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卡的詩

卜卡，本名王強(qiáng)，1977年生，甘肅秦安人，哲學(xué)碩士。著有《人間詞話研究》（2009），有文學(xué)評論、詩歌若干散見于《詩歌月刊》《詩選刊》《飛天》《星星詩刊》《延河》等報刊。

我有一群我，我有一群疼痛

春天的春天，有一個我從夢中驚醒，

他夢中的冰草比夢醒后長得快，長得高，長得兇險。

諸般農(nóng)活中我只會這個了：

我右手捋一把，

冰草就把我的右手劃破;我的左手，

想捋一把，另一個我就沖進(jìn)夢里來制止。

是的，我有一群我。其中的某一個我就醒來，

心上猶有隱隱不散的疼痛。

我也有一群疼痛。

其中某一處的疼痛猶能記得夢中的風(fēng)，

風(fēng)吹冰草動，一寸沒一寸地動，

也就一寸沒一寸地疼痛。

一群我一齊疼痛的就不再是一個人，

有可能是某一個國，甚或太空里的某個星球。

莫非是春

推開窗戶，外面下雨，里面，最里面，

我的心里，也下雨，喜樂的雨。

楊柳青青，小烏鳴叫，（多么美好的陳詞濫調(diào)）

再加上細(xì)雨霏霏，我知道了，我肯定了：莫非春天真的來了！

是啊，她要去玉門關(guān)，昨晚動車經(jīng)過蘭州，

她把自己的小女兒留在了安寧，讓自個兒找個如意郎君。

給小烏以鳴，給楊柳以青，給安寧以微微的雨，

給內(nèi)心麻木長久僵硬的人灌注形而上的春

——是她慷慨的陪嫁。

她還留下口信：

不問俊丑，

不問貴賤，

不問年齡，

說誰有緣就嫁給誰……

今天，我暗暗喜樂，好久沒這么喜樂過了，

我的喜樂漸漸變成現(xiàn)在的熱淚滂沱——

知否，她嫁給了我！

帶上一本書返鄉(xiāng)

即使回到老家你也不夠強(qiáng)大，你還得帶上書冊

上路。待的時間長一點，你就選擇帶上一本辭典

厚一點也無妨，慢慢消磨辰光

待的時間短一點，你就帶一部小說

你很快翻一遍。仿佛此生，先可以草草一過

然后，你任意翻讀——

到了某頁，你聽見雞叫了，好多年沒聽到公雞叫明了

好多年的天沒有延誤還是準(zhǔn)時亮了

某頁，女主人公失戀了：就像你失戀了

在家鄉(xiāng)。你把某位少女最令你心碎，也即最讓你心動的

一頁

偷偷撕下來，最好的她，你綾裱了，裝框了

往事一樣，她看著她，她不認(rèn)識她了，她就此也永恒了

返鄉(xiāng)，不關(guān)時間之長短

只關(guān)涉永恒之墓地

女兒必須再次誕生她

讓兩瓣的親人，在詩歌里

得以縫合;

身重新找著身，首重新找著首。

永生和好吧，真媽媽！

一針一線，從血肉和精神的兩端

用植物的身子，

用罕見的心腸，狠狠地分娩她！

誕生你的，你必須再誕生她。

在永念里，如完整的嬰兒，

母親一出生就得著安然，

不再恐怖地抱成一團(tuán)，

精神分裂成為兩瓣。

形而上的襁褓中，親人完整，

最好，如同她再次生出我。

春天風(fēng)吹

春天，風(fēng)吹楊柳，風(fēng)吹著植物學(xué)，

風(fēng)慢慢往上爬，在樹梢再往上一點，

她吹著哲學(xué)，

吹動了那些沒有之有的事物。

我說我從地球來，爬山涉水

我的名字叫人類。

來此間一趟不容易，他們也不挽留，只說常來，

我心上猶帶著宇宙表層的傷感。

每逢春天，雙手翅膀一樣拍打虛空中的門環(huán)，

好喝酒的喚來喝酒，好賞花的招呼賞花，

大多不好這些，我就陪著你們

和幾株楊柳，在風(fēng)中，聽畔畔畔的聲音。

我們常常從風(fēng)里聽到?jīng)]風(fēng)，再聽，

仿佛又有了風(fēng)，畔畔畔地吹著世上的可憐。

在浮世

你的精神強(qiáng)大，然則并不堅固，

俗世的熱情單薄。

你疏離于人類，

你又慟哭人類。

在浮世，你奔跑。

跑出了現(xiàn)實的界限。

人類看不見你，

說是在奔跑中你跑沒了自己。

“恍若一團(tuán)沒心沒肺的存在！”

你所有的一切，該是一個精神肖像。

沒有塵埃，可以附麗，

沒有塵埃健康。

你活著，飄忽。

你活著，斷忘。

幽幽辭

兩個人究竟好到什么份上，

就不再言語，

不再要交流，

任憑一種河水靜靜地流？

即使為了說話而說，

也有河水，悄然分叉。

像牧放多年的兩只羊，

靜靜低頭，各吃各的草。

吃出兩行。

兩行草汁上升，

時而交匯，

時而分開……

兩只羊中的一只

偶爾抬頭看看另一只。

另一只，不是同時而是錯開，

同樣幽幽地看了看對方。

繼續(xù)在兩處埋頭，

輕吻著草尖，

輕嚼著草尖，

像打發(fā)美好的辰光。

兩個人：足夠美好，

就沒有彼此。

活著無須多余的響動，

就呼吸到彼此的氧氣。

遲到的聘禮

某月某日，我不記得是什么節(jié)日，

有陌生人向我道賀，有更陌生的，

在遠(yuǎn)方始終保持沉默。

這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只是放了假。

我經(jīng)常給自己放假，

我經(jīng)常把自己開除。

其實，也沒什么地方好去，瞧，我也不會開車。

只好打開一本閑書，逛一逛

這案頭的山山水水吧。有古人落水了，

我想拉他一把。他卻把我拉下去了。

試了試，古代的水也涼。

有一只大雁咕嚕咕嚕打頭頂飛過，

我拉開了弓，卻忘了搭上令箭。

原本我想命令她到南方去找一找

逃遁山林的先王和一群亡命的女子。

她們還應(yīng)保持著一套過時的禮儀。

有一群魚受驚了，他們游過來

要擁戴我做他們的大王。子非魚，

我謙虛地推讓最先下水的那位仁兄去試試。

你去試試吧，上帝對我另有重用。

我日日夜夜在等待那別開生面的任命。

人間秋已深，古今大致一樣，氣溫冰涼，

我打坐書房，耐心等待遲到的聘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