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行那些年

宋婷婷

7月19日，南坪巨成龍灣十字路口的早高峰剛剛過去，邵鋼也站完了警察職業(yè)生涯的最后一班崗。

他揮別摯愛工作的同時，也與自己南來北往的前半生作別。

邵鋼說，退休后，自己想回到曾經(jīng)當(dāng)知青的鄉(xiāng)下走走，還要去當(dāng)年參軍的西北看看……這些是見證了他前半生走來的每一步的地方。

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

我們或許能從邵鋼前半生的腳印里看到，不少關(guān)于出行的變遷。

去趟解放碑都要“涉水跋山”

1959年的一天，對于住在南坪銅元局的邵家而言是個喜慶的日子——二兒子邵鋼出生了。

邵家祖籍并非重慶。

“母親原本住在山東德州，抗戰(zhàn)期間，一家人從陜西逃難入川，定居重慶;父親則是山東膠州人，解放后隨支援重慶兵工廠的家人來到重慶。在銅元局碼頭上岸時，父親不過十余歲?！鄙垆撜f。

解放后，銅元局兵工廠改建為長江電工廠，成為重慶屈指可數(shù)的工業(yè)小區(qū)之一。當(dāng)年的銅元局桐梓坪可謂山東人的聚居地，山高路陡的重慶一度令這些遠方來客 “水土不服”。

“聽父母回憶說，上世紀50年代初他倆談戀愛那會兒，去兩路口或去解放碑耍，要在銅元局碼頭坐船到隔江相望的菜園壩碼頭，再走路到上半城。那時出門主要靠步行，爬坡上坎是常事?！?邵鋼說。

對此，邵鋼在年少時也深有體會。

1974年至1976年，他在重慶市體校讀書，學(xué)校就在大田灣血站旁邊。

“坐機動船過江，來回船費大約五分錢，通常十分鐘一趟，人多的時候則坐滿開船，三四分鐘就能到達對岸，但下船后走路到兩路口卻要花上不少時間。”邵鋼回憶說，當(dāng)時路上也有公交車，只是不多。一種是拖著兩條長長“辮子”的無軌電車，一種是出現(xiàn)時間略晚的氣包車。

對于氣包車，邵鋼說起來又是一段心酸往事。

“381路公交線路算是重慶‘元老級的線路了。上世紀60年代食物匱乏，為了上南山購買蔬菜，父親常帶著我從銅元局坐381路到南坪。早上6點從家里出發(fā)，在站臺上遠遠便能看到381路頂著橡膠氣包開過來。”邵鋼說，在那個年代，天然氣是公交車的主要燃料，但因缺乏壓縮技術(shù)，只好“頭頂氣包滿街跑”。

車費僅8分錢，但多數(shù)人仍然不愿花這“冤枉錢”，所以乘客不多。在南坪下車后，父子二人再走路經(jīng)四公里、五公里沿山間小路上山。

山上有趕場的，賣一些紅苕、紅白蘿卜等蔬菜，品種有限。買完東西裝進背簍，再慢慢下山，二人走一程、歇一程，餓慌了便吃生紅苕。削掉的紅苕皮舍不得扔，全撿起來帶回家，剁碎了和飯蒸。

這一來一回頗費功夫，到家時往往天色已暗。雖然覺得累，但為日后入讀體校打好了身體底子。

邵鋼在體校踏踏實實地讀了三年高中，每天早上6點起床晨練，在體育場跑完四圈后又跑去鵝嶺公園，日日上山下山，練就了一副好身板。

1976年，他從體校畢業(yè)后不久，便坐火車去了南江縣（現(xiàn)轄屬四川省巴中市）當(dāng)知青。

這不是邵鋼第一次坐火車。早在1964年奶奶過世時，他就隨父母登上過開往成都的綠皮火車。

火車從菜園壩火車站出發(fā)，開得很慢，需要12小時才駛達成都，中途還會停下來加水、加煤。車廂內(nèi)喧嚷嘈雜，空氣悶熱，好多人晚上直接睡在座位下面。

不太愉悅的乘車經(jīng)歷，讓邵鋼從一開始就不喜歡這種“罐罐”火車。但重慶到南江相距甚遠，靠步行并不實際。

“只能坐10次特快，晚上9點從重慶出發(fā)，早上8點多抵達廣元站，車費7元多。出站后再步行四五公里到長途汽車站，花五元買到南江的車票，車程大約4個小時。”邵鋼說，自己被安排到大河區(qū)新馬公社一大隊七隊。

當(dāng)?shù)爻闪⒘瞬鑿S，就在高高的茶山上，長年云霧繚繞，一年之中只有7月15日和8月9日兩天站在制高點能看到山下如同火柴盒般大小的公社。

從公社上茶山，山間樹影婆娑，時有蟲鳴起伏，走尋常山路要用3個半小時到4小時。邵鋼意外發(fā)現(xiàn)了一條捷徑，“在陡峭的山壁上有條路直通山頂，據(jù)說這是當(dāng)年紅軍走過的路。我拽著藤蔓一階一階往上，不到一個半小時就到了。”

和其他知青一起，邵鋼在茶山上除草、施肥、采茶……過的仿佛是與世隔絕的日子，直到1977年茶廠廣播里傳來恢復(fù)高考的消息。

邵鋼報考了成都體育學(xué)院，胸有成竹，但通知書遲遲未至。恰逢部隊來南江征兵，邵鋼便選擇了參軍。

人生際遇難以預(yù)料，通知書最后還是輾轉(zhuǎn)寄到了邵鋼手中，彼時的他早已身在新疆。

開往新疆的新兵專列

1978年2月23日早上5點，送新兵去火車站的車便來接人了。邵鋼穿上軍裝、扎好鋪蓋，在敲鑼打鼓的歡送聲中跳上扎有紅花的敞篷貨車。

晚上11點半，一輛新兵專列從廣元向西北進發(fā)，年輕的邵鋼被淹沒在綠色軍裝的“海洋”里。隨著汽笛拉響，西行的列車拖著23節(jié)車廂的新兵緩緩啟動。

邵鋼說，當(dāng)時自己身上除了120元積蓄，還有一塊梅花牌手表：“積蓄原本已給家里，但母親說出門在外得備些錢在身上，又給我退了回來?！?/p>

再一次坐火車，邵鋼的心境卻完全不同。

“廣元過后進入秦嶺，沿著隧道一路上山，至寶雞路變平坦?；疖噯蔚莱?，窗外的景色變成了黃土和窯洞，女人們的臉上都有高原紅，再后來只剩下寸草不生、一望無際的戈壁灘，一直到天水、蘭州和張掖才又有人煙?！鄙垆摽粗嚧巴?，沒有哪一次離別像這樣令他深切地感受到，家在身后漸行漸遠了。

沿途的火車站設(shè)有供應(yīng)點，每班出一人下車取補給，用桶裝水、用筲箕裝饅頭。最多停靠一小時，又要向下一站進發(fā)。到吐魯番站，就有新兵下車去往53團所在的托克遜，再過兩個小時就到終點烏魯木齊了。到達那天是2月29日，距出發(fā)時已過去一周。

邵鋼所在的五連駐扎在烏魯木齊的北京路，離城區(qū)并不遠。

當(dāng)?shù)厝顺鲂衅毡槭褂妹H車，家家戶戶都有，既能載人又能載貨。但士兵們?nèi)コ菂^(qū)須乘坐公交車。每到周末，邵鋼會和五六名戰(zhàn)友坐2路車到人民公園玩。公園里有山有湖，人也很多，穿著民族服裝的維吾爾族、哈薩克族姑娘隨處可見。

這路公交車后來被一個歌手寫進歌里，“停靠在八樓的2路汽車”唱響大江南北。

在汽車部隊，學(xué)習(xí)開車是頭等大事。但冬天的新疆冰天雪地，部隊規(guī)定每年10月到次年2月不能學(xué)車。直至4月太陽出來，地上冰雪融化，學(xué)車的人才多了起來。

邵鋼拿到駕駛證不久，恰逢班里老兵退伍，空置出兩臺汽車。他將破爛的27號車重新拆裝，噴上新漆，幾乎打造了成全連最好的車。他開著這臺車在新疆各地運送物資，體驗著極致的冷與熱。

“我去過阿爾泰山，最冷時達到零下50多攝氏度。最熱的要數(shù)吐魯番，有次和戰(zhàn)友去當(dāng)?shù)乩瓥|西，放了兩個雞蛋在沙里，運送一趟物資回來雞蛋就熟透了。那時車里也沒有空調(diào)，熱起來像火燒屁股?！闭f起這些往事，邵鋼笑了起來。

在新疆當(dāng)兵的三年間，邵鋼沒有回過一次家?！跋喔籼h了，家里的信往往都是久盼才至?！彼f。

為了讓家人心安，在每一封回信中，邵鋼事無巨細地寫去了哪些地方、走了多少公里，甚至是畫圖描述。

1980年的一天，邵鋼從《中國青年報》上意外獲得家鄉(xiāng)的消息。他興奮不已：“消息中稱，重慶長江大橋通車了，市民歡呼雀躍，揮舞著旗子。在大橋橋頭還有葉劍英元帥的題詞?！?/p>

這座橋就是石板坡長江大橋，位于渝中區(qū)石板坡與南岸區(qū)梨子園之間，全長1120米，是重慶市橫跨長江的第一座公路大橋，也是長江上游的第一座公路大橋。

看到這則消息后不久，邵鋼退伍了。

1981年1月，邵鋼乘坐綠皮火車搖晃了三千余公里回到重慶。沒有太多的行李，去時戴的那塊手表仍在腕間。

在巨成龍灣站成“路標”

復(fù)員后，邵鋼到重慶國營長江電工廠上班，成了廠里民警中隊的一員。

開著隊上的東海750三輪摩托，經(jīng)過石板坡長江大橋去渝中區(qū)辦事，邵鋼充分感受著重慶的變化：路上的車變多了。

有資料顯示，抗戰(zhàn)前夕，重慶汽車數(shù)量僅五六十輛，戰(zhàn)后為三四千輛。而到了1981年，全市機動車保有量有2.7萬輛，4年后增加到4.9萬輛。

其中，出租車的出現(xiàn)令邵鋼倍感新奇。

1977年，當(dāng)時的四川省政府下批文成立重慶市出租汽車公司，20輛上海牌小轎車于次年正式投入營運。轎車通體為綠色，兩個大燈向外凸起，非常洋氣。

在邵鋼的印象中，重慶出租車大規(guī)模發(fā)展是在上世紀90年代，紅色奧拓車穿行于大街小巷，人們稱其為“拓兒車”。后來，羚羊、天語和啟悅悉數(shù)登場，黃色開始成為重慶出租車的代表色。

到了上世紀80年代中后期，邵鋼熟悉的氣包車已不能滿足乘客需求，鉸鏈式公交車成為流行?！熬褪前褍膳_氣包車用鉸盤連接起來，用連接帶包裹著?！鄙垆摶貞浾f。

如今的熱門景點——重慶長江索道也修建于上世紀80年代。

邵鋼記得很清楚，石板坡大橋通車后，過江的船便逐漸沒了人氣，便捷的索道成為連接南岸區(qū)和渝中區(qū)的重要交通工具。

到上世紀90年代，皇冠大扶梯的建成又給人們帶來了便利。

這部連接兩路口和重慶火車站的自動扶梯，還是亞洲第二長的一級提升坡地大扶梯，讓好多人在第一次乘坐時不自覺地雙腿打顫。

進入21世紀，重慶第一條軌道交通——軌道2號線“橫空出世”。它越過山嶺、跨過長江……書寫最浪漫的城市交通夢想。

社會發(fā)展推動交通工具的更迭，變化亦成為城市發(fā)展最好的寫照。而這些，都是兒時的邵鋼所不敢想象的。

他至今仍記得第一次坐飛機送女兒去北京考試，第一次乘坐高鐵成都旅游，舒適感在提升，記憶也被改寫。

但隨著車輛增加，交通擁堵、環(huán)境惡劣等問題也讓邵鋼感到憂心忡忡。

市公安局南岸區(qū)分局交巡警支隊西區(qū)大隊，是邵鋼書寫工作后半段履歷的地方。長年來，邵鋼站在巨成龍灣十字路口指揮交通、疏通擁堵，將挺拔的身軀站成了矚目的“路標”。

右腦皮層下藏有鋼板，前額皮膚下還可隱約摸到鋼釘，嚴重的傷在左腿——這些都是邵鋼在一次交通事故中留下的印記。

2010年11月23日凌晨，邵鋼在設(shè)卡執(zhí)勤時被車輛撞倒，昏迷了一個月才蘇醒，又經(jīng)過一年半的醫(yī)治，身體逐漸復(fù)原。傷愈歸隊后，他仍然堅持駐守在擁堵的路口。

風(fēng)雨兼程、兢兢業(yè)業(yè)的精神打動了市民。

2017年，一名網(wǎng)友在某論壇上發(fā)表了一篇題為《事隔三年，我再一次發(fā)帖致敬這位巨成龍灣的交警叔叔》的文章引發(fā)熱議，邵鋼不知不覺成了“網(wǎng)紅交巡警”。

2019年7月19日的早高峰結(jié)束后，六十歲的邵鋼站完最后一班崗，與同事在路口進行了簡單而莊重的崗位交接儀式。

對于工作，邵鋼說自己沒有遺憾。退休之后，他計劃將那些當(dāng)年留下過遺憾的地方都走一遍。

“先去當(dāng)知青的南江鄉(xiāng)下，再去烏魯木齊看看參軍的地方，最后去我的祖籍地山東膠州，交通路線我都已經(jīng)摸熟，現(xiàn)在出行果然方便多了?！鄙垆撘荒樸裤降卣f，說完這話，正好來到他長年站崗的路口。

邵鋼挎著帆布包，大步流星地越過斑馬線，留給我們一個無比堅定的背影。

他身側(cè)的道路依舊車水馬龍，似時光長河里閃過的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