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的“蕭規(guī)曹隨”與“開元盛世”

趙映林

“蕭規(guī)曹隨”典出于《史記》一書?！妒酚洝酚涊d：劉邦稱帝后，大封功臣，那些出身草莽、沒有什么文化、卻在刀光劍影中出生入死、提著腦袋為劉邦打下偌大一座江山的伙伴們雖說個個封侯拜將，然而名列功臣第一的卻是文人——為劉邦鎮(zhèn)守后方，提供糧餉兵源的蕭何！這一下炸鍋了，以軍功最多的曹參為首的武將們?nèi)呵榧崳菏捄螒{什么名列功臣第一？劉邦對他手下這批開國武將說了一段頗有見地的話：“獵狗只有追擒野獸的功能，而獵人卻能指揮獵狗。你們只不過是擒殺野獸有功的獵狗（功狗），只有蕭何才稱得上是獵人（功人）?！蔽鋵冞@才不說話了。曹參不滿蕭何為第一功臣，可蕭何不計較。蕭何臨死前，漢惠帝問他：“君即百歲后，誰可代君者？”蕭何不抱成見，不泄私憤，推薦了曹參，而且表示如若用曹參為相，“死不恨矣！”表現(xiàn)了一代名相寬宏大度、一切以國家大局為重的胸懷。蕭何死后，曹參做了宰相，依照蕭何生前制定的政策實行?！妒酚洝げ芟鄧兰摇罚骸皡⒋螢闈h相國，舉事無所變更，一遵蕭何約束?！惫蕽h代揚雄在《解嘲》中說：“夫蕭規(guī)曹隨，留侯畫策。”曹參忠實執(zhí)行蕭何的既定政策，繼續(xù)對百姓采取休養(yǎng)生息政權(quán)，緩和社會矛盾，西漢國力日益強盛，經(jīng)濟蒸蒸日上，為隨后的“文景之治”奠定了良好基礎(chǔ)。因而“蕭規(guī)曹隨”贏得了百姓的贊頌：“蕭何為法，顜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浄，民以寧一?！币饧词捄沃贫ㄕ叻睿R劃一，執(zhí)法公平，曹參代替了他，堅守不改，大家平平靜靜，人民得以安居樂業(yè)。

唐朝的“蕭規(guī)曹隨”是指姚崇確立的施政綱領(lǐng)，繼任的宰相宋璟也是忠實地執(zhí)行，不做隨意更改，從而為“開元盛世”奠定了基礎(chǔ)。

唐朝初期實行的是集體宰相制度，宰相少則七八人，多時十七八位。但從唐玄宗時期開始，改變了唐初的集體宰相制度，雖然宰相仍有兩三位，但其中必有一位是“首輔”，掌控實權(quán)，為真宰相。其余一兩名宰相只是協(xié)助“首輔”工作，或分管一至兩個部門。姚崇是唐玄宗時的第一位“首輔”，之后接任姚崇任“首輔”的是宋璟，姚、宋二人之間的關(guān)系，頗似漢初之“蕭規(guī)曹隨”。舉凡姚崇制定的政策，實踐證明是行之有效的，宋璟決不輕易更改。

姚崇（650—721）陜西硤石（今河南省三門峽南陜）人，一生三次入相，首次入相是在武則天時期。武則天作為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很重視人才，頗有點貞觀遺風(fēng)。萬歲通天元年（696年），契丹入侵河北，形勢危急。武則天讓朝臣上書，提應(yīng)對策略。武則天在閱讀群臣上書中，發(fā)現(xiàn)姚崇對問題剖析周密，論理精到，驚奇之下，破格提升姚崇為夏官（兵部）侍郎。姚崇自此躋身朝廷重臣。但姚崇并不因受到武則天賞識器重，就一味“唯上”。例如，他對武則天鼓勵告密、重用酷吏、濫施刑罰、殺戮無辜，始終不滿。姚崇尖銳指出：重用酷吏、殘害無辜，其禍“甚于漢之黨錮”。對姚崇批評她的這些做法，武則天還是頗有肚量，不但不怪罪，反而高興地說：“以前宰相皆順成其事，陷朕為淫刑之主。聞卿所言，甚合朕心?！辟p賜姚崇白銀1000兩。兩年后（698年），武則天任命姚崇以夏官侍郎同鳳閣鸞臺平章事。姚崇成為武則天后期的宰相，輔佐武則天處理軍政事務(wù)，受到信任。

長安四年（704年），在武則天男寵張易之、張昌宗兄弟的中傷蠱惑下，姚崇被武則天外放靈武道任行軍大總管，后又改任靈武道安撫大使。

神龍元年（705年）正月，宰相張柬之與姚崇密謀策劃，聯(lián)合桓彥范、崔玄暐、敬暉、袁恕己，趁武則天病重之際發(fā)動了一場軍事政變，推翻了武則天，擁戴唐中宗復(fù)辟。姚崇因定策有功，封為梁縣侯，食邑200戶。然而，中宗是個昏庸無能的皇帝，無法控制局勢，朝政為武三思和韋后專斷，皇帝成為傀儡。韋后與安樂公主欲學(xué)武則天，臨朝稱制，母女二人合謀毒死了中宗，朝中大權(quán)盡落其手。相王李旦的兒子李隆基見勢不妙，先下手為強，突然發(fā)動宮廷政變，一舉消滅了韋后、安樂公主及其黨羽。李旦在兒子李隆基和妹妹太平公主的支持下，恢復(fù)帝位，這就是唐睿宗。李旦復(fù)位，遂立李隆基為太子。

景云元年（710年），唐睿宗拜姚崇為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姚崇第二次入相。但睿宗與其兄中宗一樣，也是一個昏庸無能之君。其妹太平公主因助李隆基發(fā)動宮廷政變而權(quán)勢膨脹，睿宗對她是言聽計從，由此引發(fā)了太平公主與太子李隆基的矛盾。李隆基地位受到擠壓，姚崇與宋璟秘密上疏睿宗，請求把宋王、豳王外放，太平公主與駙馬安置洛陽，收回岐王、薛王統(tǒng)領(lǐng)的羽林軍。不料此事為太平公主所知，遭到公主一派勢力的強烈反彈。當時七個宰相，有四個是太平公主同黨。糊涂的睿宗在太平公主的壓力下，將姚、宋二人外放地方任刺史。先天元年（712年），睿宗讓位李隆基，是為唐玄宗。先天二年太平公主準備于七月四日發(fā)動政變，不料為玄宗偵知，于三日出動羽林軍一舉消滅了太平公主的黨羽，接著賜死太平公主。七月三日事件后，歷史揭開了新的一頁。

太平公主勢力被鏟除后，唐玄宗任命姚崇為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姚崇第三次做了宰相（任“首輔”）。姚崇針對中宗以來的弊政，向玄宗提出了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十條建議：不以嚴刑峻法威懾臣下;不追求邊功;法律面前不論親疏，違者應(yīng)予法治;禁止宦官干預(yù)政事;杜絕一切苛捐雜稅;皇親國戚不擔(dān)任中央要職;君主對大臣應(yīng)待之以禮;鼓勵直言進諫者;杜絕營造佛寺道觀;接受外戚干政的教訓(xùn)。

唐玄宗接受了的姚崇建議，自此以后，“軍國之務(wù)，咸訪于崇”。正是唐玄宗對姚崇的信任，凡是姚崇所行軍政大事，“玄宗悉從之，而天下大理?！薄伴_元盛世”能夠出現(xiàn)，在朝廷大臣中首推姚崇。

姚崇小兒子姚弈去世，請假十余天，另一宰相盧懷慎手忙腳亂，積壓了政事，就去玄宗處自我檢討。玄宗卻安慰他：“我以天下事委托于姚崇，你坐鎮(zhèn)就行了。”姚崇假滿上班，迅速將積壓下來的事務(wù)處理完畢。故《舊唐書·姚崇傳》稱贊他說：“崇獨當重任，明于吏道，斷割不滯?！睂Υ?，盧懷慎頗有自知之明。他與姚崇搭伴為相時，“自以為吏道不及崇，每事皆推之，時人謂之‘伴食宰相’”。其實，盧懷慎并不是唯唯諾諾的庸才之輩。他出身于進士，雖處理政務(wù)不及姚崇干練，卻能常和姚崇一道，建議懲治違法犯罪的皇親勛戚，建議量才授官，妥善處置功臣。許多重大決策不但有盧懷慎的一份貢獻，而且身體力行，積極推動落實，使姚崇省了不少心。姚崇為了使邊境安定，反對守邊武將輕易用兵少數(shù)民族。盧懷慎堅決貫徹這一政策。開元四年春，隴右節(jié)度使郭虔瓘上奏朝廷，家奴石良才八人立有戰(zhàn)功，請求授予游擊將軍。玄宗當時同意了。盧懷慎卻堅決反對，認為這個口子一開，邊將都會效法，這是“實亂綱紀，不可許”。迫使玄宗收回成命。一個“救時之相”果斷決策，一個“伴食宰相”積極推行，一剛一柔，互相協(xié)調(diào)，減少了議政執(zhí)行過程中的摩擦，相得益彰。盧懷慎有一個很突出的長項，那就是他善于識別人才，這個恰恰是姚崇的短項。他曾薦太常卿馬懷素為皇帝身邊侍讀。臨終之際，遺表薦宋璟、李杰、李朝隱、盧從愿，并一一分析他們的長處，希望唐玄宗“漸加進用”。而且他的廉潔自律更是舉世公認，史載“懷慎清儉，不營產(chǎn)業(yè)，器用服飾，無金玉綺文之麗”，“家無余蓄，妻子匱乏”。盧懷慎去世時，竟無錢下葬。他的清廉當時就為同僚所贊，說他“忠清直道，終始不虧”。一輩子如此，始終如一，令人敬佩。

宋璟（663—737）邢州南和（今屬河北）人，一生兩次入相。首次入相是睿宗景云元年（710年）秋，與姚崇同朝為相，開始了兩人間的第一次合作。太平公主權(quán)盛時，姚、宋二人同被罷相。玄宗時，姚崇為“首輔”。開元四年（716年）閏十二月，姚崇罷相，薦宋璟接替自己為“首輔”，得到唐玄宗批準。

宋璟為相，務(wù)在擇人，量才授任，使百官各稱其職。在識人這一點上，他與盧懷慎很接近。不但看到其人的長處，也能看到其人的短項，所以，宋璟往往能把最合適的人安排在最適合的位置上，使得人盡其才。在使用人這一點上，宋璟又有點像唐太宗——“用人如用器”。例如，他看到括州員外司馬李邕、儀州司馬鄭勉，有才略，善廣詞，但在思想和性格上又不太合乎正統(tǒng)，“若全引進，則咎悔必至，若長棄捐，則才用可惜”。宋璟根據(jù)他們的特點長處，分別讓他倆擔(dān)任渝州刺史和硤州刺史。

宋璟為相，處事對人，沒有親疏之分，秉公辦事，敢于直言，一片公心。其堂叔宋元超，在吏部選拔官員時，特別說明自己是宰相宋璟的叔父，希望得到關(guān)照。宋璟知道此事后，專門給吏部去函，說宋元超既然表明了與自己的關(guān)系，就不應(yīng)任官。吏部最后遵循了他的意見，把宋元超除名。對皇親故舊宋璟也是一樣，岐山縣令王仁琛，是唐玄宗繼位前的藩邸故吏，玄宗為照顧舊屬，特下敕令授五品官職。宋璟認為此舉不當，上疏諫阻，請求由吏部考核，按制度辦理。玄宗只好收回成命，聽從宋璟意見。

姚崇執(zhí)政順乎潮流，違背潮流，皆隨機應(yīng)變，從不墨守成規(guī)，懂得變通之道。他對唐玄宗說：“凡事有違經(jīng)而合道者，亦有反道而適權(quán)者?！币簿褪钦f，凡事有時要違反經(jīng)典而順乎潮流，有時要違反潮流而適合權(quán)宜之計。在任相的三年多時間里，他選賢任能、獎勵清廉、精簡機構(gòu)、厲行節(jié)儉、裁減冗員、懲治貪污、愛護百姓，贏得了唐玄宗的信任。

宋璟執(zhí)政風(fēng)格與姚崇那種不拘一格隨機應(yīng)變作風(fēng)迥然不同，他是“守法持正”，按法制律令行事，對姚崇為相時的施政措施實踐證明是正確、行之有效的，宋璟決不隨意變更。他的說法是：“情既無窮，故為之制度，不因人以動搖，不變法以愛憎?！比缫Τ缛蜗嘀蹙吞岢觥安蛔非筮吂Α薄Ｒ虼?，宋璟對鎮(zhèn)守邊境的將領(lǐng)的一舉一動十分注意，防止邊將制造事端邀功請賞，即使要給褒賞時也非常謹慎，避免引發(fā)攀比之風(fēng)與連鎖反應(yīng)。突厥可汗默啜自恃強大，常以強凌弱，終引發(fā)突厥內(nèi)亂，開元四年（716年）默啜被突厥九族拔曳固所殺，入蕃使節(jié)郝靈荃得到了默啜首級后回到京師，自以為立了大功，必得重賞。但宋璟擔(dān)心由此引起“好事者競生心僥幸”，助長守邊將領(lǐng)因求功而生事，故意抑制獎賞，一年后才授予郝靈荃右衛(wèi)郎將。所以，那一時期，邊境雖也常有事，但在宋璟主事下，基本上只是進行自衛(wèi)，防止入侵，沒有采取過大規(guī)模的軍事行動。后來的歷史證明：當時宋璟堅持姚崇的這一政策，既保證了邊陲地區(qū)的安寧，又有效堵塞了可能的野心家，是有政治遠見的舉措。故《新唐書》修撰者稱贊說：“崇勸天子不求邊功，璟不肯賞邊臣，而天寶之亂（指安史之亂），卒悼其害，可謂先見矣。”

姚崇重視抑止外戚，宋璟予以堅持。開元七年，王皇后父親王仁皎去世，王皇后兄長王守一是駙馬都尉，請求玄宗同意為其父建造一座高五丈一尺的墳?zāi)?，玄宗同意了。朝中大臣都覺得有違禮制，可沒有人敢于上奏反對。唯有宋璟和同朝宰相蘇颋上疏，指出厚葬與否，是儉和奢的大事，“儉，德之恭;侈，惡之大也”，超越禮制，厚葬不可取，認為革除厚葬才是至孝正道。唐玄宗接受了勸諫。

宋璟為相，敢于犯顏直諫，有唐太宗時魏征的遺韻，故唐玄宗有時也不得不從之。開元五年，宋璟隨玄宗去東都洛陽巡幸，經(jīng)過崤谷（今河南三門峽市東），山高路窄，車馬擁塞，難以行進。唐玄宗大發(fā)雷霆，要罷免河南尹李朝隱和負責(zé)旅途事務(wù)的知頓使王怡。宋璟進諫說，若是加罪二臣，沿途官員就會因此征調(diào)大量民役，搶修道路，豈不是增加百姓負擔(dān)，使民受害！唐玄宗這才不再追究這兩名官員。宋璟剛直不阿的品質(zhì)的確感動了玄宗。在一次御宴上，唐玄宗特地賜給宋璟一雙金筷子，并對宋璟說，所賜金筷子，不是賜給你金，而是賜給你筷子，表彰你的“直”。宋璟的耿直無私，贏得了朝廷上下的尊重。同僚們說他是“有腳陽春”，意即宋璟所到之處，猶如陽春煦物一樣。開元年間，姚崇任“首輔”三年兩個半月，宋璟任“首輔”三年一個月，兩人合計六年三個多月，然而這六年多的時間，卻是開元之治的開創(chuàng)時期，能否奠基尤為重要。姚崇有強烈的變革精神和靈活應(yīng)變的能力，處事理政干練。宋璟“蕭規(guī)曹隨”，守法持正，按既定方針辦，以剛直不阿的精神推進治理?！肮侍剖烦挤Q崇善應(yīng)變以成天下之務(wù)，璟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二人道不同，同歸于治，此天所以佐唐使中興也”。二人相得益彰，共同為“開元盛世”夯實了基礎(chǔ)。

（作者系江蘇省工運研究所研究員、教授，江蘇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

責(zé)任編輯：彭安玉

（：唯實 2019年0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