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那座雕像

這個故事本來老掉牙了，說的是一個女人被猿人掠進山洞當老婆，并且生了一個孩子。后來，女人千方百計逃出了深山，她還帶出了那個孩子。

以前，總覺得這個故事離自己很遙遠，卻不料突然有一天，我和幾個驢友竟然走進了這個故事之中，并成為故事結(jié)局的參與者。

那天，我和幾個驢友進山去探險。大山里到處是奇峰怪石，充滿神秘傳說。由于人跡罕至，所以山里根本就沒有路。我們幾個人只能靠著指南針和手里的刀具開路前行。我們的目標，是要爬上那座最高最陡的主峰，也好成為探險英雄。

行進中，我們忽然發(fā)現(xiàn)有人先行一步。從砍斷的樹枝和標出的記號看，他就在我們前面。于是我們就順著那個足跡追上去，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一個人影。

簡直不可思議！這是一個挑著擔子的老者，年齡至少有60歲開外。他就那么抱著扁擔，一步步地往山上挪，遇有阻攔，就騰出一只手來揮刀去砍，行進速度猶如蝸牛。但是他似乎一點不氣餒，一股勁地奮勇向前。

我們立即大聲招呼他。他看到我們，顯得也很高興。交談之下，知道他來自山外縣城。我們注意到，他的擔子一頭挑著生活用品，另一頭挑著的，竟是半袋水泥。

老伯，您帶水泥上山干什么去呀？

我呀……說來話長了。簡單說吧，我是要上山上去找一個山洞，完成一個心愿。

找山洞，完成心愿，這人在我們的眼里一下子變得神秘起來。于是大家一起上前幫忙，搬的搬，扛的扛，大大加快了他的爬山速度。

老者顯然被感動了。這天夜里宿營的時候，他給我們講了一個故事，就是那個猿人掠走女人的故事，但是他的版本卻和我們聽過的不太一樣。

他說，當年猿人并不是搶掠女人，而是救女人。女人當時是來山里尋死的。她遭人拋棄，萬念俱灰，幾近瘋癲狀態(tài)，不知怎么就走進這大山里來了。你想，一個頭腦不清、手無寸鐵的女人，面對狼蟲虎豹，隨時都會有生命危險。這時，猿人出現(xiàn)了，把已經(jīng)昏迷的她背回山洞，然后開始照顧她。女人清醒之后，還是想辦法逃跑了……

聽說女人還跟猿人生了個孩子？

說實話，我們這些人對這個最感興趣了。哦，猿人與人類交配，而且有了后代，那么這個后代應(yīng)該是什么樣子的呢？

老者卻搖搖頭說，沒有！那個孩子不是猿人的，是她肚子里本來就有的。

哦？這個結(jié)局太令我們失望了。我們就問他，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老者卻不肯往下說了，似乎要賣關(guān)子，來個且聽下回分解。

終于看到那個山洞了！老者的情緒開始激動起來。他說，你們注意啊，如果沒錯的話，洞口的石頭下面，應(yīng)該有一堆白骨。

我們一點點攀爬過去，探頭一望，真是奇了怪了，只見洞口稍進去一點的地方，頂部果然懸著一塊石塊，石頭下面，隱約真的有一堆白森森的骨頭！

老伯，難道你到這里來過嗎，你怎么知道這里有堆白骨？

老者卻不回答。他只管撲過去，仔細查看并聚攏那些骨頭，然后他竟然一點點跪了下去，一連磕了幾個響頭。再抬頭的時候，我們看見他已經(jīng)淚流滿面。

孩子們，你們就幫人幫到底吧。我想在這里塑一個雕像，一個猿人兩手托著這塊石頭的雕像……你們能幫我完成嗎？

可以……但是，你要告訴我們，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幫我干活吧，干完了我會告訴你們的。

為了知道故事的最后結(jié)局，我們開始給老者當義工。我們到周圍找來各種形狀的石頭，先把那些白骨埋在下面，然后開始壘石頭，用水泥抹縫，一點一點，終于完成了一座雕像，一座猿人兩手托舉那塊石頭的雕像。還真的有點活靈活現(xiàn)哩！

老者非常高興，拿出一瓶他帶上來的白酒慰勞我們，然后他開始講述故事。

那個女人被猿人背進山洞的時候，其實已經(jīng)懷孕幾個月了。他給她吃生肉，喝生水，吃野果，加上妊娠反應(yīng)，她又吐又瀉。猿人除了外出覓食，一刻不停地守在她的身邊，小心翼翼伺候她。后來女人清醒了，又開始感到恐懼。猿人就到洞口去守著，盡量不到她的身邊來。當然，它也在洞口擋了塊大石板，不許女人到洞外去。這樣過了幾個月，女人生下了孩子。生了孩子的女人吃得多，猿人每天忙著出去打獵采野果。在一起的時候，猿人依然注意和女人保持距離，對她百依百順，充滿柔情;但是女人在心里還是對他充滿厭惡和恐懼，一心想找機會逃跑。 她開始抱著孩子在周邊轉(zhuǎn)，熟悉地形，尋找路徑，但是晚上她還是回到山洞里。猿人的警惕越來越松了，這天女人便準備逃跑了。她怕猿人追來，就指著洞口一塊松下來的石頭，要猿人托住。她比劃說：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能松手。然后她就假裝去找吃的，抱起提前轉(zhuǎn)移出去的孩子朝山外跑去。女人后來獲救了，但是她一輩子也沒有活好，她總是夢見猿人。先是夢見他手托石頭站著，后來又夢見他變成了一堆白骨……

老者說到這里停住了，后來他語調(diào)沉痛地說：這些，你們都親眼看到了。

哦！原來……老伯，請問您是……

不錯，我就是故事里的那個孩子。猿人救的，就是我的母親。我來，就是要完成母親臨終的遺愿，替她對像我父親一樣的猿人說聲：對不起……

我們久久無言，抬眼重新打量那座雕像，竟然感覺那個猿人正一點點活過來。

【作者簡介】申平，中國作協(xié)會員、廣東省小小說學會會長，出版中短篇小說集和小小說作品集19部，多篇作品入選各種權(quán)威選本，有的被介紹到國外，被改編成電視劇，進入大中專教材。曾獲小小說金麻雀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