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 潮
重慶,別稱山城。1997年成為直轄市,其實是一種“回歸”,因為歷史上重慶曾兩次“直轄”:國民政府時期,重慶為陪都,也是特別市(后改為行政院院轄市),同時也稱為“直轄市”;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直到1954年,重慶先為中央直轄市,后改為西南行政大區(qū)直轄市,并入四川省。1983年,重慶還成為全國第一個經(jīng)濟體制綜合改革試點城市,并實行國家計劃單列體制。
1996年4月,蒲海清作為中共四川省委常務副書記,在北京向時任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書記處書記胡錦濤匯報黨建工作。胡錦濤表示,中央正考慮設立重慶直轄市。這是時年55歲的蒲海清第一次明確得到“重慶直轄”的信息,他被要求暫時保密。
保密,一直是重慶直轄籌備工作組中的嚴格要求。事實上,相關的調查論證工作在此前兩年已秘密展開。
孫秀東,國家民政部區(qū)劃地名司副司長、當年重慶直轄方案起草者之一,他后來回憶:“當初對重慶進行直轄調研,連我們部長都不知情。”
1994年,38歲的孫秀東還只是民政部區(qū)劃地名司審核處副處長。這年秋天,時任國務委員李貴鮮突然向時任民政部部長多吉才讓“借”人,孫秀東就這樣被借調到國務院,參與一項秘密任務。孫秀東被告知,黨中央、國務院決定成立一個特別調查小組,論證設立重慶直轄市的可能性,他要參與收集第一手資料并起草方案。
由于行政區(qū)劃調整十分敏感,該調查當時被視為國家機密,包括孫秀東在內,只有4人知情。為此,當時孫秀東到四川、重慶調研,都是以檢查民政、人事工作為名,暗中從事相關走訪考察。而之所以如此,主要是為避免類似“三峽省”那樣的事情再次發(fā)生。
1984年,為了配合三峽工程,籌建“三峽省”提上日程?!叭龒{省”位于長江中上干流域及大巴山和七曜山、武陵山之間,地處四川省東部(現(xiàn)為重慶市東部)、湖北省西部,南與湘、黔毗鄰,北與陜西接壤。長江橫貫其間,流經(jīng)15個縣市。按照規(guī)劃,川鄂兩省凡有移民的地區(qū),劃歸“三峽省”政府管轄?!叭龒{省”的“省會”預定為宜昌市,總面積為84213平方公里,總人口為1759.65萬人。
不過,1985年,希望三峽工程進一步論證的聲音一再響起。由此,“三峽省籌備組”也于第二年5月撤銷。
因此,為汲取經(jīng)驗教訓,重慶設立直轄市的調研籌備一直在高度保密中進行。
事實上,中央考慮設立重慶直轄市的原因,主要是基于三個方面的考慮:一是四川省人口過多,1.1億多人,相當于英國和法國的人口總和;面積大,有57萬平方公里,管轄23個地級行政區(qū)、221個縣級行政區(qū),是中國管轄縣級以上行政區(qū)域單位最多的省。其次,是為了便于三峽工程建設的統(tǒng)籌管理。再者,重慶是長江上游最大的城市,成立直轄市可以充分發(fā)揮其中心城市的輻射作用。
關于重慶直轄市管轄范圍,中央先后共提出了四個方案:
最初的設計方案是以三峽庫區(qū)為中心設立一個一級政區(qū),把湖北宜昌、四川萬縣(今萬州)等沿江城市整合在一起。后來一商量,覺得牽涉方方面面的利益太多,中間管理層次沒有解決,沒有走出原“三峽省”的思路,不符合精簡、效能的原則,只好放棄。
第二個方案,是在原來重慶計劃單列市的基礎上,直接升級成一個直轄市?!斑@是最簡單的辦法,也不會觸動各方利益?!钡@個方案不僅解決不了四川人口過多的問題,也解決不了三峽移民問題。
第三個方案,在現(xiàn)在重慶直轄市的格局上,再加上四川的達縣(今達州)、廣安。
第四個方案,就是現(xiàn)行的重慶市區(qū)劃,只包括重慶、萬縣(今萬州)、涪陵和黔江。
經(jīng)過進一步篩選淘汰,最終的選擇集中在后兩個方案上。
1996年6月26日下午,在李鵬辦公室就管轄方案展開了討論。當時,謝世杰(時任四川省委書記)、宋寶瑞(時任四川省長)提出了大方案,建議把廣安、南充、達川都納入重慶直轄市范圍。中央不同意。李鵬給出的理由是“小馬拉不動大車”,不合適。
經(jīng)過討論,李鵬最終作結論,意思是就按照現(xiàn)在涪陵市、萬縣市、黔江地區(qū)和老重慶市組建成立重慶直轄市。因為要成立重慶市直轄籌備領導小組,暫時不把涪陵、黔江、萬縣直接納入,而是交給重慶代管。
總的來說,中央最后確定的方案,從當時來說,是最好、最可行的一個方案。適合重慶的發(fā)展,也帶動了民族地區(qū)和三峽庫區(qū)各項工作的開展。
值得一提的是,調研工作高度保密,且非常低調,但泄密還是發(fā)生了。
1996年春天,香港的報紙發(fā)布了一個消息——內地準備設立重慶直轄市,連區(qū)劃示意圖都刊登了出來。“跟后來公布的一致。”孫秀東回憶,這讓調研小組的工作一度很被動,不久,泄密事件水落石出,原來是某地方報紙的負責人違反紀律走漏了消息。該負責人因此受到處分。
慶幸的是,泄密事件基本上未影響重慶直轄的進程,調研論證工作完成后,1996年6月,中央政治局常委會通過了重慶市改為直轄市的方案。
隨后,籌備組建重慶直轄市的工作開始。是年9月,蒲海清調任重慶市代市長,萬縣、涪陵和黔江開始交由重慶市代管。
1997年2月,重慶設立直轄市已是萬事俱備,李鵬代表國務院向全國人大提出《關于提請審議設立重慶直轄市的議案》。國務委員李貴鮮在闡釋這份議案時,總結出重慶直轄的三大作用,除了統(tǒng)一規(guī)劃、安排、管理三峽工程建設和庫區(qū)移民,還包括減輕四川省人口過多和行政區(qū)域過大的發(fā)展壓力,以及發(fā)揮重慶的區(qū)位優(yōu)勢和輻射作用,帶動西部發(fā)展。
1997年3月14日,北京人民大會堂,八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最后一天。下午3時50分,時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的喬石宣布,開始投票表決《關于批準設立重慶直轄市的決定》。
當時,現(xiàn)場有36名代表來自重慶,屬于四川團成員。男代表們都特意換上紅色的領帶。
3時52分,會場內2000多名代表按動表決器。表決前夜,來自重慶的代表袁昌玉和同屋代表趙春梅都睡不著,反復提醒對方表決時不要按錯鍵?!叭绻患影村e了,差一兩票通不過,會遺憾一輩子。”袁昌玉說,兩人談論重慶的話題,一夜未眠。
3時54分,會場大屏幕顯示出投票結果:2720人出席,其中2403票贊成,148票反對,133票棄權,36人未按鍵。喬石宣布:“通過。”
1997年6月18日,重慶直轄市正式掛牌。但此時,在蒲海清看來,重慶還像個“大縣城”。缺乏活力,交通擁堵,城市環(huán)境差。商場晚上七八點就熄燈關門。
為了改善城市環(huán)境,激發(fā)市民熱情。1997年春節(jié),蒲海清特意帶著主城區(qū)的書記、區(qū)長上街查衛(wèi)生,撿垃圾,讓他們上電視向公眾承諾,解決“臟亂差”現(xiàn)象,并請電視臺監(jiān)督。重慶市政府還采納建議,決定拆掉人民大禮堂的圍墻,建設人民廣場。
由于財力緊張,政府還號召市民捐款,甚至“有孩子捐出了壓歲錢”。蒲海清回憶,政府最后一共收到捐款近千萬元。1997年重慶直轄市掛牌前,占地2.3萬平方米的人民廣場用兩個月時間建成。廣場一側專門樹立紀念碑,記錄這段歷史,并刻下捐款超過千元的市民名單。
不過,重慶的挑戰(zhàn)還不僅僅是城市環(huán)境。當時,40萬下崗職工、103萬移民、300萬貧困人口,這在直轄伊始,被稱為重慶發(fā)展道路上必須翻越的三座大山。而相比之下,1996年,三大直轄市上海、北京、天津的人均國民生產(chǎn)總值,分別比重慶高5倍、3倍、2.9倍。與它們相比,重慶有“三最”——面積最大、人口最多、經(jīng)濟最窮。
解放思想、加強改革,成了重慶最大的對策。此后,重慶的變化可以用日新月異來形容:直轄之初,重慶的高速公路不到90公里,如今已超過1000公里。1997年,從重慶最邊遠的縣城出發(fā),兩天才能到達市區(qū),現(xiàn)在不超過8小時。
“如果不直轄,重慶也會發(fā)展,但肯定不如現(xiàn)在。”渝中區(qū)居民小澤形容,重慶現(xiàn)在很“洋氣”,他跟別人提起家鄉(xiāng),比以前自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