌集社會保障資金管理暫行辦法》，這標志著國有股減持工作正式啟動。一個多月之后的7月26日，國有股減持在新股發(fā)行中正式開始。

然而市場卻對此并不買賬，6月14日即國有股減持啟動的第三天，滬指創(chuàng)出2245點的高點，持續(xù)兩年多的“5.19行情”就此結束，大盤連續(xù)下跌，施行不到三個月的國有股減持被緊急叫停。

盡管國有股減持的第一次嘗試不算成功，但仍是必須解決的第一要務，彼時證監(jiān)會主席尚福林將國有股減持完善為“股權分置改革”。通過非流通股股東和流通股股東之間的利益平衡協(xié)商機制，來消除A股市場股份轉讓制度性差異，使得非流通股最終實現上市交易。

從歷史角度來看“股改”是必要的，但從結果來看對于可能對市場造成的影響估計不足，2008年股災便被認為和“股改”不無關系，大量非流通股在改革后進入二級市場卻缺少資金承接使得市場難以消化。

從2007年10月16日“歷史大頂”6124.04點開始的下跌直到2008年10月28日“歷史大底”1664.93點出現才結束，長達一年的時間里A股屢現百點大跌，期間政府主導救市資金入場，匯金、國企輪番增持，但都未能奏效。最終A股七成市值蒸發(fā)，22萬億飛灰湮滅，戶均虧損13萬元，當時北京平均房價也不過一萬出頭。

當然除了股權分置改革，隨后推出的中小板、創(chuàng)業(yè)板和股指期貨，使中國資本市場的羽翼更加豐滿。

發(fā)展：游資時代的成型與落寞

推出股指期貨以后，光大證券的烏龍指事件絕對是重磅炸彈。2013年8月16日11點05分上證指數出現大幅拉升大盤一分鐘內漲超5%。最高漲幅5.62%，指數最高報2198.85點，盤中逼近2200點。11點44分上交所稱系統(tǒng)運行正常。下午2點，光大證券公告稱策略投資部門自營業(yè)務在使用其獨立的套利系統(tǒng)時出現問題。有媒體將此次事件稱為“光大證券烏龍指事件”。

自“光大烏龍指”事件爆發(fā)后，原總裁徐浩明引咎辭職，光大證券黨委書記薛峰任總裁。光大證券聘任胡世明擔任董秘，前董秘梅鍵被調去擔任總裁助理分管后勤辦公室;此外，信息技術部、金融市場總部、多地營業(yè)部、投行構架均出現大調整，涉及數十個核心業(yè)務部門及分支結構負責人。

在證監(jiān)會忙于資本市場改革的同時，一股被稱為“游資”的勢力逐漸在股市成型，它們誕生于莊家覆滅后，雖然二者的共同點都是通過大量資金操盤，但坐莊往往需要長線操作，而游資則是尋找熱點題材快進快出。

游資崛起是在2006年-2007年A股歷史上的第一波瘋牛中，游資和機構首次聯手做多市場，以基金為首的機構們主攻藍籌，游資挖掘題材股進行炒作，這就是人們津津樂道的“權重搭臺題材唱戲”，機構偏好藍籌，游資炒作題材，一直持續(xù)到今天依然還是這個隋況。在這波行情中，市場第一批游資完成了原始積累。

股票短線交易本質和期貨無異，是有人賺便有人虧的“零和博弈”，屬于投機而非投資。隨著近年來的持續(xù)嚴打，股票連板頻頻遭遇“特停”，游資的大時代正在過去……。

2014年5月9日，國務院發(fā)布《關于進一步促進資本市場健康發(fā)展的若干意見》，簡稱“新國九條”。股市對新國九條報以熱烈回應，當日反彈超過2%。這是時隔十年后，國務院第二次以紅頭文件形式出臺的資本市場綱領性文件，對我國資本市場的發(fā)展產生深遠影響。

2014年7月，中國股市從熊了六年的底部起飛，短短半年漲幅達60%以上，2015年繼續(xù)暴漲。此輪股市上漲，是對改革紅利預期的反映，是各項利好政策疊加的結果，因此被業(yè)界人士稱之為“改革?！?。因為在股市操作中大量的加杠桿，改革牛同時也被稱為杠桿牛。

成也蕭何敗蕭何，在杠桿牛達到頂峰，伴隨著國家去杠桿和清除配資等降低股市風險的行動，改革牛一蹶不振，隨后引發(fā)了股災1.0、股災2.0和股災3.0，給股民留下了沉痛的回憶。

2016年12月，“寶萬大戰(zhàn)”纏斗正酣，上任6個月的劉士余在中國證券投資基金業(yè)協(xié)會代表大會上脫稿發(fā)表了著名講話，“這里我希望資產管理人，不當奢淫無度的土豪、不做興風作浪的妖精、不做坑民害民的害人精。用來路不當的錢從事杠桿收購，行為上從門口的陌生人變成野蠻人，最后變成行業(yè)的強盜，這是不可以的?！薄把摗逼降仄痼@雷，事實證明了捉妖不只是針對寶能，更結束了“游資大時代”。此時，除了醞釀推出注冊制，上會、過會的速度也加快了，還提出了綠色通道等政策扶持“獨角獸”上市，于是在指數接連下跌中工業(yè)富聯、寧德時代、邁瑞醫(yī)療等龐然大物“插隊”登陸A股。卻未曾想工業(yè)富聯很快破發(fā)，“獨角獸”弓得市場怨聲一片。

變化：科創(chuàng)板上市與全面放開外資限制

2018年11月5日，上海證券交易所被宣布將設立科創(chuàng)板，并試點注冊制，短短259天之后科創(chuàng)板便成功上市交易，這是中國資本市場的一大奇跡。

科創(chuàng)板通俗的來說就是在滬市設立的專門投資科技創(chuàng)新企業(yè)的股票板塊，是專為科技型和創(chuàng)新型中小企業(yè)服務的板塊，是上海建設多層次資本市場和支持創(chuàng)新型科技型企業(yè)的產物之一?？苿?chuàng)板是針對于正在成長的尚未成熟的企業(yè)設立，其一，科創(chuàng)板實行注冊制;其二，上市公司不需要盈利也能夠登陸科創(chuàng)板，這就為公司上市開具了便利條件，是我國金融史上的一大進步。

除了內部改革，外部開放也發(fā)生著巨大變化。2019年10月11日，證監(jiān)會新聞發(fā)言人在例行新聞發(fā)布會上明確了取消證券公司外資股比限制的時點，宣布自2020年12月1日起取消證券公司外資股比限制。

事實上，早在10月9日，上海證監(jiān)局披露了《關于核準野村東方國際證券有限公司（籌）章程的批復》，此前于9月29日公告了《關于核準摩根大通證券（中國）有限公司章程的批復》。與此同時兩家新設券商領導班子也在加緊就位，包括董事長、副董事長在內的管理層團隊任職資格陸續(xù)得到監(jiān)管批復。目前尚有4家外資控商券商已經提交了相關申請正在等待批復。

證券行業(yè)從開篇野蠻生長，經歷了幾輪牛熊轉換，經歷了由亂象叢生到合法合規(guī)，由莊家時代和游資時代到如今的外資全面進入，經歷了由主板、中小板、創(chuàng)業(yè)板到科創(chuàng)板……如今，證券行業(yè)發(fā)展又步入了一個新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