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山河

郁蔥

我熱愛

我熱愛。

我一直想說，我熱愛。

熱愛是一種本能，

所以，我熱愛。

熱愛。用心。

要愛心，愛自己的心和別人的心，

心與血液相通與骨頭相通，

心與腳底相通，腳底與大地相通，

心與大腦相通，而大腦與神靈相通。

熱愛宏闊縹緲也熱愛人間煙火，

熱愛河，河能包容水，

熱愛樹，樹的命運與人的命運幾乎等同。

熱愛生長熱愛腐朽熱愛晴天和蟲子，

它們都關聯(lián)人的生存以及精神。

熱愛敏銳也熱愛遲鈍，

熱愛年少與老，

熱愛所有的笑靨和淚水，

熱愛甜和痛，熱愛豐厚也熱愛孤單，

豐厚讓人飽滿，孤單使人滄桑。

熱愛自己的品質(zhì)和身體，

對自己有足夠的認同，

把自己的身體和心靈放在這個世界上，

就必然會經(jīng)歷那么多的糾葛和糾纏。

也要妥協(xié)，說到底，世態(tài)炎涼、惡、不義、

虛奸等等，

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熱愛草香，

其實一切都應該干凈和純正，

但我們總要面對生活的多樣性，

面對那些欠缺人的味道的現(xiàn)實，

糾結(jié)在一起，就是那個世界，

—— 那個多解的繁雜的世界。

然而，還是要熱愛。

我熱愛，許多人也都熱愛，

你閉上眼睛靜靜地想，

就會覺得，那些人也都在愛著你。

我熱愛。

祖國之大，之遠，

足夠我，熱愛！

闊葉樹

我最早認識的樹，都是闊葉樹，

祖國的北方多楊柳，多榆槐，多桃李，

闊葉樹如北方一樣闊大，

葉也綠也黃，

果也熟也生，

葉片寬闊，葉脈成網(wǎng)，

總覺得，它跟北方山脈、河流的紋理相近。

幾乎所有結(jié)果的樹都是闊葉樹，

闊葉樹愛拔高，愛成林。

說是蒲柳賤質(zhì)，不堪大用，

那是它自覺卑微，但你看那鳥巢，

都筑在卑微的樹上。

有的幾歲，有的百年，

每個村莊，都有百年的老樹、老宅、老人。

北方很多村莊叫楊莊或是柳莊，

每次路過，總想象那里應該楊柳成蔭。

闊葉樹總青澀，在俗世，

闊葉樹有靜氣，在人間。

窗外那些有些年份的闊葉樹，

樹越大，好像寒暑就與它無干，

陰晴與它無干，

雨不雨風不風也與它無干，

風不吹，那樹不動，

風吹，它也不動，

那闊葉樹一樹滄桑。

有些人一輩子，長成了葉子，

有些人一輩子，長成了樹。

我覺得那闊葉樹滿是靈氣，

無論綠樹還是枯樹，

都有獨特的神圣和神性。

闊葉樹遮天蔽地，

闊葉樹單形獨影，

一樹綠葉之香，

幾顆青果之澀，

若悟世事，皆問闊葉樹之枯榮。

春天

今天是晴天，陽光細密。

藍色，綠色，春天的基色。

那么遼闊，她覆蓋著內(nèi)心的焦慮和煩躁，

覆蓋著虛浮與輕佻。

許多植物一季就是一生，

它們不黯然，不低抑，

它們給我哲學和箴言的味道。

它們沖淡了這個世界的風塵艷俗、華而不實，

它們的真實，

讓虛飾的虛偽的變得無力。

這個季節(jié)感性、飽滿，

把人的思維填得滿滿的。

這個季節(jié)夢幻、柔性，具有多樣性。

早晨，那么多的葉子在擺動，

我想知道，它們是獨自還是在一起呼吸。

這么多鮮花枯花，這么多青草衰草，

你不能說它們是庸俗還是崇高，

它們只是生命、顏色和聲音。

紫夜紅塵，綠意繁花，

爛漫的空氣里有感性有人情味。

你看那葉子，它停不下來，

它不停地晃動。

總想看植物們的另一面：

作為個體，它們被忽略地生長，

但它們幾乎是生命、情緒、美好的全部。

窗外的草尖嫩嫩的，

像語言生長出的一種節(jié)奏和色彩。

那綠蘿真茂密，這讓我們懂得了，

什么顏色少了，

我們自己就去創(chuàng)造。

春天，樹是那種不染纖塵的純粹的綠色，

我覺得這種顏色能吸收和淹沒喧鬧、噪音與瘋狂。

別讓霧霾黯淡了樹和其他顏色，

今天的中山路行云流水，濕潤充盈，蜜意柔情。

有想象真好，眼睛，神態(tài)，干干凈凈的手指。

在這個春天，真正深入、吸附、淹沒，

真正把自身還給自身。

這個春天，每天早晨的時尚，

到了晚上就過時了，

而世界，依然故我。

春天容易愛，容易不愛，

不愛了再愛，容易五彩繽紛激情四溢，

容易在凌晨三點的時候互道晚安和早安。

這個春天，我依然在廣場上看到了鴿子和孩子，

天真不完全是詩人和孩子的共同之處，

那時候我想：面前應該是一個疏朗的，清亮的，

自在的，具有自然色彩的世界。

盡量可愛，你就真的可愛了，

盡量美好，你就真的美好了，

盡量深刻，你就真的深刻了，

盡量理智，你就真的理智了。

還有，盡量靜心、盡量熱愛，

如果你做了，這些就都會成為真的。

這個春天，生命最多，愛最多。

有潔凈，有激情，充沛飽滿。

這個春天，以一種活力的激情方式思想，

以一種理性的節(jié)制的方式表達，

就這么久地積累著，

更純真、更純粹、更純正。

春天。別去想它的寒意，

去想它的溫暖。

別苛求，春天豐盈而充實，

無論你渴望還是淡然，

無論你深邃還是膚淺，

它就這么外在或者內(nèi)涵地

來了。春天來了！

和平

讓我們寫下一個名字

這是一個人的名字

一片土地的名字

這是雨滴和陽光共有的名字

——和平

這個名字是螢火的一點光亮

這個名字是草葉的一絲顫動

是沉默的綠意

是淺淺的蟲鳴

是我們哲思和想象的羽毛

是一滴淚，落在夢中的草坪

常常站在廣場

想世界其實僅僅是在孩子們的懷抱

他應該很真純，很童稚

有很小的年齡

他發(fā)出的聲音，比我們寫的詩含蓄

他會告訴你

手中的氣球，和面前的博物館

重量等同

這便是我們所說的那個名字

田野里的麥菽，總是多幾分從容

它們隨意晃動，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幾片羽翅，不知帶走的

是淺薄還是深刻的鳥鳴

有時河流總用語言表述自身

路上沒有了車轍

不知是否還會有古樸的純凈

我們有時會忘記一個匆匆的季節(jié)

萬家燈火在我們心中只亮著一盞

而僅有的這一盞

便足以點亮，我們的終生

在我們的感受里

所有聲音都是朋友的聲音

有時我們面對一道路軌

輕輕呼喚一個乳名

有些語言，是我們相同的語言

比如詩，比如音樂

比如我們相互凝視的眼睛

有些色彩那么相近

有些經(jīng)歷那么雷同

有時你的感受是許多人共同的感受

有時，我們?yōu)橥欢芜b遠的故事

怦然心動

這種感受多么好啊

—— 有時落雪，有時解凍

有時季節(jié)悄悄說：早晨了，醒醒

有時我們聽到的

是另一個城市傳來的雞鳴

在一個名字的涵蓋下

我們真實而平靜

我們享受著水、空氣、感情

所有的母親，都陶醉于孩子們

長大的身影

草真的很綠，有時，草也在黃

時間默默和我們散步

在地球這個村莊里

尋找自己的父兄

我想說，這個日子多好啊

像我們仰望的星辰

像我們的信仰、我們的注視

我們隨意哼出的一陣歌聲

讓我們寫下一個名字

——和平

我聽到唯一的聲音，便是這個名字！

真的，和平是這個世界最小的孩子

孩子們在笑

那個名字，是他們與世界的對話

是我們所能感受的

最為純正的黎明

滹沱河沿岸

滹沱河沿岸有兩種顏色，

綠色和金色，

那兩種顏色中，

有無以言說的人生起伏。

綠色在春季，金色在夏天，

夏天的時候，

麥子熟透的時候，

布谷鳥的叫聲吸天納地。

滹沱河沿岸。

人們靜如止水，心若青銅，

平日里，你聽不到平原上有什么聲音，

出生、長大、老去，

在陰晴里，在悲歡里……

草枯了，明年再長，

火熄了，瞬間重燃，

滹沱河的坦蕩是出了名的，

什么時候他失態(tài)過，沒有，

什么時候他輕浮過，沒有，

也許有很脆弱的夜晚，

但沿岸的人聲不斷燈火不斷，

滹沱河的水，就不會斷。

有久長的抒情，有神秘和記憶，

夜籠罩著滹沱河油畫般的身體，

愛你的時候，

我從長者竟然又長成了孩子。

天人興盛，雞鳴長啼，

滹沱河沿岸對于一些人是景致，

而對于我們，是神靈。

經(jīng)常想起一些恒久的事物，

它成為這里的樹木、河流和土地。

已經(jīng)過去的和即將發(fā)生的，

都在滹沱河的淌動中流逝，

我們終將沉默，

而滹沱河，依舊無限、無言，

并且永不止息。

長城

是我們賦予它一些意義，

還是它賦予我們一些意義？

對它的理解，一定首先是它的沉厚、久遠，

或者滄?；蛘呱羁?，

或是屬于它的、不屬于它的傳說，

或是一枚標識，一些想象，

一道鋪滿落雪的，蒼涼的影子。

抑或你成就了什么，抑或你阻隔了什么，

歷史久遠了你被稱為歷史，

歲月流逝了你被稱為歲月。

拒絕平庸，卻拒絕不了剝蝕，

人群悲涼時，便從你身上尋找悲涼，

人群深刻時，便從你身上尋找深刻。

在一種無意識中，你高大完整起來，

當數(shù)不清的寄托賦予你時，

你縫隙中的那根枯草，悄然折斷。

長城。在群山的斷裂處，

一個孩子把一枚青磚拋向谷底，

那孩子笑了，遠山近谷都在大笑，

你隨意得如同薄雨輕露啊。

享受陽光的那是你嗎？

接受仰望的那是你嗎？

作為神圣你存在了多久？

作為平淡你存在了多久？

血、聲音和命運與你一起被掩埋，

有的時候，被掩埋的歷史便不再是歷史，

有的時候，被掩埋的歷史才是歷史。

時間記錄著關于你的經(jīng)歷，

經(jīng)歷，在許多往復的年代中萌出芽來。

幸虧有你，有那道沉厚的河，

而那些生靈呢？如同那枚青磚化為塵埃，

他們也曾站在歲月的高處，也曾感受，

亦遠亦近的時光的寒意和暖意。

這個冬天真長啊，

冬天不適合生長生命，

卻未必不適合生長靈魂。

那陷進泥土中的歷史究竟有多重？

生命，浮移在地面，

靈魂，深埋進地層。

長城。默默地注視你，

便能夠深入地理解你了，

讓我們在你身邊散步時，

如同在任何一條路上散步，

讓我們在你面前唱歌時，

能隨意哼出任何一種音調(diào)。

讓我們不那么多地想你贊你頌你，

你僅僅是我們的弟弟或兄長，

你不擁有那么多的名字。

讓我們重新理解你，

我們不必把你理解為深刻，

也不必把你理解為膚淺。

平靜下來，坦然起來，

其實什么能屬于你呢？

成為一種象征，一種精神，

一種寄托或是一種寫照的時候，

同時便成為，一種永恒。

長城。讓我們重新理解你。理解你，

便是理解了與你對視并與你對話的，

人群！

祝福

—— 寫給所有的、所有的……

祝福我窗外的那些樹

它們又要綠了

祝福孩子和老人

—— 一定要首先祝福他們

祝福文字、聲音、語言

這些是我生存和幸福的理由

祝福和媽媽同樣性別的人

祝福我面前的顏色：

紅色、藍色、黃色、紫色……

祝福每天照耀我的

祝福每天遮蔽我的

祝福我讀過的每一本書

用過的每一支筆

祝福愛我的和不愛我的

祝福已經(jīng)經(jīng)歷的和不曾經(jīng)歷的

祝?？諝庖沧８：粑?/p>

祝福雪和雨

祝福我能夠想到的和不能想到的

祝福那么多的純正和潔凈

也祝福那么多的浮土和塵埃

祝福我看到的每一個名字和影子

祝福以后及以前

祝福寂寞和牽掛

祝福深夜所有窗口的光亮

祝福我惦記的、我忘記的

祝福我的溫潤和溫熱

也祝福那些邪惡的，讓人鄙視和厭惡的

——不期待他們變得善良但期待他們得到寬恕

祝福燦爛和黯淡

祝福流逝、停滯和感傷

祝福淚水

祝福想象和真實：它們滋潤著我

祝福曾經(jīng)單純的快樂：

——養(yǎng)育青草，綠到天涯

祝福天陰和天晴

祝福我走路的雙腳和鞋子

祝福花、公園、博物館和凌晨

祝福持續(xù)、潤澤與恒久

祝福甜蜜、幸福、苦澀和許多種感受

祝福年齡

——它讓我自信、平和

適度地沉潛

并且懂得了深刻、原諒和感激

祝福：輕輕地用一只手

合住自己的另一只手……

（選自詩集《祖國詩篇》 花山文藝出版社 201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