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然
摘要:方相氏是我國古代儺儀中的重要角色,具有驅疫逐鬼的功能。武安市固義村儺戲《調綠臉小鬼》中的綠臉小鬼一角,其行為動作與外形裝扮,都與古代儺儀中的方相氏頗為相似,本文試從角色地位以及外形裝扮兩方面進行闡釋,論證武安儺戲中的綠臉小鬼一角為古時儺儀中的逐鬼方相,后世的開路之鬼。
關鍵詞:武安儺戲;方相氏;綠臉小鬼;世俗化轉變
“面如黑漆私鍋底,英雄丑嗤人難比。陰曹地府管牢籠,敕封一尊開路鬼?!边@是武安市固義村儺戲演出中,引戲人掌竹在介紹角色時的一段唱詞,這四句唱的正是儺戲演出中的一個戴面具的角色“綠臉小鬼”,在引戲人掌竹的引導下,它首先單獨上場表演隊戲劇目《調綠臉小鬼》,在連續(xù)3天的演出中,觀眾們只看到他猙獰的面貌,看不到更多的表演,因此基本上不能引起觀眾的重視。然而從整個請神、迎神到送神的儀式過程中看,綠臉小鬼在劇中擔任了“開路鬼”的角色位置,同時其身穿黃色虎皮的裝扮與古時儺儀中的方相氏頗為相近,因此我們有理由來推測武安儺戲演出中的綠臉小鬼一角即為古代祭祀儺儀中的方相氏。杜學德先生在其文章《方相氏演義》中也曾提及此觀點,認為武安儺戲中的綠臉小鬼一角即為古時方相,然而其卻并未在文中對此觀點進行論證,因而本文試從角色地位以及外形裝扮兩方面論證綠臉小鬼與方相氏之間的相互關系,如若得以證實,那么對于溯源武安儺戲的發(fā)生及演變具有重要的意義。
一、從方相氏到開路神
關于“方相氏”的確切所指,我們似乎并不能得出一個明確的答案,黎國濤認為方相氏不過是軍隊編制內地位不高的一種官職,在周代大儺儀的舉辦過程中方相氏也并未占據(jù)主導地位(1);而周華斌等人則認為方相氏即為古代神話傳說中的大神蚩尤(2),將方相氏與古時的圖騰崇拜以及巫覡之術相結合,具有溝通人神兩界的作用。但無論為何,在眾多論證的觀點中相對統(tǒng)一的便是方相氏具有猙獰可怖之貌,漢代鄭玄認為方相即為“放想”,意為想象,主要是指一種可畏怖的樣貌,以驚驅癘疫之鬼;唐賈公彥也曾指出:“鄭云‘方相猶言‘放想,漢時有此語,是可畏怖之貌,故云方相也?!保?)因而不論方相究竟為何,其頭戴假面,樣貌十分之猙獰恐怖是毫無疑問的。在中國古人的觀念中,不僅普通人害怕樣貌丑惡之人,就連鬼怪也害怕他們,所以往往驅鬼的都是兇猛丑惡之物,周代儺儀的舉行,一為敬天地以盡人事,祈求豐收獲得新生;二為驅除疫鬼兇獸,以凈人心防止侵擾,因而在有效溝通人神兩界的同時,方相氏猙獰可怖之貌也成為驅除疫鬼的有效手段之一。北宋張君房《云岌七簽》中載:“帝周游時,元妃嫘祖死于道,令次妃姆嫫監(jiān)護,因置方相,亦曰防喪。此蓋其始也”。(4)說的是黃帝帶著皇妃們周游天下,其原配螺祖不幸中途去世,黃帝在舉行儀式請示了祖神之后,命次妃嫫母擔任方相氏,作為喪葬隊伍的先導者,以使鬼神強盜不敢侵擾。后唐代佚名所著《調玉集·丑人篇》說嫫母為“黃帝時極丑女也。錘額順頻,形麓色黑,今之魌頭是其遺像。而但有德,黃帝納之,使訓后宮”。(5)
除了以猙獰之貌驚嚇鬼神之外,這里值得我們注意的是唐代所載“魌頭”二字,事實上魌頭并非真正意義上的方相氏,魌頭的出現(xiàn)及使用是方相氏不斷世俗化演進的結果。周時儺禮有三時之分,孟春與仲秋之時的“宮廷儺”以天子和諸侯為主為國家所獨占,民間不得隨意為之,因而在《周禮·夏官》中有明確官職記載的方相氏應只為宮廷儺所服務,民間儺事之中僅以帶猙獰面具之人掃街凈巷的方式來代替方相氏的存在。漢代之時,儺事雖承周禮,卻與周時大為不同,十二獸的增加以及“狂夫四人”到一人的轉變,使得方相氏已不再是儺儀的主導者,且喪葬之事中明確記載“三品己上及五等開國,通用方相。四品己下,達于庶人,以魌頭?!保?)唐代之時方相氏的使用范疇已經放寬到五品,“其方相四目,五品己上用之;魌頭兩目,七品以上用之,并玄衣朱裳,執(zhí)戈、盾,載于車?!保?)因而唐人所言“今之魌頭是其遺像”指的便是方相氏世俗化后在民間所流傳的形象。何石妹曾在《從武安儺戲看中原儺的存留特征》一文中論證了武安儺戲為漢代大儺的遺存(8),從這一點看,武安民間存在方相氏這一角色形象已經具備了一定的可能性,且宋代以后,方相氏更加深入民間,曾經僅為宮用的通神者方相氏開始具有娛人化的特點,明代之時,方相氏進一步演化為方相、方弼兩兄弟,在許仲琳的《封神演義》中,方相被封為“開路神”,方弼被封為“險道神”,其二者之意皆為鎮(zhèn)鬼驅邪所用,后世之中仍有用此二人的形象來做門神,以辟驅邪。由此,方相氏深入民間的程度可見一斑,綠臉小鬼以其猙獰之貌作為眾神的開路者,以驅鬼逐疫,凈街掃巷,且在武安儺戲的唱詞之中,明確點明綠臉小鬼為“開路鬼”,其作用與嫫母護尸相類似,因而從這一點來看,綠臉小鬼為古時方向氏的演進遺存。
二、從黃金四目到綠臉面具
現(xiàn)在我們來看一下綠臉小鬼的形象裝扮:“其臉龐涂成綠色,紅眉毛,紅嘴唇,頭頂上有幾個犄角,手執(zhí)骨朵錘,身穿黃色虎皮紋長坎肩,水紅色的褲子,薄底靴,手腕上帶幾個銅環(huán)?!保?)這一形象與《周禮·夏官》中記載的方相氏的裝扮具有明顯的異同之處:“方相氏掌蒙熊皮,黃金四目,玄衣朱裳,執(zhí)戈揚矛,帥百隸而事難(儺),以索室驅疫?!保?0)如若我們?yōu)檫@兩段描述進行對比,則可發(fā)現(xiàn)其二者間的相互對應之處:
1.綠臉小鬼面具頭頂處有突起的疙瘩狀的犄角,筆者認為這種疙瘩狀的犄角正是原魌頭面具上的犄角的演化與縮減;
2.綠臉小鬼穿虎皮坎肩,手執(zhí)骨朵錘的裝扮也與掌蒙熊皮,執(zhí)戈揚矛相類似?;⑵づc熊皮相同,虎與熊皆為猛獸,遠古時代的先民為捕食獵物皆會裝扮成動物的同類以便于捕獵。其次為表達對祖先和神靈的崇敬,人們往往將自己裝扮成兇猛猙獰之狀,驅除陰邪之時達到溝通人神兩界的目的。這一點也進一步證實了武安儺戲中的綠臉小鬼一角為古時方相氏的遺存。
3.武安儺戲中的綠臉小鬼一角身穿水紅色的褲子,從這一點看其裝扮似乎與方相氏“玄衣朱裳”的裝扮并沒有太大的改動,因而衣著這一點依舊得以保留。(見表1)
但與此相對應的是,通過對比我們也可發(fā)現(xiàn),綠臉小鬼的綠色面具卻并非方相氏裝扮中所特有,在池州等地的方相氏遺存中,其方相氏面具也多為黑色和紅色,綠色涂面似乎成為綠臉小鬼與方相氏之間相隔最大的阻礙。
然而與此情況相類似的是,1999年秦兵馬俑中出土一尊跪射俑,其以綠色涂面的形象為多數(shù)學者所不解。錢茀在《綠臉俑應為軍中儺人》一文中指出:“秦漢宮廷儺禮也只用一名方相氏,軍隊驅儺自然不能超過一名主角。此為跪射姿兵俑,正合秦至西漢儺禮‘鼓而射之的程序?!保?1)因而在錢茀的觀點中認為此綠面俑應為秦時軍中儺人。我們暫不推論秦兵馬俑中的綠面俑究竟為何,單從期間所能挑選出的關鍵詞便有“軍”“儺”二字。周禮之中對于方相氏的記載在夏官之中,為司馬的下屬,而夏官司馬掌管軍事,因而方相氏本身便與斗爭相關。儺之一事,方相氏為儺儀之中的主持者,起到前行的開路作用,因而方相氏在這一點上也與古時沖鋒在前的將軍相類似,后世之人也有將“險道神”比作神將。在我國傳統(tǒng)戲曲的臉譜之中,綠色臉譜也長有勇猛,莽撞之意,綠林好漢之中常用綠色臉譜以示其勇猛之態(tài),因而綠色面具的使用可以看作是一種戰(zhàn)爭的手段,象征勇敢威猛,以達恐嚇敵人的目的。
其次,從古人時儺的目的來看,儺儀的舉辦一為驅疫逐鬼,二為春祈秋報。田中一成在《中國戲劇史》一書中闡釋了其認為“戲劇產生于祭祀”的觀點,他認為在中國的鄉(xiāng)村社會里,最早的原始祭祀活動,就是祭祀作為村落守護神的土地神,也就是“社神”的“社祭”活動。一般社祭分為“春祈”和“秋報”(12),前者祈求克服冬季的陰霾,迎來春季的新生;后者則為感激豐收,同時為孤魂提供過冬的食物。因此,綠色在這里也有新生之意,以綠色面具形成與春天、植物等的生命聯(lián)想,從這一點看來,綠臉小鬼的綠色面具同樣具有祈求新生的意義在里面。
三、結論
本文從角色地位以及形象裝扮兩方面論證了武安儺戲中的綠臉小鬼一角為古時祭祀儺儀中的方相氏。正如本文開頭所論,方相氏究竟因何得名,是以蚩尤、嫫母等為原型演化而來,還是僅為周禮之中的普通官職,這一點我們尚不能有明確的結論,因而從這一點出發(fā)對于武安儺戲的起源問題也相對存有疑問。期間有不少學者認為武安儺戲與“磁山文化”相關,并且與之一脈相承,若從“春祈秋報”的角度來看,作為糧食粟的最早發(fā)源地,儺之一事的起源似乎確與其有密切關系,但期間究竟有何價值互通之處,仍需做進一步的考證。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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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祈”:祈禱豐收或成人禮;“秋報”:田中一成認為戲劇的內容在秋報中產生,以感激豐收,為孤魂提供食物;田中一成[日].《中國戲劇史》[M].北京大學出版社p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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