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客
在我看來,江淹的詩詞與辭賦都是極好的,縱使鐘嶸在《詩品》里故意提到“江郎才盡”的傳說故事,評論他的文字也是一句不咸不淡的“詩體總雜,善于摹擬”。但江淹的詩還是自有風度的,少有南朝文壇的艷妝脂粉,頗具一些曉暢泠風。
對于后世文人來說,江淹的詩作遠遠不如他的傳說那般膾炙人口。傳說江淹年輕時夢見過五彩神筆,而后便成了一代文魁,正所謂“夢筆生花”;他身居高位后又夢見過郭璞向他討還五彩神筆,江淹還筆之后文思驟減,于是人們笑稱“江郎才盡”。這里拋開傳說里光怪陸離的夢境與色彩不說,江淹的確功成名就后的著作不多,文采也是遠遠不如從前?!读簳ち袀鞯诎恕防锟偨Y江淹的一生時寫道:“淹少以文章顯,晚節(jié)才思微退,時人皆謂之才盡。凡所著述百余篇,自撰為前后集,并《齊史》十志,并行于世?!蹦晟俨鸥?,中年停筆,晚景堪悲,我一直對這個故事抱有同情,為江淹一生發(fā)生這樣巨大的轉折而感到悲哀無助。可在彼時,當時的文人們談到這個充滿悲劇色彩的故事,大多數對這位曾經的文壇領袖充滿了幸災樂禍的譏諷。
當時人們所謂的江淹“晚節(jié)才思微退”,我覺得可能是他自我保護的一種方式吧——江淹身處南朝,歷仕宋、齊、梁三代,晚年正是文豪梁武帝蕭衍為君之時,他不想與皇帝一爭高下,以免招來猜忌而故意為之,應該是江淹“茍全性命于亂世”的迫不得已之舉。試想,一個年少“孤貧好學”、“沉靜少游”的有志青年,因為出眾才華聲名鵲起而被征召入朝,一路顯貴,卻因為要留住榮華與生命而放棄給自己帶來機會、帶來自信、帶來風骨的詩文辭賦,并且背負上才華已盡、無文可做的嘲諷,可謂悲涼之極。魏文帝曹丕說:“蓋文章經國之大業(yè),不朽之盛事?!?/p>
其實每個文人都視文章為生命的延續(xù)、不朽的大業(yè),清代學者劉熙載評論江淹詩詞時寫道:“江文通詩有凄涼日暮,不可如何之意?!鄙n涼的風格與江淹的心境可謂是息息相關,江淹的詩作《貽袁常侍詩》寫的就是這樣的晚景蕭疏:“昔我別楚水,秋月麗秋天。今君客吳坂,春色縹春泉。幽冀生碧草,沅湘含翠煙。鑠鑠霞上景,懵懵云外山。涉江竟何望,留滯空采蓮。駐情光氣下,凝怨琴瑟前。珠內性明潤,蘭玉好芳堅。不以宿昔岨,懷愧期暮年。”這首詩先寫景、后抒情,楚水吳坂的空間轉換,春秋日月的時間交替,冉冉繁盛的碧草翠煙,而后視線便飄到了云霞遠山——回望自身,涉江卻不知望向何處、滯留何處;月光下本想怡情卻又含怨彈琴。如此復雜矛盾、惆悵低徊的心境正是劉熙載所云的“不可如何之意”。江淹認為自己本性如明珠、芝蘭一般剔透堅貞,現(xiàn)在卻必須明珠蒙塵、芝蘭拆陵,辜負的是自己的一身才學、一心澄澈、一生清高。江淹自己恐怕都難以接受晚年的自己,所以他在詩尾感嘆“懷愧期暮年”,他深知愧對了年輕時的那個江淹,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那個曾經意氣風發(fā)、毫不拘束地吟詠“一言鳳獨立,再說鸞無群”的自己,那個曾經磊落坦蕩、自信超群的自己,早已消磨在歲月的刀劍兵鋒里?!拔峁γD立,正欲歸身草萊耳”,這是江淹晚年對自己的評價,估計也是他“懷愧”期待的最終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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