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儀
金代是我國歷史上為數不多的由少數民族建立起來的封建政權之一。金代文學從最初“借才異代”時期由宋、遼入金的文人如宇文虛中、蔡松年開始,就具備了不同凡響的高起點,再至后來“國朝文派”蔡珪等人大放異彩,金源文學進一步走向繁盛。文學繁盛背后,是金代科舉制度的發(fā)展。女真族執(zhí)政的金王朝并沒有固步自封,相反他們積極學習漢人,實行科舉制。金代科舉制中存在大量前朝科舉的蹤影,但同時也頗具本朝科舉特色:金代科舉對各民族文人營造較為寬容的環(huán)境,為他們提供大量實現自身理想抱負的機會。這使得金代科舉成為我國科舉史上一個頗為有趣的現象。目前,對于金代文學或金代科舉研究尚非,但近年來也逐漸呈現增長跡象,而與金代文學密切相關的金代科舉的行廢與特點,暫無詳細的研究。筆者將其作簡要歸納,以供參考與指正。
金代科舉之行廢,主要可以劃分為四個階段。首先,草創(chuàng)時期,初具雛形。天會五年(1127),金太宗完顏晟下詔宜開貢舉,首倡科舉制,這標志著金代科舉的開始。金代科舉制度實施最初的目是基于遼與北宋滅亡背景下,女真族統(tǒng)治階級“時以急欲得漢士以撫輯新附”,也就是急需鞏固自身統(tǒng)治,網羅更多優(yōu)秀人才而產生的。那么,身為少數民族執(zhí)政的金代,在自身沒有科舉的情況下,自然將目光投向了前代科舉之制,選擇“設科皆因遼、宋制”。《金史》中這一段描述,明確指出金代科舉是以前朝科舉為基礎而加以刪減增加而成。和所有初步創(chuàng)建的制度一樣,金代科舉在草創(chuàng)階段也具有一定不足,例如“初無定數,亦無定期”行期不定,考試內容缺乏規(guī)范章程,且殿試這一環(huán)節(jié)有所缺失等,但總而言之,太宗朝科舉制度具有里程碑意義,為整個金代科舉奠定基礎。
其次,便是金代科舉的成熟階段,這一階段主要是金熙宗及海陵兩朝,歷經二十余年,幾經完備。金熙宗朝時,科目已經比較全面,“有詞賦、經義、策試、律科、經童之制……”,涵蓋了詞賦律科等各門類。至海陵庶人,則出現了刪減變動,如海陵天德三年的“罷經義、策試兩科”,開殿試等。金代科舉至海陵王時,其基本框架已經完全確立?!督鹗贰份d:“貞元元年,定貢舉程試條理格法。正隆元年,命以《五經》、《三史》正文內出題,始定為三年一辟。”,我們從中可以看出,此時的科舉已不再是無定數、無定期的選拔機制,它變得章程化,規(guī)范化。三年舉行一次的舉辦時間、科舉考試內容范圍以及“凡諸進士舉人,由鄉(xiāng)至府,由府至省”的鄉(xiāng)府省三級試的科舉模式在這一階段得到了初步的確立。
之后,金代科舉發(fā)展到了鼎盛階段。這一階段發(fā)生在金世宗與金章宗時期,當時的金王朝“基本上處于和平發(fā)展階段,社會穩(wěn)定,經濟繁榮,文化建設也達到了長足的進展”面對這樣的局面,金世宗完顏雍分別于大定與明昌年間,逐步恢復了被海陵庶人廢除的經義各科,同時又增加制舉、宏詞兩科。穩(wěn)定的社會環(huán)境下,科舉成為文人入仕的首選,故而科舉的地位在世宗章宗二朝得到了極大的提高。同時,這一時期也涌現出一大批科舉出身的政壇人物,形成了別具一格的“終金之代,科目得人為盛。諸宮護衛(wèi)、及省臺部譯史、令史、通事、仕進皆列于正班,斯則唐、宋以來之所無者”金代科舉繁盛畫面。
然而,隨著金王朝國祚衰微,金代科舉最終也步入了衰落階段。由衛(wèi)紹王開始直至金哀宗時期,金代科舉隨著蒙古人鐵蹄的踐踏而繁榮不再,期間甚至因為社會局面動蕩不安而出現了若干次中斷。與所有事物一樣,金代科舉中始終存在著弊病與不足,而它自身的不足在進入衰落階段后也開始不斷擴大,逐漸阻滯了金代文學乃至金代社會的發(fā)展。最終,伴隨著金王朝的滅亡,金代科舉也湮沒于歷史長河之中。
金代科舉有著獨具其特色的科舉特點,這種特色使它既區(qū)別于一般漢族為統(tǒng)治階級的王朝的科舉,亦使它與其他少數民族執(zhí)政下的科舉制形成鮮明對比?!爸貙嵱谩笔墙鸫婆e的一大特點。薛瑞兆《金代科舉制度考述》中詳細羅列出金代歷年科舉試題,其中不乏有與時政緊密相連的試題如天會十二年科舉會試試題“天下不可以馬上治”、正隆五年御試賦題“賞罰之令信如四時”、大定三年省試“夙夜求賢務在安民”大定二十二年御試詩題“發(fā)倉振乏餒”等。滅遼之后,金人將目光投向宋,然而天會十年南渡失利使得金人開始意識到滅宋不易,流露出“大國息兵之意”,繼而轉意議和,偃兵修文。天會十一年,金人派使臣使宋議和,而天會十二年即出試題“天下不可以馬上治”,可以看出統(tǒng)治者從主戰(zhàn)轉為發(fā)展,想要以文德治國,于是以試題考量文人對于時政的看法以及文德治國的策略。再看正隆、大定年間試題,便能發(fā)現社會穩(wěn)定繁榮背景下的金代,科舉試題也主要偏重于吏治民本,討論如何以民為本進行統(tǒng)治,可以說是少有空談,“實用”色彩非常濃厚。
“崇漢學”是金代科舉的另一特點,這主要從金代科舉試題范圍與內容兩個方面反映。首先看金代科舉試題范圍,金代科舉試題的范圍基本圍繞傳統(tǒng)漢族經典,《金史·選舉志一》載:“正隆元年,命以《五經》、《三史》正文內出題”、“明昌元年,詔以六經、十七史、孝經、論語,孟子及荀、揚老子內出題”。裴興榮《金代科舉考試題出處及內涵考釋》中對金代科舉試題范圍進行總結,繪制成圖表“金代科舉考試題目出處頻次統(tǒng)計表”,從中我們可以發(fā)現《漢書》、《尚書》在考題中所占比例最大,幾乎占金代科舉試題各類出處的六成,其余試題出處也皆為《詩經》、《史記》等漢家經典,這與上文中《金史·選舉志》中的記載相符合。不僅如此,金代科舉還嚴格規(guī)定了所用經典的選本,如“凡經,《易》則用王弼、韓康伯注,《書》用孔安國注,《詩》用毛萇注、鄭玄箋,……”某種程度上,金代科舉對于漢學經典選擇的嚴格性甚至超越了唐宋科舉。這些都反映出了金代科舉對于漢學的尊崇與靠攏。除了試題范圍外,金代科舉試題的內容也能佐證金代科舉“崇漢學”這一特點。觀之金代科舉試題內容,其內容與漢學經典所表達的精神思想相契合,這種契合實際上便是其科舉對于漢學經典的肯定與尊崇。如天會十年會試賦題“好生德恰民不犯上賦”,語出《尚書.虞書.大禹謨》中“帝德罔愆,臨下以簡,御眾以寬,罰弗及嗣,賞延于世;宥過無大,刑故無小;……好生之德,洽于民心”??碱}內容是以舜以民為本、為政寬簡的美好政治德行為例,考量考生對于以德治國的認識與策略。金人馬上得天下,統(tǒng)治者又是彪悍的少數民族出身,但他們的考試內容卻極富有儒家色彩,關心民本,講究仁政,不可不謂是金代科舉“崇漢學”特點的一大證明。
民族歧視色彩較淡是金代科舉第三大特點,這也是金代科舉制與其他少數民族政權下的科舉制的一大不同。金代科舉在錄取時沒有絕對性的政策傾斜,秉持前文所提的重實用與崇漢學,金代科舉常常是錄取人數極多,大批漢族文人通過科舉進入金朝廷任職??梢哉f,金代科舉給了不同民族的文人同樣能在政壇大放異彩的機會。反觀同樣為少數民族執(zhí)政的元朝,則采取“蒙古人、色目人為右榜,漢人、南人為左榜,左右榜分試”的政策且“顯著特點就是時斷時續(xù)、舉棋不定”,漢族文人被單獨劃出甚至被剝奪參與科舉考試的機會,最后不得不于勾欄處編寫雜劇求生,無法實現理想抱負。相比較而言,金代科舉民族歧視色彩著實較淡,給了不同民族文人更大的發(fā)揮空間,也令金代科舉更加具有生命力。
自隋唐實行科舉制度以來,科舉在文人的生活中就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在少數民族執(zhí)政的金代,統(tǒng)治者參照前朝科舉之制,繼續(xù)實行科舉制,為各民族廣大文人提供了一個可以施展政治才能的舞臺。金代科舉歷經四個階段,伴隨著金代社會的發(fā)展,科舉也由草創(chuàng)時期逐步完善,并在相對平等的政策下孕育出其獨有的特點。雖然最終金代科舉隨著金王朝的滅亡而消失,但我們仍要肯定它在當時所具有的積極意義??偠灾?,對于金代科舉行廢與特點的研究能一定程度上幫助我們了解金代科舉與文人生活,有助于生動地向世人展現中國歷史上別具一格的少數民族執(zhí)政朝代的科舉活動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