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璽銘 張 旻
王昭君,名嬙,字昭君。西漢南郡秭歸(今湖北宜昌市)人,西漢元帝時和親宮女。關于王昭君出塞和親的故事,正史中的記載為:
《漢書·元帝紀》記載:“竟寧元年春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涓脑獮榫箤?,賜單于待詔掖庭王嬙為閼氏。”
《漢書·匈奴傳》記載:“郅支既誅,……單于自言愿婿漢氏以自親。元帝以后宮良家子王嬙字昭君賜單于。單于歡喜,上書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傳之無窮,請罷邊備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p>
通過正史中的記載我們可以看出,昭君本名王嬙,進宮之前本是一“良家子”,進宮后“待詔掖庭”?!稘h書》的作者沒有對昭君的其他方面進行多余的贅述,可能在當時歷史環(huán)境下作者關注的是和親這一事件對兩國關系的影響,正是因為史料記載的缺乏才給了后來歷代文人墨客留下了廣闊遐想空間。
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文人創(chuàng)作許多了關于王昭君出塞的詩作,使昭君的形象更加的豐滿生動。因司馬炎建立了晉朝,追封其父司馬昭為晉文帝,為避司馬昭諱,又稱王昭君為“明妃”,王明君。
西晉石崇有《王明君辭》:
我本漢家子,將適單于庭。
辭訣未及終,前驅(qū)已抗旌。
仆御涕流離,轅馬為悲鳴。
哀郁傷五內(nèi),泣淚沾朱纓。
行行日已遠,遂造匈奴城。
延我于穹廬,加我閼氏名。
殊類非所安,雖貴非所榮。
父子見凌辱,對之慚且驚。
殺身良不易,默默以茍生。
茍生亦何聊,積思常憤盈。
愿假飛鴻翼,棄之以遐征。
飛鴻不我顧,佇立以屏營。
昔為匣中玉,今為糞上英。
朝華不足歡,甘與秋草并。
傳語后世人,遠嫁難為情。
石崇的詩作前兩句交代了昭君的身份,隨即為全詩奠定了悲涼的基調(diào)。全詩記述了昭君自出漢宮后到達匈奴城的境況,并發(fā)表了石崇本人的評論。詩中“仆御涕流離,轅馬為悲鳴。哀郁傷五內(nèi),泣淚沾朱纓?!边@兩句充分把昭君出塞的凄涼寫到了極致,能使讀者感到一個凄楚動人、心懷悲戚的怨女形象。同時,石崇的《王明君辭》也是開了王昭君從一個歷史形象向文學形象轉(zhuǎn)變的先河。
東晉葛洪《西京雜記·畫工棄市》篇中記載:
“元帝后宮既多,不得常見,乃使畫工圖形,案圖召幸之。諸宮人皆賂畫工,多者十萬,少者亦不減五萬。獨王嬙不肯,遂不得見。匈奴入朝求美人為閼氏,于是上案圖,以昭君行。及去,召見,貌為后宮第一,善應對,舉止閑雅。帝悔之,而名籍已定,帝重信于外國,故不復更人。乃窮案其事,畫工皆棄市,籍其家,資皆巨萬。”
在《西京雜記》中首次出現(xiàn)了“毛延壽”這個人物,他負責給漢元帝的后宮嬪妃們畫像并且利用這份差事來謀取錢財,這使得王昭君的故事變得更加的曲折離奇。昭君面容姣好本應為后宮第一,但因拒絕賄賂畫師所以始終沒有得到皇帝的召見。直到匈奴入朝求親時,元帝才得以見得昭君真面目,為此后悔晚矣。雖然《西京雜記》屬于小說范疇,其真實性有待商榷。但《西京雜記》首次把昭君悲慘命運的緣由歸結(jié)到了畫師的身上,從此毛延壽就成了造成昭君出塞遠嫁的替罪羊。后世的文學作品中也多以此為依據(jù),指責唾罵畫師毛延壽是造成昭君悲劇命運的根源。所以《西京雜記》在東晉以降昭君文學形象的發(fā)展演變過程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文治武功”出自《禮記》,講的是:內(nèi)部政治上統(tǒng)治很穩(wěn)固,外部軍事上用兵很有成就。
唐朝的統(tǒng)治者們本身就具有鮮卑血統(tǒng),任用的官員中也不少來自不同的國家和民族,在對待少數(shù)民族上持開放的態(tài)度。唐太宗更是有言:“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碧铺诟淖兞藲v代統(tǒng)治者“貴中華,賤夷狄”的觀念,力求平等對待少數(shù)民族;尊重少數(shù)民族的習慣和生活方式;為官從政方面啟用少數(shù)民族做官,尊敬少數(shù)民族的首領;太宗皇帝對待少數(shù)民族仁慈寬厚,因而被少數(shù)民族積極擁戴。在唐太宗東征西討的對外戰(zhàn)爭中,少數(shù)民族將領和首領起了不可磨滅的作用,并被少數(shù)民族們尊稱為“天可汗”。唐太宗的這種開放包容的態(tài)度同時也影響了當時大多數(shù)的唐人,時有王睿創(chuàng)作的《解昭君怨》:“莫怨工人丑畫身,莫嫌明主遣和親。當時若不嫁胡虜,只是宮中一舞人?!币虼颂拼娜藙?chuàng)作的詩篇大都內(nèi)涵包容心,意境也較宋詩更為廣闊。
相對于唐朝對待少數(shù)民族的包容心不同,宋朝統(tǒng)治者相對就局限了一些。只有半壁江山的大宋朝,與少數(shù)民族政權的戰(zhàn)爭又是勝少敗多,文化上占據(jù)優(yōu)勢的宋朝文人們長期的壓抑得不到宣泄,由此逐步轉(zhuǎn)化為狹隘的民族主義??v觀南宋一朝程朱理學始終是文化主流,宋代理學的代表人物朱熹明確提出“華夷之辨高于君臣之分?!蓖醢彩摹睹麇て涠贰懊麇跫夼c胡兒,氈車百輛皆胡姬。”王文公在詩中用“胡兒”稱呼北方游牧民族以表達蔑視之情,宋代與唐代對待少數(shù)民族不同的態(tài)度由此可見一斑。
在分析比較唐宋昭君詩的內(nèi)容方面,也可發(fā)現(xiàn)兩朝文人在表達的思想情感上有著巨大的差異。趙宋以前的昭君詩在惋惜昭君遠嫁匈奴、指責毛延壽冷酷無情的同時,對元帝劉奭也頗有微辭。但在兩宋時期的昭君詩中這種現(xiàn)象幾乎沒有,期中內(nèi)在的深層原因是受到當時統(tǒng)治思想理學的影響,理學強調(diào)了封建綱常名教的合理性和永恒性維護封建統(tǒng)治的合理性,即所謂的維護絕對的君主統(tǒng)治權?!案缸泳迹煜轮ɡ?,無所逃于天地之間”,理學家的封建統(tǒng)治等級制度明顯比宋代以前的儒學思想加強了。受到當時主流思想的影響,宋代文人尤其是南宋期間詩人的昭君詩多抒發(fā)了作者“志在為國和戎,而不以身之流落為念”的忠君愛國之心。所以南宋的范沖評王安石的“漢恩自淺胡恩深,人生樂在相知心?!睘椤皦娜诵男g,無父無君”,因單于有恩于昭君就忘記了君王,這樣的行為與禽獸何異!又如高似孫的《琵琶引》“……長城不戰(zhàn)四夷平,臣妾一死鴻毛輕。回憑漢使報天子,為妾奏此琵琶聲?!保悔w文的《昭君詞》中“蜀江洗妍姿,萬里獻君王。君王不我幸,棄置何怨傷。君王要寧胡,借問誰能行。女伴各懼怯,畏此道路長。慨然欲自往,詎忍別恩光?!瓎斡诟袧h恩,邊境得安康。一朝所天死,掩泣涕沾裳。胡俗或妻母,何異豺與狼。仰天自引決,愛此夫婦網(wǎng)。大忠與大義,二者俱堂堂??蓱z千古無人說,只道琵琶能斷腸?!睆乃未脑姼柚形覀兛梢钥闯霎敃r的文人把自己比作昭君,為了國家犧牲自己也再所不惜,表達了一種渴望能建功立業(yè)、報效君王的思想。
唐代昭君詩的主題和情感基調(diào)大都以“怨”為主,如駱賓王“斂容辭豹尾,緘怨度龍鱗?!保焕畎椎摹耙簧嫌耜P道,天涯去不歸”;再到戴叔倫的“到死不得歸,何人共南望”。這些詩為我們塑造了一位容貌出眾卻命運可悲的宮女形象,其內(nèi)容主旨也莫不在寫昭君由于命運的捉弄,空懷美貌不得圣眷垂憐,不得不淚別宮廷,遠嫁夷地,死埋荒冢。其情感色彩也相應以悲嘆怨恨為主。杜甫有三首昭君詩,其中最著名的是《詠懷古跡·其三》“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畫圖省識春風面,環(huán)佩空歸夜月魂。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作者把自己比喻成昭君,自己雖學富五車滿懷為國為民奉獻一生的志向但卻始終無法得到施展才華的機會。從唐代的詩詞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出,唐代昭君詩中的主題還是以“怨”為主的,一般是作者將自身對命途多舛、空懷高志的思想寄托在昭君身上借物抒情。
相比于唐代單一的詩歌主題“怨”,宋代的昭君詩主題迎來了一個爆發(fā)期。其原因是宋代文人不拘泥了前代文人思想,對史料記載中的昭君出塞進行了重新的拆解和整合,進而開拓出了各式各樣的昭君詩主題,其中最明顯的是——以議論為題。
王文公的《明妃曲》一改前人昭君形象,大膽開拓創(chuàng)新主題,開創(chuàng)了以議論為題的新模式。
明妃初出漢宮時,淚濕春風鬢腳垂。
低徊顧影無顏色,尚得君王不自持。
歸來卻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幾曾有;
意態(tài)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
一去心知更不歸,可憐著盡漢宮衣;
寄聲欲問塞南事,只有年年鴻雁飛。
家人萬里傳消息,好在氈城莫相憶;
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
王文公從明妃剛出漢宮時的景象著手,通過“鴻雁”、“氈城”“長門”等多個意象烘托氣氛。用濃重的筆墨描寫昭君驚為天人的美貌和初出漢宮時的依依不舍之情。緊接著作者想象了昭君出塞后的生活,雖然明知遠嫁匈奴此生再難回來,卻依然不忘故土,離別時仍舊穿著大漢的服飾。王文公在詩中為畫師鳴冤是這篇詩歌中的一處亮點,“意態(tài)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此句作者表達了自己的看法,他認為人的美丑形態(tài)不是一個畫師能簡單描摹出來的,縱使毛延壽再優(yōu)秀也無法生動傳神的刻畫出昭君的美貌。作者另辟蹊徑為畫師鳴不平,認為不是毛延壽刻意把昭君畫丑的,并在詩文傳達出了此篇文章的核心思想,是當時統(tǒng)治者的昏聵無能導致了明妃的人生悲劇。
唐詩主情,宋詩主理。喜發(fā)議論是宋代文人的一大特征,而且要發(fā)前人所未發(fā)。自王安石的《明妃曲》開始,就開為毛延壽翻案之濫觴。北宋昭君詩中最引人注目的當屬詩中滲透的理性思考,如“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春風當自嗟”不僅化解了前人筆下昭君難遣的怨恨,更滲透著理性的思考。彰顯宋詩主理的時代特色,內(nèi)容較之先唐深厚而發(fā)人深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