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桑德同學(xué)

我和老伴來到美國后的第三個星期六，全家人去教堂。我們不信教，是把教堂當(dāng)作旅游景點、社交平臺，看看新鮮，認(rèn)識一些人，聯(lián)絡(luò)聯(lián)絡(luò)感情，有事的時候能請到人幫忙。絕大多數(shù)留美華人不信教，上教堂的目的跟我們一樣。

我兒子兒媳在阿里巴巴達摩院工作，我們住在森尼韋爾城內(nèi)，去的是城外一座華人教堂。這座小教堂孤零零地坐落在山坡下，一高一矮兩棟相連的平房，墻根長苔蘚；沒有鐘樓，不見十字架，跟民居沒什么區(qū)別。要是不注意到草叢中的牌子，沒有人能認(rèn)出這是教堂。

我們進入停車坪時，已經(jīng)停了幾輛車。春光明媚，山青草香。停車坪一邊有兩棵大樹，成群的鳥雀在枝頭飛跳鳴叫。一位老頭站在樹下，望著枝頭發(fā)呆。他就是劉桑德，瘦高，微駝，戴黑色針織帽，穿紅色外套、牛仔褲、耐克鞋，戴黑框眼鏡，滿臉花白的胡茬。

我們一下車，他就沖我們揮手打招呼。我兒子一邊回應(yīng)，一邊示意我跟他走過去。我將抱在懷里的孫子交給老伴，跟著兒子走過去。我兒子替我和劉桑德介紹各自的姓名，我向劉桑德伸出手。他沒有跟我握手的意愿，雙手插在衣兜里，似笑非笑，瞪大眼睛打量我。我尷尬地收回手，努力保持微笑。我感覺保持微笑有困難的時刻，他的雙手從衣兜里飛出來，拍在我肩，驚呼道：“鄭正輝，你還記得我嗎？”緊接著一個熊抱，他抱住我不放。“老同學(xué)，你肯定不記得我了，你們這些國內(nèi)的嬌子，哪里還記得我這個流浪漢！”

我的名字是按班輩取的，同名同姓者很少，劉桑德的普通話明顯帶有四川口音。我的學(xué)生時代都是在湖南家鄉(xiāng)度過，同學(xué)當(dāng)中沒有外省的，沒有叫劉桑德的，沒有在美國的，絕對沒有抱住你不放的四川籍同學(xué)。

我用眼神詢問我兒子。我兒子用眼神暗示我，你就認(rèn)他是同學(xué)吧。在兒子的鼓勵下，我假裝是他的同學(xué)。一放開我，他就摸出手機，叫我掃他的微信，將我拉進他們的“川大物理系七八級同學(xué)A群”。他點開“聊天信息”，在密密麻麻的頭像和圖片當(dāng)中指點說，某某當(dāng)副省長啦，某某當(dāng)市長啦，某某當(dāng)廳長啦，某某當(dāng)大學(xué)校長啦，某某是院士啦，某某是學(xué)科帶頭人啦。說到最后，他打我一拳，問道：“一畢業(yè)就沒有了你的音信，回湖南了？在干什么？”

“退休了，退休前在文化單位工作?！蔽也幌腧_他，卻不知道他那一位跟我同名同姓的同學(xué)干什么，老老實實地說了我自己的情況，沒說我畢業(yè)于家鄉(xiāng)的師范專科學(xué)校。

他感嘆道：“國內(nèi)發(fā)展得多好，我虧大啦！大學(xué)畢業(yè)我留校任教，要是不來這破地方，教書肯定是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搞科研說不定也是院士，從政至少也是正處級以上嘛！”他拉開車門，捧出一盒雞腿，招呼我跟他走?！敖裉燧喌轿蚁聫N，你去幫我打下手。”

來教堂之前，我兒媳向我介紹，說教堂供應(yīng)午餐，去教堂的人輪流下廚。第一次去教堂的人免費享用，其他人自愿表示，一人數(shù)一到兩美元，可以拿菜拿米拿飲料來抵?jǐn)?shù)（實際上就是打平伙）。

就這樣，在異國他鄉(xiāng)，我結(jié)識了一位陌生的老同學(xué)，跟著他在教堂當(dāng)了半天伙夫。

從教堂回家的當(dāng)天下午，劉桑德在微信上發(fā)給我他們班大學(xué)畢業(yè)時的合影。我老伴覺得有趣，叫上兒子和兒媳，一家人從照片上找那個鄭正輝，第三排左起第五人跟我年輕時有幾分相像。我想在微信上跟劉桑德說明真相，不會讓他尷尬。我剛寫下一個字，我兒子抓過我手上的手機，塞到我兒媳手上。“爸爸，他很寂寞的，你就當(dāng)是他的同學(xué)吧！”

望著兒子的眼睛，我鄭重點頭。我老伴說，請他來吃飯。我兒媳用我的手機給劉桑德發(fā)回復(fù)，“沒想到我年輕時這么帥”，加上三個偷笑表情。再打一行字，“老同學(xué)，請你明天來我家做客”，后面發(fā)了我們家的位置。劉桑德的回復(fù)即刻來了，OK手勢符號后面四個字，“十點半到”。

我想，既然決定了當(dāng)他的同學(xué)，那就當(dāng)一位要好的同學(xué)。我打算盛情款待他們一家，準(zhǔn)備飽含深意的家宴，既有湘菜的東安雞、花菇無黃蛋和芋頭扣肉，又有川菜的水煮魚、麻婆豆腐和香辣蝦，還計劃蒸我家鄉(xiāng)口味的八寶飯。我叫兒子去超市買菜。兒子說，他就一個人，一砵八寶飯，一盤東安雞、一碗水煮牛肉、一個麻婆豆腐，加一個蔬菜沙拉，就豐足了。

我兒子兒媳跟劉桑德在教堂相識。入鄉(xiāng)隨俗，學(xué)美國人的社交規(guī)則，互不盤查對方的家庭情況。劉桑德的妻子老陳推銷保險，所以凡是結(jié)識老陳的人都知道他們家的情況。

劉桑德不是四川人，是河北邢臺人，也不姓劉。一九六六年大地震，他成了孤兒，在四川工作的姑母收養(yǎng)了他。他姑父出身劉氏豪門，在他原有的姓名上加上了劉姓。他姑父姑母在四川師范學(xué)院教書，由于姑父的家庭出身，日子不好過。國門打開后，他們一家投靠親友，移民來美國。劉桑德是學(xué)物理的，他妻子老陳是學(xué)土木工程的。到了美國，兩口子找不到工作。劉桑德自學(xué)計算機，在甲骨文公司找了一份小時工，有事的時候叫你做做，按工時付酬，不算他公司的職工，沒有福利和保險。老陳推銷保險，人壽保險、房產(chǎn)保險、車輛保險、失業(yè)保險、補充健康保險，林林總總，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她不推銷的。劉桑德的苦難人生很容易激發(fā)人們的同情心，好些人不等老陳講到他們是如何來到美國的，就在保單的虛線上簽名了。

劉桑德夫婦生活不錯，買了別墅，入了美國籍。遺憾的是工作太忙，生了一個女兒后，不敢再要孩子。女兒哈佛大學(xué)畢業(yè)，嫁了一個白人富家子弟，跟丈夫一家生活在佛羅里達州。女兒女婿叫他們搬去佛羅里達，老陳舍不得親愛的客戶們，堅持留在舊金山灣區(qū)。三年前的一天，老陳開車去接一個大單，與迎面而來的車相撞，丟下劉桑德和她親愛的客戶們走了。

我兒媳講述過劉桑德的境況，我老伴流淚了，我的眼睛濕潤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我抱著孫子站在車庫前的車道上，一是讓孫子曬太陽，二是迎接劉桑德。十點半，劉桑德駕車來了。為了表示出老同學(xué)的熱情，證明我兒子兒媳沒向我透露他的隱私，他一下車，我就故意用四川話責(zé)怪：“你搞啥子名堂哦，咋不把你婆娘和娃兒帶來？”

“娃兒遠在天邊，婆娘在我這里?！彼呛堑刂敢恢缸约旱男目?，從車上拖下來一只無紡布袋，抱在懷里。他精心打扮，飄逸的薄呢大衣，筆挺的西褲，锃亮的皮鞋，換了一副金絲眼鏡；腰背挺直了，胡子刮得溜光，花白的頭發(fā)橫向梳，梳印中隱隱透出禿頂?shù)牧凉?。進入客廳，他將無紡布袋放在茶幾上。我說來老同學(xué)家，還帶這么多東西，俗不俗呀。他脫下大衣，掛在客用的衣櫥里，一本正經(jīng)地對我道：“不是送你吃的，也不是送你用的，是拿來替你治病的?！?/p>

跟他在教堂當(dāng)伙夫，聊到健康時，他說他有高血壓、糖尿病、冠心病、痛風(fēng)和脊椎盤突出，每天吃一大把藥。我說我一切都可以，就是有時候失眠，除了感冒，從來不吃藥。他說感冒不用吃藥，多喝水幾天就好了，還能產(chǎn)生抗體，抵御下一次感冒。失眠是小毛病，用花旗參泡水喝喝就好了。所以，我以為他送給我?guī)捉锘ㄆ靺?，有點兒占了大便宜的難為情。他坐在沙發(fā)上，抽出無紡布袋里的東西讓我看。我一看就笑了，哪有什么花旗參，除了兩包重慶火鍋底料（在美國的中國超市有賣），就是一摞《人民日報海外版》。

他撫摸那摞《人民日報海外版》，張眼望著我，關(guān)切地道：“出來二十多天，想家了吧？這是治療相思病最好的靈丹妙藥。這些是最近半個月的，以后，我每個星期給你送來?？炜纯矗瑖覜Q定設(shè)立河北雄安新區(qū)，遠期控制區(qū)面積兩千平方公里?！彼D(zhuǎn)而望著我孫子，問道，“寶寶，我們中國厲害吧？”

我孫子剛滿半歲，前段時間由我親家?guī)?。B–2簽證在美國的停留期不得超過一百八十三天，親家老兩口也退休了，我們約定輪流來美國上崗。小家伙似乎已經(jīng)懂事，劉桑德問他時，他手舞足蹈，哇哇叫。美國人喜歡孩子，特別是白人婦女，見你抱著孩子，老遠跑過來，“哇啦哇啦”，對你的孩子一陣贊美。有一點值得贊揚，那就是哪怕她贊美得流口水，也不會觸摸你的孩子。

劉桑德這個美國人把這一套學(xué)到了。我孫子哇哇叫時，他臉上笑開花，站起身來，恭謹(jǐn)?shù)卣埱笪遥骸澳茏屛冶П殞殕幔俊蔽野盐覍O子送進他懷里。他想親我孫子幾下，有所顧忌；不親，實在難以釋放高興的心情和滿溢的愛意。于是他將我孫子抱牢實，伸直胳膊，讓孩子遠離自己的懷抱，他嘴唇撅起老長，距離我孫子一尺多遠，不停地“啵啵?！?。接連啵了十幾聲，對著我孫子叫道，“寶寶，叫爺爺，叫劉爺爺，我是你爺爺?shù)耐瑢W(xué)，是你真正的劉爺爺！”

我孫子沖他笑，他眼里噙滿淚水。我兒子兒媳從書房出來，我兒媳抱過我孫子。他聲音嗡嗡地沖我兒子叫道：“你家有盒子吧？看《雞毛飛上天》?！?/p>

有人說，在美國的華人家庭有十件寶，第一件寶就是電視盒子。有了這種盒子，凡是中國上星的電視節(jié)目都能接收到，內(nèi)容比國內(nèi)的有線電視還豐富，可以看直播，可以回看，可以看劇集。我兒子兒媳是麻省理工學(xué)院計算機科學(xué)博士，盒子玩得溜。我兒子在手機上一劃拉，電視上就“雞毛飛上天”了。劉桑德叫我兒子調(diào)到第五集，轉(zhuǎn)而對我說：“你把報紙拿到你的臥室去，不能讓寶寶抓破了。你看過后，還給我，我再給你新的?！?/p>

我捧著報紙往二樓的臥室走去，聞著淡淡的油墨香味，想起了那句名言，“中國人一出國，就愛國?！蔽以诼殨r，我們單位訂閱了《人民日報》、《光明日報》、《參考消息》、《中國文化報》、《湖南日報》，加上本市的日報，我時常去翻閱。我知道設(shè)立了雄安新區(qū)，沒記住遠期控制區(qū)面積兩千平方公里。慚愧！

有了老同學(xué)，劉桑德決定在我在美國停留期間，兩家不去教堂了，輪流做東，每一星期相聚一天。下周六，我們?nèi)⑸５录?。他家在城外，距離我們家約有二十分鐘的車程。正如人們說的，美國是一個大農(nóng)村。我補充一句，天堂與人間僅在咫尺之間。在飄散著大麻氣味的街道上，粉刷一新的維多利亞式房屋與接受食物券的廉價超市毗鄰相連；富豪們的千萬美元豪宅跟搖搖欲墜的廉價公寓隔街相望。撿垃圾的人號稱“寶藏獵人”，他們拖著大塑料袋，鉆進富豪家的垃圾桶里翻撿。流浪漢的家當(dāng)一推車（超市的購物車），有的推著推車在人行道上昂首闊步，有的雙肘支在推車上冷眼觀天，有的趴在推車上站著打盹。他們活在自我世界里，對來往車輛不瞟一眼。

出了城，沿途基本上是老房子，式樣不是人們想象的躍式別墅，而是像國內(nèi)農(nóng)村的那種舊平房。房子用木材建造，坡屋頂，外墻釘裝飾板，顏色老舊，好些裝飾板已經(jīng)爆皮。每戶人家的門前種花草，屋后是修剪齊整的草坪。我兒子說，這些房子大多數(shù)是美國走出大蕭條以后建造的，算來已有八十多年的歷史。劉桑德家的別墅就是這樣的一棟舊平房，屋前栽種十幾棵辣椒和兩行蔥蒜，屋后有一小片竹林、兩棵檸檬樹。

劉桑德在車庫門前曬焯過水的竹筍，攤曬在汽車的引擎蓋上。我老伴夸他會過日子。他嘴角帶笑，一時不予回答，加快動作擺完最后幾根竹筍，甩掉手上的水珠，順手指一指那片竹林?！皶窠o我女兒的，這片竹子是我跟我女兒種下的，那一年，她五歲?！?/p>

我兒媳問道：“你女兒喜歡吃竹筍？”

他笑一笑：“小時候喜歡，在家時喜歡，不知道現(xiàn)在喜不喜歡。不管她喜歡不喜歡，反正我年年給她曬，年年給她寄?！?/p>

我們不敢再說竹筍的話題，我想去扯竹筍的念頭也打消了，跟著他進屋。一般美國人家庭不搞花哨的室內(nèi)裝修，除了實木地板，滿眼一片白，白墻、白門、白色塑料百葉窗簾。劉桑德家連沙發(fā)都是白布套，電視柜是白色的，餐桌椅也是白色的；擺在餐桌上的茶壺、茶杯、茶碟和盛糕點的盤子是純白的。餐廳的正面墻上并排掛著五個黑色像框，從左至右，前兩幅是一男一女鉛筆素描頭像，第三、第四幅和第五幅是彩色照片，都是遺像的意味。

我猜測鉛筆素描是劉桑德的親生父母。一九六六年，照相機在中國是奢侈品，很可能他父母沒有照片。就算有照片，就算沒有在地震中被瓦礫埋住，他一個才滿十歲的孩子，一時痛失雙親和家人，哭都哭不過來，哪里還顧得上照片。第三、第四幅是他姑父姑母，第五幅是他妻子老陳。

招呼我們在餐桌前坐下，劉桑德指著兩盤糕點說：“放心吃，是我自己做的，放的是木糖醇?！蔽覀円贿吰凡璩愿恻c，一邊不時瞧一眼墻上的黑像框。他抓起茶杯向著五個像框舉一舉，叫道，“爹，娘，爸爸，媽媽，愛嫦，今天是小鄭一家來我們家做客，小鄭的爸爸就是鄭正輝。爸爸，媽媽，你們還記得他嗎？”

我放開想象，他叫的爸爸媽媽是他姑父姑母。那時候生活苦，收養(yǎng)了他以后，他姑父姑母就沒要孩子，對他百般寵愛。他上大學(xué)的時候，經(jīng)常帶同學(xué)去家里玩，邀請過那個鄭正輝。果然，我猜對了。

他講起了那個鄭正輝去他家的趣事?！班嵳x，你還記得吧，你第一次去我家，有你、黃新龍、胡景山和杜邦林，我媽媽請你們吃高粱飴。胡景山和杜邦林剝掉外面包裝紙就往嘴里塞，你和黃新龍剝掉外面包裝紙，盯著那層糯米紙發(fā)愣。你還傻乎乎地問我媽媽，‘桑阿姨，這層紙能吃嗎？”他哈哈大笑，敲著桌子問我，“你還記得嗎？”

“記得，記得！你媽媽好熱情，那天，你媽媽做了六個菜，還有啤酒。”我砸了砸嘴，仿佛現(xiàn)在還口齒留香似的。

“你記錯了，只做了五個菜，一個鹵豬腳、一個宮保雞丁、一個炒腰花、一個麻婆豆腐、一個小菜?！眲⑸５抡J(rèn)真地反駁。

我堅持說：“是你記錯了，首先上了一盤涼拌黃瓜，加起來不是六個菜嗎？”

“涼拌黃瓜不算一個菜。要是加上它，也算是六個菜吧。嘿，你的記憶力比我好！”接著，他講那個鄭正輝第二次去他家的情景，我又一次講得比他的記憶力好。第三次，我的記憶力又勝出一籌。有了這三次勝利，我不再擔(dān)心在他面前露餡了。我認(rèn)真看過“川大物理系七八級同學(xué)A群”，記住了其中十幾名他們同學(xué)的姓名，憑照片揣摸過他們的性情。于是我興致勃勃地挑起話題，說了幾件同學(xué)之間子虛烏有的趣事。他不停地拍額頭，聲聲嘆息：“看看我這記性，完全是在美國這個破地方搞糊涂了！”

我擔(dān)心話多必有失，關(guān)切地問他們一家來到美國后的境況。他神色一正，望著墻上的遺像，一聲長嘆：“苦啊！”他說他們一家是由他大伯（他姑父的大哥）擔(dān)保來美國的，給他們最大的幫助是四萬美元加一輛舊皮卡車。他大伯說，陳立夫借孔祥熙兩萬美金，辦起了養(yǎng)雞場，你們也辦個養(yǎng)雞場吧。

劉桑德苦笑道：“我爸爸是教古代漢語的，我媽媽是教英語的，我和老陳也不懂養(yǎng)雞。我們一咬牙，硬生生把養(yǎng)雞場辦起來了，而且辦得很好。我爸爸高興得寫了一副對聯(lián)，雕刻在木板上，掛在養(yǎng)雞場門口。上聯(lián)是‘聞雞起舞，自古勤勞可致富，下聯(lián)是‘有鳳來儀，今日榮華又臨身。掛上對聯(lián)那天，我爸爸對我說，‘你和愛嫦不能一輩子聞雞屎臭，你去學(xué)計算機，愛嫦跟你媽媽去推銷保險，我雇一個墨西哥人來幫我撐住雞場，苦幾年就出頭了。擔(dān)心我爸爸勞累，我留在雞場一邊養(yǎng)雞，一邊自學(xué)計算機。我拿到上崗證書的第九天，我爸爸在清洗雞舍時摔了一跤，從那以后就不能正常行走了。我們賣掉養(yǎng)雞場，付了這棟房子的首付。以后，我在家一邊給甲骨文公司做小時工，一邊照顧我爸爸，一邊帶我女兒，我媽媽和陳愛嫦在外面推銷保險。唉，俱往矣！”

他轉(zhuǎn)而客氣地道：“你們慢慢用，我去廚房。今天，我叫你們胃口大開，做腌篤鮮。竹筍鮮嫩，五花肉尚可，咸肉是我過年前腌的，這道菜的秘訣就是燉，我保證你們吃得高興。腌篤鮮是杭幫菜。傳說胡雪巖請左宗棠吃飯，上了這一道菜。左宗棠大加贊賞，問是什么菜。胡雪巖說腌竹鮮。左宗棠是你們湖南人，湖南人講話‘竹‘篤不分，變成了腌篤鮮。你們湖南人厲害，毛澤東、劉少奇、彭德懷、賀龍、羅榮桓、任弼時，沒有他們，建立新中國會推遲好些年?！?/p>

他起身走出餐廳，旋即轉(zhuǎn)身回來，沖我叫道：“老同學(xué)，上周拿給你的報紙看完了吧，帶來了吧？我給你準(zhǔn)備了新的，你去書房看看，就放在書桌上。三天前，我國在西昌衛(wèi)星發(fā)射中心用長征三號乙運載火箭成功發(fā)射實踐十三號衛(wèi)星，是我國首顆高通量通信衛(wèi)星。好事連連，太激動人心啦！”

他兩眼放光，站在那里。我們贊嘆過后，他才轉(zhuǎn)身往廚房走去。

我忘了把那一摞報紙拿下車，我兒子去拿報紙。我去劉桑德的書房，進門一看，我震驚了，書房里三個自制的大書架，一摞一摞，整齊地碼放報紙。從掛在報紙上的標(biāo)簽看，從二○一一年開始，收藏了七個年頭的《人民日報海外版》。

劉桑德每周給我提供《人民日報海外版》，還及時把他看到的重大消息用微信告知我，有時把某篇報道拍照下來，把照片發(fā)給我。每一則消息后面，他都加上三個伸直大拇指的點贊。同時，他把相同的內(nèi)容發(fā)在“川大物理系七八級同學(xué)A群”，每一次有幾位同學(xué)點贊。我每一次都點贊，我的微信昵稱叫正非，誰也不知道我是他們的哪位同學(xué)。

我和老伴八月二十七日回國，二十六日是星期六，輪到我家做東，我們做了一桌菜?？墒?，過了十一點，還不見劉桑德到來。打電話，不接；發(fā)微信，不回。我兒子急了，叫上我，開車往他家里跑。跑到他家，看見他的車停在車庫門外，我松下一口氣。我兒子卻更急了，一邊停車，一邊對我說：“爸爸，劉叔叔可能病了，或者出事了！”

我鉆出車，跑到大門前按門鈴，能聽見門內(nèi)鈴聲響，不見有人來開門。我高聲叫喊。我兒子趕忙制止，說若是驚動了鄰居，他們會報警。距離劉桑德家最近的鄰居位于百米開外，我又叫喊了一聲，不敢叫喊第三聲。我兒子掀開門前的腳墊，找到了備用鑰匙。一打開門，就聽見劉桑德在臥室叫我們，叫得有氣無力，我和兒子飛快地跑進他的臥室。他躺在床上，臉色青紫。我慌忙跑到床前，拉住他的手。他顧不上跟我說什么，輕聲叫我兒子去起居室，從電視柜抽屜里替他拿藥。我忍不住埋怨他不早給我們打電話，他笑一笑：“手機不曉得丟在哪里了，我血壓太高，怕摔倒，不敢下床去找?！?/p>

我兒子抱著一只藥盒和一瓶礦泉水跑過來，我扶劉桑德坐起來。他抓過礦泉水，一口氣喝下大半瓶。喝過水，喘勻氣，他指點著叫我兒子拿藥給他吃，吃了一種又一種，接連吃下去七八種。然后，他頭靠在床靠上，閉上眼睛，等待藥效上來。我兒子跟我商量，他開車回家，把我老伴、兒媳和孫子接過來，把煮好的飯菜裝過來，在劉叔叔家吃。劉桑德依然閉著眼，搖了搖手，又點了點頭。

我兒子走了后，我將安樂椅移到床邊坐下，抓住他一只手。許久后，他叫我扶他上衛(wèi)生間。上過衛(wèi)生間回來，他的臉色正常了，步子穩(wěn)了，主動開口說話了：“謝謝！要是你們父子不來，我今天不死，也會摔成腦出血。全怪我，昨天晚上，我看電視劇《人民的名義》，多看了兩集，忘了吃藥。這部電視劇邪氣太重，我不喜歡?！?/p>

“你不喜歡還多看兩集，還看得忘了吃藥？”我心疼地嚷嚷。

他理直氣壯地跟我對著嚷：“我要看看正氣如何壓住邪氣?！彼形曳鏊麃淼狡鹁邮?，拉我坐在沙發(fā)上，抓住我的手?！澳愫蜕┳用魈旎貒?，等半年你們再過來時，不知道我在不在人世了，我不能再蒙騙你。請原諒，我們不是同學(xué)。我有一位大學(xué)同學(xué)名叫鄭振飛，是你們湖南人，一畢業(yè)，我們就失去了聯(lián)系。那天在教堂初次見面，我把你認(rèn)作是我的那一位同學(xué)。當(dāng)天下午回家看過照片，我就知道自己認(rèn)錯了。我現(xiàn)在就一個孤家寡人，好想將錯就錯，好想假戲真做，好想有一位同學(xué)跟我往來往來，跟我說說話啊！謝謝你，謝謝你一家人！”

“你吃藥吃多了，我們就是同學(xué)！”我抱住他的肩。

他苦笑著叫道：“是最好最好的同學(xué)！”

我勸慰他：“老同學(xué)，你去跟你女兒住吧。”

他搖頭嘆息：“不可能??！美國人沒有子女贍養(yǎng)父母的義務(wù)，而且我女兒嫁的是勢利的豪門，加上我和我妻子曾反對過這門親事。她去了佛羅里達一十二年，只邀請我和我妻子去過一次，住了三天，我們就回來了，親家和女婿的臉色太難看啊！相距遙遠，我女兒很少回來。我們每年給她寄一次干筍，她用微信給我們發(fā)來幾個字母receive（收到），不知道是讓她扔了，還是吃了，我想是扔了。要不是買了保險，要不是有這棟破房子棲身，我已經(jīng)流落街頭啦！”

他的手機就丟在他身邊的沙發(fā)上。他抓起手機，點開他女兒的微信，將手機塞進我手上，叫我看他們父女的通話。他用中文，他女兒用英文?！癏ow are you（你好吧）”“好”“孩子們好吧”“OK”“The fire didnt hurt，did it（山火沒影響吧）”“離得遠咧”……從通話日期看，一年時間，他們父女通話不足十次，每一次都是簡短的一問一答，居然從來沒用過視頻通話。我心里堵，怕自己失控，慌忙把手機還給他。他接過去，隨手丟在沙發(fā)上。舊金山灣區(qū)的房價高，這棟房子能賣到百萬美元，我想叫他賣掉房子回國。我猶豫著還沒說出口，他說：

“我女兒叫我賣掉房子，申請去住老年公寓，或者回國養(yǎng)老。我沒聽她的。這一棟房子是我爸爸媽媽和我夫妻倆用一個一個雞蛋、攢下一分一分錢買下來的，我爸爸媽媽在這棟房子里去世，我妻子的游魂在這棟房子里安息，要是我賣掉了，他們的靈魂去哪里安家？祖國，我這一輩子是回不去了，祖國和人民培育我大學(xué)畢業(yè)，讓我當(dāng)上大學(xué)教師，我上了一個學(xué)期的課就開溜了，流浪到了又老又病回國養(yǎng)老，天理不容！縱使祖國和人民有寬容大度的胸懷，我有何面目見江東父老？我這一輩子白活了，期待來生吧！就算人真的有來生，孤魂野鬼又怎么可能回到故土去投胎呢？”他一聲哀嘆，閉上眼睛，一臉苦笑。

他沒戴上眼鏡，眼圈浮一層陰云。驀地，淚水從他的眼縫中涌出來，滾過黝黯的眼圈，流過曲折的皺紋，滴滴落在他的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