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對地方才會贏

胡展奮

紅顏怒懟引擎蓋，撒潑一哭天下聞。

奔馳維權(quán)女坐在引擎蓋上哭訴的視頻被發(fā)到網(wǎng)上，24小時內(nèi)就被5 600萬人瀏覽關(guān)注，不到3天，瀏覽量飆升至2.6億人次，近400萬網(wǎng)友留言，幾乎一邊倒地支持她維權(quán)。隨后，主流媒體亮相發(fā)聲，紛紛批評奔馳漏油不能漏良心，至此，事情才發(fā)生驚天大逆轉(zhuǎn)，維權(quán)女維權(quán)成功。

有人指出一個細(xì)節(jié)：她坐在哪里哭，至關(guān)重要。坐車?yán)锟奘紫纫懦?，因?yàn)闆]人聽見，效果是零。倘坐路邊哭，則雖然公眾影響大，但因離現(xiàn)場太遠(yuǎn)，沒人和你共鳴;如果坐車旁席地哭，未免太草根，大家不相信你有文化（研究生）;當(dāng)然去主管的辦公室里哭，那是深入虎穴，雖然有膽，但彼似已鐵石心腸，會睬你嗎？思來想去只有引擎蓋是哭訴圣地，一則可以現(xiàn)身說法，二則引擎蓋就是現(xiàn)場，三則居高臨下，形同審判……

歷史上，“哭贏”的場面比比皆是，問題是哭時要找對地方。

印象里較早的似乎是“卞和哭玉”。《韓非子》載，卞和在荊山得一玉璞，獻(xiàn)給厲王，厲王使人鑒別，說是石頭，欺君之罪，斷其左足。到武王即位，卞和再次獻(xiàn)玉，武王使人鑒別，仍說是石頭，又?jǐn)嗥溆易?。后來文王即位，卞和抱玉慟哭于荊山下，文王垂注，令人剖璞，果得寶玉。因此稱“和氏璧”。

前兩次，卞和都是“抱玉詣庭”，也就是主動求鑒的，自然效果不好，這次在荊山現(xiàn)場抱玉痛哭，并且“淚盡繼之以血”，終于哭贏。

“申包胥哭秦庭”也找對了地方。他和伍子胥是好朋友，當(dāng)年伍子胥因父遭讒被害而出逃，并于楚昭王十五年用計(jì)助吳攻破楚國。申包胥赴秦求救，但秦哀公對此拿不定主意，申包胥就“哭秦庭七日”，秦王終被其誠意感動而出兵救楚。

在這里，申包胥如在官驛哭，形同偷哭，沒人在意;找權(quán)貴哭，等于白哭，因?yàn)榍赝踝约阂曹P躇，臣下怎么拿主意;在城門哭，將被視作瘋子，百姓眼里秦楚是世仇;他只有在秦之大殿狂哭，哭到秦哀公在百官面前不好意思為止。

傳說中的盂姜女尋夫哭長城，也找對了地方。以秦之暴政，你在任何地方哭訴都要砍頭，只有到荒無人跡的長城痛哭三天三夜，長城才會坍塌，“哭倒長城”何等壯哉！雖然那只是個傳說。

問題是，哭砸了的也不少。垓下之戰(zhàn)，就是被項(xiàng)羽哭砸的。因?yàn)檑蛳陆粦?zhàn)，韓信先敗，項(xiàng)王此時尚有10萬大軍，以楚軍曾經(jīng)3萬擊破漢軍30萬之悍勇，本足以徐徐而退江東，沒想那晚項(xiàng)王誤中“四面楚歌”之計(jì)，誤以為楚地盡降，便對著虞姬悲歌“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你這一哭也太不挑地方了，圍城內(nèi)，親兵跟著哭，大家伙又跟著親兵哭，遂軍心大亂而崩潰。

金圣嘆也是被自己哭死的。“抗糧哭廟”本是為民義舉，但恰好順治駕崩，哀詔下達(dá)，蘇州府衙設(shè)靈舉哀，秀才們同為哭靈，若去了府衙之靈堂而不去孔廟，當(dāng)局也就沒話可說，因?yàn)榻柚У肯鹊弁瑯涌梢孕跣踹哆兜乜棺h的呀！逢大事而哭廟，本乃蘇州一帶的風(fēng)氣，人多勢眾的“哭廟”申告往往能令官府不敢小視而讓步。但這次還真選錯了地方，他們?nèi)チ丝讖R，遂被冠以“搖動人心倡亂，殊于國法”之罪而問斬。由此可見，“哭對地方”很重要。但我也想，一個社會如是法治”的，靠“哭”來解決難題總歸不是個辦法吧？而且是誰把人逼到“以哭求贏”的呢？

現(xiàn)代社會現(xiàn)代國家不應(yīng)再有“哭墻”，一切的一切，總須在法律的框架下解決才是正道。

郭旺啟薦自《新民周刊》2019年第1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