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故里的仰望[散文]

李興

岷江從古眉州眉山城蜿蜒而過，江面晨霧繚繞，仲冬城區(qū)的綠地上綻放著晶瑩的霜花。冷風摩挲著我的面頰，寒意漸漸被心里的熱望驅離，愜意便舒緩地從心里慢慢升起。朋友說要聘請一個導游，被我婉拒，二十多年前拜讀過林語堂先生的《蘇東坡傳》已經(jīng)深深根植于我的記憶，我深信林老先生會在冥冥中牽引我抵達一墻之隔的遙遠時空。

置身于新建的三蘇紀念館，在配有畫圖的眾多櫥窗前我才發(fā)現(xiàn)，那些文字描述與我的記憶并無二致。歷史的原貌已經(jīng)深嵌于逝去的光陰里，即便是林語堂這樣的國學泰斗，他淵博的學識和飛揚的文字也無法擺脫籠統(tǒng)的記錄屬性。但那些館藏的數(shù)千種三蘇父子的珍貴典籍，還是讓我浮想聯(lián)翩。眼前這些輝耀古今琳瑯滿目的詩詞文獻，讓人首先聯(lián)想到開啟三蘇時代的蘇洵?！疤K老泉，二十七。始發(fā)憤，讀書籍”。三字經(jīng)所言的蘇洵，滿腹經(jīng)綸卻屢屢科舉不第，但他卻樂觀豁達潛心治學，用滿腹詩書和滿屋藏書，潛心鑄造出了蘇軾蘇轍兩個與他并駕齊驅的曠古三蘇。

時光無法倒流，如同浩浩奔騰穿城而過的岷江?；仨h古，我們只能循著先人的文字從書頁中尋找歷史。長期以來，一個遺憾始終糾結著我，像蘇軾這種曠世奇才，居然在中華千余年浩蕩的科舉狀元榜上難覓其蹤，原來事出有因。1057年，史稱“千年科考第一榜”的科考讓人驚嘆不已。在這一年，蘇軾帶著弟弟蘇轍進京趕考，主考官是大文豪歐陽修，副主考官則是宋詩的開山祖師梅堯臣，參加考試的學生更是讓人咂舌，除了蘇軾和蘇轍，還有張載、程顥、程頤、曾鞏、曾布、呂惠卿、張淳、王韶，這十人后來都對中華文明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閱完蘇軾的考卷后，副主考梅饒臣手舞足蹈，歐陽修更是嘖嘖稱奇，欲將此卷評為第一。但他以為是其弟子曾鞏所寫，為了避嫌便筆鋒一轉將其閱定為第二。哪知作者竟是蘇軾，看了蘇軾的舊文后，歐陽修感嘆：“讀軾書，不覺汗出，快哉快哉，老夫當避路，放他出一頭地也?！庇X得自己這個文壇領袖該讓賢了。在四年后仁宗皇帝直選特優(yōu)人才的制科考試中，蘇軾考得第三等，弟弟蘇轍緊隨其后考得第四等。不要小看這個三等，蘇軾在如此年少便成為北宋建國100 多年來第二位考取此等功名之人，而此間卻產(chǎn)出了近百位狀元。宋仁宗大喜過望，稱自己為子孫后代得了兩位清平宰相。

從紀念館來到一街之隔三蘇祠，紊亂的腳步始終伴著冗雜的思緒，我想為這塊神奇之地找到可以說服自己的理由，關于玄學中天相、地脈等詞匯在我腦子里揮之不去。雕梁畫棟的寬大樓宇風鈴陣陣，一群群飛鳥不知疲倦地穿梭飛馳，如果能知曉真實的三蘇父子，恐怕也只有眼前這株遮天蔽日黃葉飄飛的千年古銀杏樹了。真相都深藏于無盡的費解中，所以歷史才會那么誘人。一門父子三詞客，千古文章四大家。在中華五千年文明史上，文學之繁榮莫過于唐宋，而蘇氏父子都能躋身于“唐宋八大家”之列，曠世僅有。就在我的這片彈丸之地上，怎么就誕出了橫貫古今的蘇洵、蘇軾、蘇轍父子？我長久地站立在腳下眉州的土地上，看黃頁飄落，聽微風絮語，試圖在清新恬淡的空氣里嗅出不一樣的味道，感受肥沃地脈里衍生的別樣能量。冥思苦想的執(zhí)著挖掘似乎沒有讓我的努力成為徒勞，憑欄遠望，我眼前洶涌奔流的大岷江數(shù)萬年沖積而成的眉山壩子沃野千里，終于在古眉州這塊依山傍水的風水寶地積淀出地靈人杰，滋養(yǎng)了曠古絕今的三蘇父子。

綿延的文化徑流出歷史的深厚和久遠，過往便循著時空的脈絡來到眼前。洗硯池并非后人祭奠先賢臆想出來的杰作。這是蘇軾青少年時習字作畫后洗滌筆硯的地方，后人為了紀念而將其辟為洗硯池，清末眉州撥貢彭耀章模仿蘇軾字體題寫的“洗硯池”三字鐫刻于池壁之上。在這里，我開始將思緒和聯(lián)想專注于仰慕一生的蘇軾。我渴望邂逅蘇軾熬夜苦讀奮筆疾書后清洗筆硯的身影，但清澈見底波瀾不驚的池水殘酷地擱淺了我的念想，在惆悵中我也深切地感受了蘇軾的艱難求學歷程和嚴謹?shù)闹螌W態(tài)度。蘇軾天資聰明卻也勤勉苦讀，晚年時他曾對弟子王古說：“我每讀一部經(jīng)典，都是從頭抄到尾?！睎|坡被貶黃州時，好友朱載上前去拜見，見其在抄寫《漢書》，很是不解。東坡說自己已經(jīng)第三次抄寫《漢書》，朱載上隨手抽出一頁，蘇軾竟能全部背出無一差錯。朱載上對兒子朱新仲說：“比我們優(yōu)秀的人還比我們更努力，我們有什么資格不勤奮呢？”如今人已經(jīng)不怎么崇尚讀書，國民的閱讀量已急劇萎縮，像蘇東坡這樣的才情和學識還三番五次地謄抄諸多名著佳作更是讓人唏噓。好記性不如爛筆頭，抄寫有助于記憶和更深層次的理解，手書則更多地體現(xiàn)于中國漢字的獨特魅力。筆墨書寫的時代已慢慢被電腦打字取而代之，將來還有多少人會寫出中國漢字呢？鋪天蓋地的信息化浪潮讓人欣喜更使人感傷，為什么新生事物的誕生，非要倒逼傳統(tǒng)文明的消隱？

千年前的古眉州已經(jīng)演變?yōu)榻裉斓臇|坡區(qū)，在這個生于斯的地塊上誕生了一個以自己的影響力命名的現(xiàn)代化城市，以及蜚聲內外的“東坡國際文化節(jié)”，這是東坡先生無法預見的。三蘇之魂無疑是眉州的文化之津和營養(yǎng)之源，之后走出的眾多文士大儒，輝耀中華九州，雄冠巴蜀大地。眉州的千百年來的輝煌，除了固有的肥沃屬性，更有厚重的人脈因素。眉州因深邃而儒雅，因儒雅而曼妙，在東坡區(qū)厚重的文化氛圍中，我明澈地看見了它的遠古和未來。歷史，以真實照亮現(xiàn)實，并用正能量導引現(xiàn)實。在這里，我迫切地希望更深入的認識到歷史和現(xiàn)實的互相促進，以及歷史如何有效地照映著現(xiàn)實，現(xiàn)實又如何傳承著歷史。我必須融入這樣的地方，才能更加開闊地生活在時代之中，熱烈地生活在土地之上。

城中心的東坡湖碧波蕩漾靜靜流淌，這是當?shù)卣蛟烊K旅游的形象工程，如織的人流彰顯出大眾對這項工程的認可和對蘇東坡的景仰。湖邊全木結構的棧道是在當年的古道上建立起來的，行走中伴隨著輕快的嘎吱聲?；潞o涯，行者無疆，流離顛沛一生的蘇軾是否從腳下這條古道去往京都，我們不得而知。此去茫茫無歸期，關山漫漫無盡頭，他帶著弟弟蘇轍1069年再次離開眉州后就再也沒有回到故土。

湖岸微風輕拂，眼前有樹葉飄飛或跌落。我們對命運可以有預期，但永遠不可能有預見，如同眼前形影無定的樹葉。金榜題名少年得志，人們料想著北宋政壇將升起一顆璀璨的新星，但不卑不亢的個性和不偏不倚的風格卻注定了蘇軾在仕途上的水土不服一籌莫展。為官40年，便有33年被貶謫流放，官職最高時為正三品，最低時為八品，官是越做越小，生活也越來越窘迫。北宋最大的政治事件——黨爭，從一開始就決定了蘇軾的命運。當時，以王安石為首的新黨要改革變法，以司馬光為首的舊黨要保守持舊，兩黨互不相讓你死我活，蘇軾對雙方激進和保守的做法都不認同，而且提出了許多尖銳意見，左右不受待見，為他急轉直下的政治生涯埋下了伏筆。蘇東坡上任湖州知州時給皇帝寫了一封感謝信《湖州謝表》，提出“愚不適時，難以追陪新近”“老不生事或能牧養(yǎng)小民”，更使新黨惱羞成怒。新黨到處收集蘇軾隱含譏諷的詩句，并上書神宗皇帝，理由是誹謗皇帝，抨擊新法。隨后，新黨們紛紛上書，要求處死蘇軾。這就是史上著名的“烏臺詩案”，受牽連的官員文友多達數(shù)百人。神宗皇帝也是蘇軾詩文的仰慕者，史載：“神宗尤愛其文，宮中讀之，膳進忘食，稱為天下奇才?！憋L雨飄搖的北宋晚期，在趙氏天下與筆吏的取舍上，皇帝選擇了前者，動了“殺一儆百”的念頭。但蘇軾影響之大超乎想象，上至朝廷文武百官，下到萬千黎民百姓，都吁請留下這個曠世奇才。后來，還是皇帝的母親曹太后出面力主保全了蘇東坡的性命。蘇軾的重挫突然間引發(fā)了我對其為文與為官大相徑庭的不解。為文謀篇鉤深致遠凝練方圓，為官何至于“一根筋”似的倔強固執(zhí)不合時宜呢？當代國學大師王國維曾說：“東坡學之天才，其人格也自足千古?！辈粸檫M而流于逸樂，不因退而短其氣節(jié)。古往今來，超然獨立的人格舍他其誰？

命運造物弄人，但磨難和挫折在蘇軾眼里總是那么風輕云淡。大難不死的蘇軾被斷崖式降級，被下放到湖北黃州擔任團練副使，相當于如今的正部級直接降到了副處級。沒有從此開啟的貶謫流放生涯，也就沒有之后的人生盛宴。從此，政壇上的蘇軾開始謝幕，文壇上的蘇東坡已經(jīng)冉冉升起。低廉的薪酬無法保證20 多口家眷的衣食住行，朋友便將其位于蘇軾東門土坡的50 畝荒地贈與墾荒種糧。生活依然清苦，但蘇軾一如既往的豁達樂觀，從此自名為東坡居士。即便在1094年流放到瘴氣橫行的惠州，面對友人的來信安慰，他卻回信說：“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痹?2 歲的生命后期，蘇東坡被貶謫到蠻荒之地的海南儋州，面對比滿門抄斬罪輕一等的處罰，他不但苦中作樂廣交朋友，還辦起學堂教起了書，培養(yǎng)出了海南第一位舉人姜唐佐，第一位進士符確。在三蘇祠公園的核心地帶，坐落著用花崗巖精塑的蘇東坡雕像，一卷詩文，兩袖清風，儒雅灑脫。在他和善溫暖的眼神里，笑容安詳透明淡定坦然，從來沒有如此蔥蘢茂盛的笑容這樣撼動過我。塑像的身后是安寧青翠的草地，周圍山柔水靜，云停樹梢，炊煙裊裊。

陪同我的當?shù)貞?zhàn)友為我講了許多有關蘇東坡的奇聞異事，他對蘇東坡的熟絡讓我這個熟讀過《蘇東坡傳》、拜讀了蘇東坡大量詩書的人出乎意料。特別是他講的蘇東坡與章惇的故事讓人感慨萬千。官場宦海深不可測險象環(huán)生，蘇東坡的遭際讓我的心情突然間有些黯淡和低沉。了解宋史的人應該知道章惇其人，當年的蘇軾與章惇同年及第，為官之初可謂不分彼此情同手足，后來張惇站隊新黨而遠離了蘇軾，舊黨得勢后張惇被流放數(shù)年。你方唱罷我登場，世事如萬花筒般的輪回總是讓人猝不及防，新黨再次得勢后張惇便官拜相位。昔日的老友蘇東坡也成了他的報復對象，他親手將蘇東坡發(fā)配到了惠州?；磉_開朗的蘇東坡卻在嶺南的艱苦中活出了逍遙滋味，當蘇東坡詩作“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眰鞯骄┒紩r，張惇更是怒不可遏，立即將蘇東坡流放到了生存條件更加艱苦的海南儋州。宋欽宗繼位后廢黜了張惇，并讓蘇東坡回京，朝野上下也都認為蘇東坡將官拜宰相。返京路上，蘇東坡便收到張惇之子送來的書信：“懇請東坡老為相之后放過我父子倆?！碧K東坡卻在回信中說：“軾與丞相定交四十年，雖中間出處稍異，交情故無所增損也?！睆垚獙λ膬纱瘟鞣?，傷害之深非常人可以承受，但蘇東坡理解別人的欲望和局限，甚至對張惇附加于他的迫害都一笑而過。糾結和計較充盈著我們的現(xiàn)實生活，人們常常會因一些利益引發(fā)攻訐、械斗甚至殺伐。張惇于蘇東坡的迫害罪惡般深重，對常人而言何等仇恨。“眼前見天下無一個不好人?！笔撬艚o后人的至理名言，散發(fā)出深遠的人性光芒，寬厚寬容寬恕之心前無古人。

流連于東坡湖的湖光山色之中，蘇東坡的影像清晰地浮現(xiàn)在我的腦海里。通過仕途施展抱負，我相信他從古眉州跨越千山萬壑奔赴京都的第一天起就有這樣的欲念。縱有才高八斗，命運也沒能眷顧他，雖然沒能成為一個優(yōu)秀的政治家，但他卻是一個萬眾稱頌的好官。位卑未敢忘憂民，他心里始終心系著黎民蒼生。蘇東坡剛上任徐州知州就碰上百年不遇的黃河泛濫，百姓人心惶惶四散逃亡，他卻攜家?guī)Ь煸诔菈ι洗罱艘粋€草棚坐鎮(zhèn)指揮抗洪搶險。知州尚能無懼生死，百姓也就安定了下來。帶領百姓搶修月余，洪水還是未退，蘇東坡便向城內禁軍求援。禁軍服從皇帝號令，地方官員無權調動?？吹綔喩砟酀{戰(zhàn)斗在抗洪一線的蘇東坡時，禁軍頭領滿含熱淚：“文官尚且如此，我這個武官豈能茍全性命?！毙熘莩蔷瓦@樣保住了。當然，此類事例不勝枚舉。在流放杭州時疏浚西湖，修建了西湖十景之一的“蘇堤春曉”。流放惠州時設計修建了自來水供水系統(tǒng)。流放黃州時大興慈善，創(chuàng)辦了中國第一所孤兒院。我曾經(jīng)多次漫步于杭州蘇堤，在蘇東坡率萬千之眾筑就的防洪堤上，感受過微風拂面的溫情。

紀念館里豐富的資料和介紹較之深邃高遠的蘇東坡只是滄海一粟，蘇東坡的一生廣博到無法想象沒有邊際。一次次貶謫流放，成就了蘇東坡的苦難輝煌。政治上的建樹遠遜于他文學藝術上的造詣，這是不爭的事實。具體有多少詩詞已無從知曉，僅留存至今的就有三千多首，這些詩詞奠定了蘇東坡在中國古今文學史上登峰造極的地位。他一生坎坷沉浮卻樂觀暢達，詩文中無不流露出浪漫主義情懷。被貶黃州時已經(jīng)貧困到食不果腹的境地，但他寫下了著名的《赤壁賦》和千古絕唱《念奴嬌》。在黃州時的《臨江仙》和《定風波》，把蘇東坡的超凡脫俗也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無論是“一蓑煙雨任平生”，還是“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都瀟灑飄渺得栩栩如生。在這里，他還寫出了震撼千古書法作品《寒食帖》，這可是與王羲之的《蘭亭序》、顏真卿的《祭侄文稿》齊名，被譽為天下前三行書的驚天之作，位列“宋四家”之首也就不足為怪了。極致的豁達讓巨大的苦痛蕩然無存消隱無形，艱難中始終充盈著澎湃的激情和熾烈的熱望?！八l(xiāng)誰作輿地志，海南萬里真吾鄉(xiāng)?！北毁H之地嶺南瘴癘叢生，濕毒難耐，他卻對這里一往情深視為家鄉(xiāng)。蘇東坡的快樂、可愛與可敬，更多地體現(xiàn)于他愛人而為人所愛。對兄弟，他有“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美好祝愿，悼友人時先想到“失笑噴飯滿案”的故事，又“廢卷而哭失聲”。高山仰止，詩文人生魅力高遠。

陽光收起了光線，時間也被江風吹走，眉州城便漸漸隱約于夜色之中。蘇東坡的深邃和高遠哪能輕易觸摸得到？三蘇故里讀東坡，心愿未了也抒懷。如同餐桌上戰(zhàn)友餞行的東坡肉和東坡魚誘惑著我的味蕾一樣，對這里綿長的回味也會時刻撩撥著我的心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