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故鄉(xiāng)到故鄉(xiāng)

薛喜君

多年以后，從遼南一個叫北教的村莊遷徙到邊外小城的場景依然令我記憶猶新。

細(xì)高的父親像只刀螂，抱著二妹背著行李走在前頭。抱著小妹的母親跟在父親的身后，小妹的脖子還沒有足夠的力量挺起腦袋，所以，一路上她都是耷拉著奔兒頭瓦塊的頭。大弟跟在母親的身后，時不時地抹一把鼻涕，還沒走到車站，嘴巴頭就落了一只黑蝴蝶。我在大弟的身后涕淚橫流，我不知道我的悲傷是對故鄉(xiāng)的不舍，還是對另一個故鄉(xiāng)的恐懼——遷徙的那年，這支呈樓梯狀的隊(duì)伍里還沒有小弟，他是在全家遷徙到邊外小城三年后才出生的。

所以，他的名字里有江。寓意著他出生于黑龍江。

從綠皮火車上下來，我們的隊(duì)形依舊沒變。七歲的我當(dāng)然還沒意識到，這支背包羅傘的遷徙隊(duì)伍，像極了剛從戰(zhàn)場下來的散兵游勇。我也不會想到，身高將將一米五的母親，即將承受生活給予她的重壓。我想，她也不會知道，當(dāng)她一腳邁下火車踏板的那一刻，命運(yùn)就在竊笑地等著她。站前的俄式建筑一下子勾住了我的眼神兒，還沒等我從迷蒙的狀態(tài)中反應(yīng)過來，我又被平房頂上的煙囪震驚了。此前，我還沒見過平頂?shù)姆课?，更沒見過屋頂上的煙囪。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我身后的小站是一個很重要的車站，我更不知道這條鐵路就是中東鐵路。

小城十月的風(fēng)已經(jīng)露出冷冽的嘴臉，這對于從太子河岸邊遷徙來的人無疑是一個下馬威。在我們遷徙來之前，就聽故鄉(xiāng)的人說邊外冷得撒尿都得帶著棍兒，而且這里的人不穿花衣裳。言下之意，就是又冷又土。所以，遷徙前，母親帶著我們早早地從村莊走出來，住進(jìn)那座以鋼聞名于世的城市里。齊大山、櫻桃園、靈山、立山、首山——母親像一個陀螺，帶著我們穿行于其中。我們還在219公園照了相，因?yàn)榧磳⑸畹男〕菦]有公園，在故鄉(xiāng)人的心里，邊外小城不僅“土”，還是蠻荒地帶。

可我們?yōu)槭裁催€要離開遼南的村莊呢？

據(jù)說，邊外雖然苦寒，人煙也稀少，但糧食多，苞米大豆高粱小米隨便吃，土豆個兒大且甜糯香——最重要的是，母親和我們都將像父親一樣，成了吃供應(yīng)糧的城里人。可那時候的我，還不懂得城市與鄉(xiāng)村的差別。相反，我十分喜歡我的出生地。門口的榆樹，老井旁的百年垂柳，還有冬青樹、槐樹、桃樹、棗樹、櫻桃樹、梨樹，和樹上咕咕叫著的布谷鳥。一望無際的稻田，田埂上的打碗花，水田里的螞蟥，綠油油的苞米地，河流，土壩，河套里的蛤蜊和菱角，河灘邊的蒲棒和全身翠綠的蛤蟆，菜園邊上的倭瓜花，尤其障子上爬著的“豬耳朵”秧，紫色的花像一盞盞小燈籠，蜻蜓蝴蝶飛起飛落。生產(chǎn)隊(duì)的場院，場院里泛著光的稻草垛，還有祖父大衣兜里的芝麻和燒熟的黃豆，柜蓋上的白糖罐……這便是我童年的樂園。

或許，我的悲傷源于失去了樂園，抑或是即將遠(yuǎn)離的親人。

那個冬天，我們不僅領(lǐng)教了邊外小城的寒冷，也被所謂的糧食多，但城鎮(zhèn)居民都是有定量的現(xiàn)實(shí)擊中。母親不想讓正長身體的孩子挨餓，只得又帶著我們再次遷徙回到太子河岸邊。母親帶著弟和妹與父親住在城市，而我因?yàn)橐x書，就和祖父住在村莊。每天，我都盯著祖父做好菜時，用筷子頭蘸油往鍋里點(diǎn)。我拒絕吃熬得沒有油星呈墨綠色的白菜湯，祖父就往我碗里捏幾粒味精。

“喝一口嘗嘗，可好喝了。”祖父瞇著小眼睛笑。

經(jīng)過味精調(diào)味的白菜湯，果然鮮亮無比。

我又在故鄉(xiāng)讀了兩年小學(xué)，最終還是回到戶口所在地。天寒地凍，雖然撒尿不用拿棍兒，但我們的手和腳都生了凍瘡。因?yàn)槲覀冏〉南挛輧涸瓉硎莻}房，夏天溽熱，冬天濕冷。山墻四下透風(fēng)，還不到三九天，山墻就結(jié)了一層比男人手掌還厚的霜。晶瑩的霜，像夜空中閃爍的繁星。我們凍得蜷縮成一團(tuán)。

小弟降生于麥子成熟時節(jié)。那天下午，我背著小妹領(lǐng)著大弟和二妹在院子里玩兒，說是玩兒，但我心不在焉。雖然我不知道女人生產(chǎn)時性命攸關(guān)，但我卻無端地焦慮。太陽當(dāng)頭照下來，我們在大太陽下來回轉(zhuǎn)圈。小弟在那個晴朗得沒有一絲風(fēng)的下午，哭著來到這個世界。小弟出生前，母親就告訴我們，父親要回來了。

我似乎聞到了麥子的香味。

在使用票據(jù)的上世紀(jì)70年代中期，小鎮(zhèn)賣一種叫扒皮魚的魚。我至今也不知道這種扒皮魚真正的名字，但我想，它一定不是河里的魚。長大后，我多次尋找扒皮魚，可它只是我生命中的過客。母親的月子飯大多是疙瘩湯，盡管那時節(jié)茄子辣椒豆角都下來了。但我想，母親即便是手里有錢，也不舍得買，也或許她手里根本就沒有錢。但她臉上總是笑瞇瞇的，因?yàn)榧依镌偬矶　８赣H又要回來了，他一定帶錢回來。可是此刻家里沒有菜，四個孩子可以不吃菜，但不能不吃咸菜。母親給我五毛錢，讓我去街里買扒皮魚。母親說把魚腌咸點(diǎn)，當(dāng)咸菜吃，省。

那時，像我這么大的孩子時興攢糖紙。我已經(jīng)攢了許多糖紙，當(dāng)然這些糖紙不是我吃的，更多都是我撿的，或者是與別人換的。院子里的小孩都以有北京上海武漢的糖紙為傲。在我去買扒皮魚的路上，我期待著在路邊撿到同伴沒有的糖紙。于是，我就忘記了使命，不走馬路，到排水溝下走。一邊走一邊■溝底的雜草和垃圾，糖紙沒撿到，卻把五毛錢扔了。

對于這個家庭來說，五毛錢無疑是筆巨款。母親號啕大哭，她斥罵我無用。我后來想，母親這么大動干戈，一定是產(chǎn)后焦慮，再加上父親沒有按時歸來的緣故。我躲在外屋使勁地拉風(fēng)匣，把灶膛里的火吹得挺直腰桿地舔著鍋底，一二大碗面湯就做好了。這時候，送信的郵差站在大門口喊：電報——我拿著母親的手戳跑出去取回了父親的電報。電報的譯文是：他無法回來伺候母親了。因?yàn)樗谲囌颈恍⊥堤土恕Ｄ赣H拿著電報哭成淚人，本以為父親回來解救經(jīng)濟(jì)的窘迫，小偷卻斷了父親的歸路，也殘忍地斷了母親的念想——母親上火再加上營養(yǎng)跟不上，小弟奶水不足，就常常生病。我總是抱著他，撫摸他柔軟的比拳頭還大的忽搭門兒，聽他氣若游絲的哭聲。

當(dāng)初，從故鄉(xiāng)遷徙到故鄉(xiāng)，除了把我們變成城里的孩子，還為投奔糧食。而糧食，卻成了我們家在邊外小城生存的最大困難。

小弟日夜啼哭，多數(shù)都是因?yàn)轲囸I。母親哀愁地抖落面口袋，就為能給小弟抖落出一小撮面做湯面。除此之外，母親還盯著我們的生日，因?yàn)檫^生日就能漲供應(yīng)量。雖然每月每人二兩豆油，但油可以不吃，卻不能一日無米。我們?nèi)业墓?yīng)糧達(dá)到93斤時，母親臉上的笑容可掬。她說，啥時候供應(yīng)糧都漲到27斤就好了。我家的糧本上只有母親的供應(yīng)糧是27斤，我和弟弟妹妹還沒有長到吃27斤供應(yīng)糧的歲數(shù)。我連做夢都想要漲到27斤糧食，至少能博得母親一笑。每到秋天，母親說多買土豆，土豆能頂飯?？墒?，即便買四麻袋土豆，還是吃不到開春。

冬天剛過一半兒，墻角的土豆袋子就見底了。

母親到小學(xué)校當(dāng)教師了，我們家也從五道街搬到六道街。租住的房子曾經(jīng)是牛屋，卻出奇地暖和。我們的手腳不再生凍瘡了，可糧食還是最大的問題。苞米■子、高粱米、小米和咸菜疙瘩，是我們家飯桌上的主客，偶爾也會蒸茄子，拌盤豆腐。冬天多半是以大頭菜和土豆為主，當(dāng)然，不是一日三餐都有菜。我們家很少吃細(xì)糧，即便是過節(jié)，吃一頓疙瘩湯，煮一盆掛面就已經(jīng)很奢侈了。離下月初還有一個多星期，糧袋子就空了，糧本上的數(shù)字歸零了。糧食實(shí)在接續(xù)不上，土豆也沒了，我就煮黃豆。畢竟黃豆數(shù)量有限，捱過一兩天，黃豆也沒了。沒米下鍋，母親夾著空糧袋子走了。我們姐弟就坐在炕上等著出門尋糧的母親。我們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也不瘋鬧，仿佛是在保存體力，抑或是已然沒了體力。中午，母親姍姍回來，她托學(xué)生家長買了十斤苞米面。我們又歡天喜地，又開始了瘋鬧。母親說糧食來得不容易，得省著吃。我隱約地感覺到，買賣糧食是見不得人的，是會被抓的。所以，我很佩服母親還能買到十斤苞米面。母親從大缸里撈出三棵凍著冰碴兒的酸菜，剁碎后加鹽。我不記得放沒放油，反正母親把酸菜攥成一個又一個拳頭大小的酸菜團(tuán)，放在苞米面盆里滾，裹一層黃澄澄苞米面的酸菜團(tuán)子，像穿上一件黃袍。

那頓酸菜團(tuán)子，給我的味蕾刻上了不可磨滅的記憶。在任性選擇吃食的年代，我曾無數(shù)次地想找回童年酸菜團(tuán)子的味道?？伤讶粵Q絕地棄我而去。

父親還在故鄉(xiāng)的拖拉機(jī)廠上班，一年兩次探親假。我們快樂的日子，就是父親從故鄉(xiāng)來。因?yàn)楦改竷傻厣睿以缭绲嘏c母親承擔(dān)起生活。買菜，買糧，甚至買煤。冬天，不上學(xué)的日子我就去撿煤核，撿■子，撿柴禾——我努力地為母親分擔(dān)，努力地表現(xiàn)，就是想看到母親的笑臉。母親的笑臉像太陽，能曬干我濕潤的憂傷。每到月半，我們家就盯著糧袋子吃飯了。每月的1號，我一定是拿著糧本到糧店排隊(duì)的小孩——我總是在黑暗中尋找光亮，在挫敗中挺起胸膛。盡管我們?nèi)叶⒅Z袋子吃飯，但我堅信，我們一定是小城里為數(shù)不多，一年能吃到兩次白米飯的人家。因?yàn)椋赣H休探親假時一定會背回一提包蘋果，一提包大米。

小城不種水稻，我的很多同學(xué)都不知道稻子為何物。

小城是一座有歷史的縣城。一座土天橋連接了道東和道西，道東不過六條街，有了中東鐵路以后，城里住過很多大鼻子的蘇聯(lián)人。偽滿時期，小城作為糧食的集散地，還有很多日本商人。據(jù)資料記載，小城還是731部隊(duì)主要實(shí)驗(yàn)場所，日軍在長達(dá)四年多的時間里進(jìn)行了大量的細(xì)菌實(shí)驗(yàn)。據(jù)說日本關(guān)東軍還在小城尋找過石油脈，宿命使然，只差二三十里地的距離，侵略者的夢破碎。小城少雨多風(fēng)，即便是有樹，也是榆樹多于楊樹。但小城的苞米小麥小米土豆甜菜名不虛傳，小城還有工業(yè)局、輕工局、紡織局、商業(yè)局、勞動局等，可謂是五臟俱全。正陽街的干鮮果品和二副食商店，是所有小孩子的向往。但也只是向往而已，即便是有錢，也得有糧票和肉票。

為糧食發(fā)愁的年代，誰家又有閑錢買糖和果品呢？

那時候的小孩子能吃到幾塊光屁股糖就不錯了，富裕人家過年買幾斤國光蘋果，買十斤凍梨，最多買幾塊柿餅。小城的小鋪里賣一種黑色蜜棗，一毛錢能買一小包。蜜棗又甜又糯，若是買一包蜜棗，都不舍得一天吃完。而且一定要站在人群里，一顆一顆地吃。

一般買糧都是我去糧店，有時候大弟也跟我一起去。除了細(xì)糧，粗糧在定額的范圍內(nèi)任意選。我們家大多時候，都買高粱米和苞米■子。糧店裝糧的箱子都是一米多高的木頭箱子，刷著黃色的油漆。糧箱子很有特色，呈坡型，每次看到糧箱子，我都會想起故鄉(xiāng)的土壩。糧箱子上還有一塊半尺寬的隔板，難道是怕買糧的人順手偷糧嗎？兩個木箱的中間有一個臺秤，臺秤上坐著一個U型馬口鐵的鐵槽子。鐵槽子也是呈漫坡型，上頭深寬下頭淺窄，賣糧的大都是男人，女人一般都坐在屋里開票。進(jìn)門把糧本和兩塊錢伸到窗口里，“買二十斤高粱米?！睕]一會兒夾著小票的糧本就從窗口啪嗒甩出來。賣糧的男人把小票按到桌角的一根鐵釘子上。我就站在高粱米的箱子前等。盯著秤砣上下竄動，撐起糧袋子接住從鐵槽子里流淌出來的糧食。如果賣糧的人沒有敲一下鐵槽子，我就會一直抻著糧袋子口不離開。賣糧的男人瞪著眼睛，沒好氣地用手里撮糧的鐵撮子，咣咣地敲兩下鐵槽子，幾粒夾在縫隙中的米粒像耗子似的簌簌地躥出來。我發(fā)現(xiàn)，不僅我家缺糧，每到月初的1號，糧店都排著長隊(duì)呢。我家很少買苞米面，我想可能是因?yàn)槊妆让婵葛I吧？沒與母親溝通過，所以不好說出其中的原委。

為了全家的口糧，母親夾著糧袋子找糧食的身影，像那頓酸菜團(tuán)子一樣鐫刻在我的記憶深處。

冬天的小城煙霧濃重，街上的人雙手抄在袖管里，縮著脖子行色匆匆。我盼著放寒假，因?yàn)槲覀円环藕伲赣H就回來了。父親到家的第一件事兒就是去糧店，把攢了大半年的白面和豆油買回來。有父親的家，日子過得很快，天也不那么冷了。1976年，父親終于調(diào)到我們的身邊，他落腳在小城的動力機(jī)械廠做鉗工。日子雖然有了起色，但還是常常斷糧。后來祖父也從故鄉(xiāng)來了，一生勞作的祖父，在一家豆腐坊做工。他常常拿回來豆腐渣，他說豆腐渣是好東西。父親喜歡把飯食做細(xì)，他把豆腐渣倒進(jìn)搪瓷盆里，蔥花熗鍋，鐵鍋里翻炒的豆腐渣都變了顏色，放足咸鹽，就是下飯的菜了。

似乎，那時候的小孩子都不太挑吃食。波是我同學(xué)，住在前院。每天上學(xué)，她都繞到后院來找我。每次看見她，父親都會說看看人家波白胖白胖的，瞅你瘦得像一根草。多吃點(diǎn)兒不行嗎？長著一張刁饞的嘴——上學(xué)的路上，波都跟我講述她如何吃白面饅頭，而且她很不愛吃。每次聽她繪聲繪色地講饅頭時，我都仿佛吃了白面饅頭。我從來沒去過波家，偶爾有什么事兒非去她家時，我就站在她家的門口喊。因?yàn)椴ǖ乃母绺乙彩峭唷０嗬锏哪猩涿畹啬梦业男蘸退鹜馓?，只要一見到我就喊。后來，我才知道波上面有四個哥哥，下面有三個弟弟一個妹妹。一直到初中畢業(yè)，我都沒去過波家。我不知道，波家那么多孩子，咋還能天天吃白面饅頭？

因?yàn)槟赣H常說，生活困難都是因?yàn)楹⒆佣唷?/p>

開春，為了彌補(bǔ)糧食的短缺，母親托人買了兩麻袋苞米。打開袋子口，一股霉味直沖鼻子。碎糟糟的苞米有的已經(jīng)長了霉斑。我和大弟把碎糟糟的苞米倒到小袋子里，用自行車馱到大北邊一個叫發(fā)展大隊(duì)的屯子里。發(fā)展大隊(duì)有碾米機(jī)，還有打面機(jī)。長了綠霉斑的苞米，都打成了苞米面。我已然忘了散發(fā)著霉味的苞米面是如何吃掉的?；蛟S我根本就沒吃，父親說我刁饞，不全對。因?yàn)槲抑灰孕∶?、高粱米、苞米■子就肚子疼。那時候的小米多半是吃撈飯，小米湯就用來燉土豆。省油，燉出的土豆還黏乎。如果有土豆，我還能墊巴一下肚子，沒有土豆，我只能喝米湯。吃一口米，肚子就疼得像刀攪。當(dāng)時，還不知道是胃疼，也不知道還長了胃。

我捂著攪疼的肚子，去發(fā)展大隊(duì)看露天電影。

我常生病，經(jīng)常燒得胡言亂語。父親就馱著我去打針，我在恐懼中哀求父親，我不怕發(fā)燒，就把打針的錢給我買條魚吃吧？父親哀傷地說，這么多人買一條魚夠誰吃啊？我用火烤著吃。魚當(dāng)然沒買，打兩針安痛定，燒就退了。終于盼到吃魚的日子，別人都吃完了，我還不下桌。跪在炕沿上嚼魚骨。父親說，小雞崽兒都在炕沿下呢。我回頭瞄了一眼，果然十幾只喔喔唧唧叫著的小雞崽兒都進(jìn)屋了，有幾只在炕沿根底下覓食呢。我當(dāng)然把父親的話當(dāng)作耳旁風(fēng)，搖頭晃腦地繼續(xù)嚼魚骨。我能把魚骨嚼成碎渣兒，并把魚骨里細(xì)如頭發(fā)絲的骨髓吮吸出來。當(dāng)我心滿意足地從炕沿上蹦下來時，兩只小雞崽兒在我腳下香消玉殞。

有一天，我去后趟房找娟玩。進(jìn)屋看見她弟二郎正在面板上搟面片。因?yàn)榫瓴辉诩?，我悻悻地從她家出來，心想，他媽拉人力車，他爸老不著家，二郎咋能自己在家吃面片呢？他家哪來的白面??？第二天我才知道，糧店不限購細(xì)糧了。也就是說，糧本的供應(yīng)糧都可以買白面，買掛面了。再后來，糧票不用了，布票、肉票也不用了，全國糧票也作廢了。

再后來，糧本也不用了。

冬天，也能吃上夏天的菜。比如豆角茄子辣椒蒜薹油菜西紅柿黃瓜什么的，也就是說夏天有的菜，冬天都有。我們再也不用把青柿子掖到棉襖里，天天拿出來看拉沒拉紅線了。我第一次吃芒果時，覺得芒果真是一個奇怪的東西，吃不如聞著香。后來又吃了各種品種的芒果，還是覺得不如聞著香。那次，在海南一戶農(nóng)家的樹下吃芒果，我就想，芒果真好吃啊。

父親走了，他沒有看到母親不用為全家的口糧、燒煤和吃穿發(fā)愁的日子，他也沒有看到母親臉上的笑容。他沒有可夠兒地吃一頓羊肉，更別說海鮮火鍋了。祖父活到八十七歲，雖然趕上了好日子，可他的兒女卻先他走了。住進(jìn)環(huán)境優(yōu)美的療養(yǎng)院的祖父，在雪地上摔裂了胯骨。二表弟帶著我和兩個妹妹去看他，我給他買西瓜，可他卻一口不吃，只跟我要煙和酒?；蛟S，他想用燒酒的辛辣，煙卷的煙霧溫暖內(nèi)心深處的悲涼吧。

祖父和父親怎么也沒想到，他們的后代過上了翻天覆地的生活。

責(zé)任編輯 ?韋健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