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之祥
讀紅巖春秋 講重慶故事
《紅巖春秋》創(chuàng)刊30年
“為人進出的門緊鎖著,為狗爬出的洞敞開著,……”
暗夜,在重慶渣滓洞集中營,正是敵人嚴刑審訊革命者的時刻。樓五室里,一個寬厚的男低音充滿激情地唱起了葉挺將軍的《囚歌》。一人唱,眾人合:
我只期待著,
那一天——
地下的火沖騰,
把這活棺材和我一齊燒掉,
我應該在烈火和熱血中得到永生!
歌詞正氣凜然,樂曲激越昂揚。難友們唱起《囚歌》,與敵特斗爭力量倍增。他們面對死亡,從容鎮(zhèn)定。
《囚歌》是葉挺在皖南事變后被關押在重慶期間所作的詩篇,是誰為它譜了樂曲?原來是樓五室那個有著寬厚嗓子、帶頭唱《囚歌》的共產(chǎn)黨人胡作霖。
胡作霖,1917年生于四川開縣(今重慶開州)臨江鎮(zhèn)。1934年在省萬師讀書時,接觸進步思想。1938年冬在重慶讀重屬聯(lián)中時,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后考入復旦大學新聞系。1945年畢業(yè)后,到重慶《新民報》當記者,采寫社會新聞。
◇胡作霖
這期間,他深入社會底層,以筆作投槍,戳破重慶的百孔千瘡,讓人們看到失業(yè)、煙毒、賣淫等黑暗面,使反動派處處被動,下不了臺。
1948年6月7日,反動當局借口胡作霖報道社會新聞有出入,強行將他逮捕。兩個月后,他從巴縣衙門監(jiān)獄轉移到渣滓洞集中營。
渣滓洞集中營是關押革命志士的地方。放風時,胡作霖見到了在省萬師讀初中時的同學、重慶沙坪壩學運負責人之一趙晶片,社會大學的同學陳作儀;看到了同鄉(xiāng)的革命者周鴻鈞、張光偉、劉文蔚、陳仲書、張兆琦、袁德朗和朱世君;看到了復旦大學的校友王樸、陳以文、艾文宣、張永昌、何伯梁、石文鈞、唐慕陶……
胡作霖比這些同志后關進渣滓洞,剛進來就得到他們的熱情關懷。有人告訴他在接受審訊時應如何“滾案”,平時應怎樣對付特務看守。其間,他也看到同志們怎樣把牢房當課堂,怎樣學文化、學理論、學外語。有的雖因慘遭酷刑身已殘廢,但意志堅定,對共產(chǎn)主義抱著決不動搖的信念。
在獄中,胡作霖急于想為大家做點事。做什么呢?他想到唱歌。
◇渣滓洞監(jiān)獄
胡作霖天生就有一副好嗓子,音域寬亮,音色淳厚。他曾高唱《義勇軍進行曲》,鼓舞人們投入抗日救亡運動;曾高唱《國際歌》,加入無產(chǎn)階級戰(zhàn)士的行列……囚禁在牢房中的他,突然想到高爾基的《囚歌》(原名《囚徒之歌》),便滿含憤恨低聲唱起來:
太陽出來又落山,監(jiān)獄永遠是黑暗。守望的獄卒不分晝和夜,站在我的窗前。
高興監(jiān)視你就監(jiān)視,我決逃不出牢監(jiān)。雖然我生來愛好自由,掙不斷千斤鐵鏈!
胡作霖剛唱完,同室一個難友走到他身邊,親切地說:“你這首高爾基的《囚歌》唱得很不錯,但你知不知道,我們這里還有一首《囚歌》?”
“還有一首《囚歌》?”
“對!”
“呵!哪個寫的?”
“六面碰壁居士!”
胡作霖酷愛文藝,從中學到大學直至后來當新聞記者,他讀過數(shù)以千計的詩歌,也知道許許多多的中外作家、詩人,但對“六面碰壁居士”沒有印象。
“他是誰?”
“先別問他是誰,你愿不愿意知道這一首《囚歌》的內容?”
“極想知道?!?/p>
于是,這位難友深情地朗誦道:
為人進出的門緊鎖著,
為狗爬出的洞敞開著,
一個聲音高叫著:
——爬出來呵,給爾自由!
我渴望著自由,但也深知道
人的軀體哪能由狗的洞子爬出!
我只能期待著,那一天——
地下的火沖騰,
把這活棺材和我一齊燒掉,
我應該在烈火和熱血中得到永生!
胡作霖被這首《囚歌》深深震撼住了,決心銘記于心。他又問作者是誰,難友說出名字后,他驚訝道:“??!葉挺將軍!對呵,只有他這馳騁疆場的統(tǒng)帥,才能寫出這大義凜然、氣壯河山的詩句?!?/p>
難友說:“你喜好音樂,就把葉挺將軍這首《囚歌》譜成曲,教難友們唱吧!”
“好!我盡力而為?!焙髁鼗卮稹?/p>
胡作霖愛唱歌,也會譜曲,但要為葉挺將軍的詩篇譜曲,還是第一次。近半個月來,他失去了往日的活躍,常常獨自沉思,時時默誦著這鏗鏘有力的詩句。
葉挺的《囚歌》占據(jù)了他整個心靈,他由此聯(lián)想到在渣滓洞里的種種斗爭,以及從《新華日報》的同志那里聽到的關于新四軍、八路軍的故事,還有關于葉挺的種種傳說。
胡作霖時時刻刻體驗著這首《囚歌》的意義。無論清晨還是夜晚,他都對著牢門朗誦:“為人進出的門緊鎖著……”特務巡視牢房,他便對著這幫人投去輕蔑的一瞥:“人的軀體哪能由狗的洞子爬出!”每當難友被提去刑訊,他總要趨步至牢門口,深情地朗誦:“我應該在烈火和熱血中得到永生!”
他認識到在反動派的監(jiān)牢里,怎樣獲得自由,獲得什么樣的自由,是劃分革命者與叛徒的界線,是區(qū)別人與狗的界線。他理解到《囚歌》突出了一個莊嚴的革命的“人”字。“人”的尊嚴不能被褻瀆,革命者的意志不容被摧毀。真正的革命人,應在烈火中永生!
胡作霖對葉挺的《囚歌》有了深切的體會,凝煉出詩歌“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主題。接著,他著手為《囚歌》譜曲。
音樂家貝多芬的名言“音樂應當使人類的精神爆發(fā)出火花”,成了他譜曲的座右銘。“哆來咪發(fā)嗦啦西”七個音符開始在他頭腦里流動。牢房里沒有筆和紙,他只能把樂句譜寫在自己的腦海里。
對詩歌的第一句“為人進出的門緊鎖著”,胡作霖本著一個革命者的信念、一個失去自由的囚徒的理解,用了高亢的旋律,來突出“人”。由于他對葉挺詩篇的深刻理解,加之嘔心瀝血地辛勤嘗試、探索,樂曲不斷涌現(xiàn),樂句源源而來。
詩歌的結束句,就是樂曲的高潮。胡作霖把革命者堅貞不渝的精神,完全融合在這最后一句,用震撼心靈的旋律表達出:“在烈火中永生!”
樂曲譜成后,很快在牢房里傳唱開來,被渣滓洞的革命者稱為“洞歌”。
1949年11月27日凌晨兩點,正是冬夜最寒冷的時刻。歌樂山上的寒風,狂呼亂嘯,像要把大地凍僵。獄墻內外的梆子和鐘聲,敲得人毛骨悚然,心急如焚。
敵人的大屠殺開始了?!皣}噠噠噠……”機槍先后在樓下各囚室的風洞口響起來。
千鈞一發(fā)之際,胡作霖為了掩護同室難友,陡地挺直軀干,兩手緊緊抓住牢門,用他那寬闊厚實的胸膛,擋住牢門上的風洞口,堵住敵人的機槍眼。
敵特的機槍聲在黑夜里嘶叫,胡作霖目光如炬,用盡全身力氣,以高昂激越的聲音,唱起了《國際歌》:“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
他的歌聲,蓋過了敵人罪惡的槍聲,響徹夜空。歌樂山的深谷,正響起陣陣悲壯的回聲。
突然,敵特放火了。他們?yōu)檠陲椬镄校跐⑻忧胺偈瑴绲粞鹊暮圹E。霎時,各個牢房都燃燒起來。熊熊烈焰上空,響起了胡作霖渾厚、堅實的男高音。他正領著難友,唱著那石破天驚的《囚歌》:“我應該在烈火和熱血中得到永生!”
◇《囚歌》 (朱松發(fā)/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