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棲
倘若溯源,捐納財物而得官的捐班在西漢就有了兆頭,據(jù)《漢書·食貨志》載:文景時頒布“賣爵令”,凡向朝廷捐獻糧食的富民,“得以拜爵”。之后,代代相襲,只是并不普遍。到了明代,這一賣官鬻爵的現(xiàn)象趨于顯性化。清沿明制,捐班在清代形成了體制化,誠如史學家朱維錚所言:“始于康熙,倡于雍正,定于乾隆。”
康熙執(zhí)政61年,期間叛亂不斷,災害頻頻,用兵、賑災造成財政空缺。于是,他廣開捐官門路,如康熙十三年(1674年)為征三藩戰(zhàn)爭籌餉,開征“文官捐”,即在出賣貢監(jiān)、封典等“現(xiàn)行事例”外,準許漢人中的土豪富商或已革官員捐銀谷換取文職實缺,京官自郎中(正司級)以下;外官自道員(正地級)以下,均可捐班??滴趼曆裕哼@是“暫行事例”,也就是說它屬于那種期滿或事畢就停止的權(quán)宜之計??滴踔皇恰疤摶我粯尅保渥佑赫齽t來了個“發(fā)揚光大”:“應酌添捐納事款,除道府同知不許捐納,其通判、知州、知縣及州、縣丞等,酌議準捐。”這道上諭表明:捐班已不是因賑災、河工、軍需三者導致的“暫行事例”,而是與科甲并重的地方官員選拔的定制。乾隆改元(1736年)曾有停止捐納的動議,但鑒于災異多發(fā)、邊疆鬧事,在其“乾綱獨斷”的63年間,還是沿用賣官鬻爵,并將列祖列宗創(chuàng)行的先例整合成捐納典制,完成了捐班的體制化。
捐班在道光、咸豐年間達到了巔峰,這一腐敗機制,自上而下、由表及里,盛行于世。張集馨在《道咸宦海見聞錄》一書記錄了道光帝“召對”這位調(diào)授貴州布政使的談話:“第用人不可預存成見。登仕籍者只四樣,滿、漢、科甲、捐班而已。”按照道光帝的旨意,捐班乃是滿清文官的四大資源之一。
民國史學家鄧之誠說:“清代弊政,捐納為最?!鼻宕械弁菩芯璋?,其出發(fā)點和歸宿都是旨在緩解天災人禍導致的突發(fā)性財政窘?jīng)r,并非為了在異途尋覓和招攬人才。捐輸者無不把捐資作為交換權(quán)力的條件,當然,在清代歷朝通過捐班也確實吸納了一些原先“明珠暗投”者,如雍正年的田文鏡(捐監(jiān)出身的漢軍旗人)、光緒年的譚嗣同(先捐納為同知,后加捐為候補知府),但總體上說,多數(shù)錢權(quán)交易者“素不讀書,將本求利,‘廉之一字,誠有難言”。(張集馨《道咸宦海見聞錄》)捐班官員是否授予實缺唯看其對朝廷“捐納財物”多寡而定,“捐納財物”愈多者,“將本求利”愈烈,豈能為政清廉?恰如龔自珍所斷言:借口財政困難而“開捐例,譬如割臀以肥腦,自啖自肉”。(《西域置行省議》)
清代的捐班,大體分為兩種:大捐,即借口賑災、河工、軍需等開例的實官捐;常捐,即捐貢監(jiān)、虛銜、加級、記錄和封典等。這些捐班都是明碼標價的,前者價昂,后者價廉,如咸豐六年的捐班價格:“報捐監(jiān)生,京莊收兌者不過二十六七元,后賤到二十二三元。(江蘇)省中協(xié)濟局,報捐從九(品)銜,只需二十元。”(悟遲老人筆記《漏雨喁魚集》)此書還記載了當年出現(xiàn)“勒捐”的咄咄怪事,即:省府州縣長官不斷出告示,威脅、利誘乃至哀求,同時放縱“軍需局董,沿鄉(xiāng)勸捐”,“沿門勒寫,進門時如化緣和尚,不遵捐數(shù)如弄蛇惡丐”。這位悟遲老人直斥:“目今仕途壅滯,捐班捷徑,小人擁擠,賢人屏退?!?/p>
吊詭的是,清代的一些為政清廉者也會默認甚或支持捐班。據(jù)《清史列傳·陸隴其本傳》和《榕村續(xù)語錄》記載:被康熙譽為“清官第一”的江南總督于成龍任河督時,發(fā)現(xiàn)河工積弊甚多,治河經(jīng)費拮據(jù),于是他在“暫行事例”找出路,并制定了一套捐官獎勵辦法。屬下陸隴其也是個清官,他力反之:捐班已使“正途為之壅滯”,“多一先用之人,即多一害民之人”。于成龍大怒,以“遲誤軍需”立即“議他死罪”,后康熙以“居官未久,不察事情”而寬恕之。
人們常說:清代“政以賄成”。捐班堪為那個封建社會末代的一個顯性腐敗現(xiàn)象,當年的文學作品如成書于清高宗改元乾隆不久的《儒林外史》多有揭露和鞭笞。瞿秋白在《最藝術(shù)的國家》一文中說:“中國民族的固有文化是科舉制度,外加捐班之類?!濒斞浮稖曙L月談·各種捐班》在抨擊清代捐班這一腐敗現(xiàn)象的同時,論及了民國捐班衍生的新變種:“到得民國,官總算說是沒有了捐班,然而捐班之途,實際上倒是開展了起來,連‘學士文人也可以由此弄得到頂戴?!睈坌掠X羅氏壽終正寢已百余年,但捐班的遺緒并未絕跡,現(xiàn)如今不是還能隱約見其陰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