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婦女地位、勞動參與和家庭角度的考察"/>
鄭真真
(中國社會科學院 人口與勞動經濟研究所,北京 100028)
生育率變化是人口研究領域的重要議題。曾有不少學者從經濟角度總結歐洲人口轉變和生育率下降的規(guī)律。20世紀80年代對歐洲生育率下降的研究發(fā)現,僅用經濟發(fā)展不足以解釋生育率的變化和差異,尤其應用于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后發(fā)展中國家生育率下降時有很大局限。有學者總結了亞洲尤其是東亞和東南亞的生育率轉變過程,指出并不存在一個導致生育率下降的經濟閾值,如亞洲6個國家(中國、印度、斯里蘭卡、印度尼西亞、緬甸、越南)的生育率下降到4.5以下時的人均收入平均約為380美元,而生育率下降至相應水平時拉美國家人均收入接近1800美元。亞洲的生育率下降主要取決于社會、制度、個人等因素,政府的政策傾斜包括提供避孕服務和控制人口的壓力則對生育率下降起到了明顯的推動作用[1](PP 299-316)。對中國生育率下降的早期研究成果主要聚焦于宏觀層面的分析,特別是討論生育政策的作用;21世紀以來對中國省級和縣級層面的生育率分析,則不約而同地展示了20世紀90年代以后社會經濟發(fā)展對生育率下降的推動。但由于宏觀指標的局限,尚未能完全理清不同時期的變化機制。已有研究的主要局限之一,是婦女地位相關因素在分析中的缺失,而對生育率下降的簡單化解釋可能導致對某些已知因素(如政策和經濟相關因素)作用的高估。
人口學者寇爾(Ansley J.Coale)曾總結了生育率下降的三個前提條件:(1)婚內生育行為是理性選擇,即夫妻之間是可以商議的,而且節(jié)制生育為社會規(guī)范所接受;(2)育齡夫婦認識到生育控制的社會經濟效益,即有限制生育數量的充分理由;(3)育齡夫婦知曉和掌握節(jié)制生育的技術,即避孕服務可獲得并有能力支付[2](PP 53-72)。其中前兩個條件與宏觀層面的社會經濟發(fā)展密切相關,但在家庭內部事務上夫妻可以共同協商也相當重要,因此婦女地位和自主有關鍵作用。第二個條件也意味著生育意愿和生育需求的下降。高生育率的下降主要發(fā)生在三個條件都已具備的情況下。
不同時期的國際研究一致發(fā)現,高生育率的下降最先發(fā)生在受過較高教育的人群中,婦女地位改善和婦女受教育水平提高對生育率下降具有積極的推動作用。國內有些應用縣級截面數據的分析,揭示了女性受教育程度與生育率的負相關現象[3][4]。牛建林根據生育率降低的擴散理論,運用時間序列分析方法分析了1975-1998年較長時間跨度的省級生育率變化及其與社會經濟因素的關聯,其中包括15-64歲女性的高中及以上受教育程度比重。該研究發(fā)現,1990年之前,政策生育率、社會經濟變量以及女性高中以上受教育程度比重與總和生育率顯著相關,即生育政策越嚴格、政策允許生育數量越少的地區(qū),生育率越低;經濟發(fā)展程度越高、城市化程度越高、人口健康狀況與女性受教育程度越高的地區(qū),生育率越低[5]。不過,迄今為止,與婦女地位相關的指標并未在生育率研究中引起足夠的重視。此外,已有研究主要是考察社會經濟指標與生育率變化之間的關系,對于這些宏觀因素如何影響夫婦生育行為的深入研究相對有限。尤其需要注意的是,涉及家庭和個人層面(尤其是女性)在生育率下降中的作用,僅依靠宏觀指標難以深入分析。
現有關于生育率下降和計劃生育的研究中,盡管也涉及女性的經濟參與和社會地位,但主要是將計劃生育作為外部干預,而婦女地位和婦女生活則被視為受影響的結果。在生育率降低的討論中,女性作為主體的“缺席”并非中國獨有的現象。例如,總結歐洲生育率變化的歐洲生育研究項目幾乎未涉及家庭系統(tǒng)和男女兩性角色的變化[6](PP 3-14)。對22個國家/地區(qū)的人口政策和計劃生育項目成敗的總結[7](PP 509-543)更為強調和關注政府和精英的作用,而女性即使被提及,也往往是作為項目的對象。但是應當看到,如果沒有廣大婦女對計劃生育的自主需求和自愿響應,這些國家/地區(qū)的生育率很難在短時期內下降。中國也不例外。但由于種種原因,人們往往將中國生育率的下降主要歸因于1971年以后開展的計劃生育工作和此后更為明確的生育政策,婦女的作用極少被提及。國內外有些研究應用社會經濟等宏觀指標為參考的反事實推演,估計中國的計劃生育政策效應,顯然過于簡單化而缺乏足夠的說服力,對于影響機制的研究和分析也極其有限。因此,有必要將女性作為主角對生育率下降進行深入研究,而不是僅將她們視為計劃生育政策的被動接受者,從而有利于全面地分析生育率下降的影響機制。本文嘗試從婦女地位、婦女勞動參與和家庭的角度,分析中國女性在20世紀70年代生育轉變中的作用,并希望這種分析視角有助于增強對當前低生育狀況的理解和對未來生育率變化的把握。
回顧20世紀70年代中國的生育率下降,避孕服務的普遍可獲得是寇爾總結的生育率下降三個前提條件中最為清晰可見的,即從1971年開始由政府提供、在全國推廣的避孕節(jié)育免費服務。其他兩個條件的形成則需要較長時期且更為復雜,但卻是促成廣大城鄉(xiāng)婦女在政府提供服務后迅速采取避孕節(jié)育措施的關鍵。中國的生育轉變,除了受到計劃生育政策、社會經濟發(fā)展以及健康和教育等因素的影響,還與其他的國家政策(包括就業(yè)和人口流動等各方面相關政策)密切相關,更受到20世紀50年代以后城鄉(xiāng)婦女在就業(yè)和教育方面變化的影響。農業(yè)生產勞動集體化和城鄉(xiāng)婦女普遍參與集體勞動,直接促進了婦女的經濟獨立和社會參與,不僅提高了婦女地位和個人收入,而且對降低婦女生育意愿、增強婦女在生育和避孕方面的自主性起到了不可低估的作用。而城鄉(xiāng)家庭的變化與不變,則進一步強化了這些作用或使這些作用復雜化。以下將聚焦中國女性在20世紀50-70年代的勞動參與、有酬和無酬兩種勞動的沖突以及女性的社會和家庭地位,從這些方面分析和理解中國人口的生育轉變。
在人口轉變初期,嬰幼兒死亡率的下降促成了家庭的生育需求降低,從而驅動生育率下降。而女性的生育觀念和態(tài)度會直接影響生育行為?;谌蛏收{查的分析發(fā)現,在生育率下降進程中,妻子的受教育程度對促進生育轉變起到了重要和顯著的作用;對多數發(fā)展中國家而言,接受過中等教育最為關鍵[8](PP 31-35)。王豐等最近的一項研究考察了1976年世界各國女性初中在校率和5歲以下兒童死亡率兩項指標與總和生育率之間的關系,發(fā)現中國的情況與全球趨勢一致,即具有較高比例女性受初中教育和較低5歲以下兒童死亡率的國家或地區(qū),總和生育率相對較低[9]。不過對于中國而言,1958年以后城鄉(xiāng)婦女的普遍勞動參與,是促進生育意愿轉變的另一重要因素。20世紀60年代以來,中國女性的勞動參與率基本上在全球居首,由于當時的制度和政策作用,受教育程度與勞動參與雖然相關,但其影響的主要是從事勞動的性質而非勞動的參與。大部分女性通過從事有酬勞動有了收入,不僅增強了她們的自主能力,而且提高了在重要事務上夫妻共同協商的可能性,包括在生育和避孕方面的協商。與此同時,由于家庭中仍延續(xù)著傳統(tǒng)的性別角色分工,女性是家庭中無酬勞動的主要承擔者。這兩種勞動形成的激勵、擠壓和沖突,共同促成了女性減少生育數量的強烈愿望。
與全球生育率下降規(guī)律相似,中國的生育率下降首先從城市和受教育程度較高的人群開始。中國城市婦女廣泛參加社會勞動始于20世紀50年代后期,當時的國民經濟增長和工農業(yè)基本建設規(guī)模的擴大為婦女就業(yè)提供了有利條件。在1958年“大躍進”背景下,城市中的大多數勞動年齡婦女都被發(fā)動和組織起來,到國營單位和街道集體企業(yè)就業(yè);20世紀70年代已經形成計劃分配機制,城鎮(zhèn)勞動年齡女性就業(yè)比例達到90%以上[10]。1982年的人口普查結果顯示,當時中國城鎮(zhèn)30歲以下已婚婦女的勞動參與率超過90%[11],這種女性勞動參與水平基本上反映了20世紀70年代的情形[注]中國在1964年和1982年之間沒有進行過人口普查或全國范圍人口調查。改革開放以后的勞動制度變動首先發(fā)生在農村。對于城市而言,1982年的普查結果應當最為接近20世紀70年代的情況。。在此背景下,在計劃生育工作普遍開展之前,城市夫婦就已經產生了控制生育的意愿。20世紀60年代初,中國城市人口生育率和自然增長率高于農村人口,城鎮(zhèn)婦女對計劃生育服務產生了迫切需求。1963年的全國第二次城市工作會議,把積極開展計劃生育列為主要內容之一,當年城市婦幼保健機構開始提供避孕節(jié)育服務。1964年城市人口的出生率和自然增長率下降并低于農村,城市生育率降至4.4且在此后持續(xù)下降,城鄉(xiāng)差距不斷擴大[12](P 15)。中國內地城市人口生育水平和生育模式在20世紀50-70年代所經歷的變化,與中國香港和新加坡極其相似[13](PP 208-238),除了受到城市社會經濟發(fā)展和計劃生育工作開展的合力推動之外,婦女受教育程度相對較高和就業(yè)比例較高也是這些地區(qū)的共同特征。不過,在中國人口的生育率從高向低快速下降的20世紀70年代,城鎮(zhèn)人口占比不到20%,總人口的生育率變動主要受農村的影響。
20世紀50年代以后中國農村集體化時期的生產方式和分配制度,促使農村婦女參與集體勞動,產生了與城市婦女非農就業(yè)相似的降低生育率的作用。農業(yè)集體化和人民公社改變了農耕社會傳統(tǒng)的“男耕女織”家庭分工,《1956-1967年全國農業(yè)發(fā)展綱要》提出要達到“七年內每個農村婦女全勞動力,每年至少做到120個工作日”的目標,1957年婦女勞動日數達到社員勞動日總數的40%以上,至1965年農村婦女參加農業(yè)生產者達到70%[14](P 54)。由此可見,當時農村婦女的勞動參與率也是相當高的。
綜合偏態(tài)(S)、峰態(tài)(K)、和分選系數(δ)分析:幾乎全部樣品點分選較差;峰態(tài)主要介于平坦~尖銳,且不同位置堆積體表現出的峰態(tài)有所不同。偏度都大于零,表示流水搬力強,其粒徑較小的顆粒在該地分布較少。
但是,農業(yè)勞動集體化并沒有改變家務勞動由女性承擔的傳統(tǒng)做法,加之公共服務在農村極度缺乏,女性不僅要和男性一樣參加集體勞動掙工分,而且回家后仍要操持家務、照料子女以及贍養(yǎng)老人。盡管當時的數據資料和相關研究有限,但近年來在全國不同地區(qū)農村開展的社會調查研究,通過農村婦女的回憶,為我們理解20世紀70年代的生育率下降提供了可貴的信息。這些研究不約而同地指出,即使有些集體開辦的托兒服務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幼兒照料負擔,但農村婦女在白天普遍和男人一樣出工,收工回家仍要為全家人準備飯食,只能利用晚上和勞動間歇做全家的針線活[15](PP 94-108)[16](PP 267-289)。白天的有酬勞動和工余的無酬勞動占據了農村婦女的大部分時間,無休止的家務和育兒擠占了她們的閑暇甚至休息時間,使她們感到負擔沉重。在現有的記述中,無論南北東西,農村婦女對當時的回憶都可總結為一個“累”字,而且回憶者普遍認為女人比男人更辛苦。兩種勞動的沖突是婦女生育意愿降低的重要驅動力。
當外部政策和社會經濟環(huán)境發(fā)生變化,推動城鄉(xiāng)婦女走出家門從事有酬勞動并有效提高婦女社會地位、對女性產生重大影響的同時,中國社會的婚姻家庭也在發(fā)生變化。女性在家庭中的地位有明顯提升,在家庭決策方面具有與男性相當的權力,但女性在家中自主權和決策權的提升與承擔主要家務勞動長期并存,至今未變。例如基于2010年中國婦女社會地位調查的研究發(fā)現,女性家務勞動時間并未因其具有更現代的性別觀念和在夫妻資源對比中占優(yōu)勢而減少[17](PP 367-373)。這種家庭內部關系的變與不變,即女性在擁有家庭決策權的同時還需要負擔主要的家務勞動,構成了當年生育率第一次下降的推力。有學者認為,集體化時期的社會分配制度、勞動制度及社會性別分工制度之間的失調導致了農村婦女生育意愿普遍降低,為計劃生育的開展提供了社會基礎[18]。
嬰幼兒存活狀況的改善降低了農村家庭的生育需求,農村集體勞動、家務和育兒的三重負擔抑制了農村婦女的生育愿望。但在生育意愿降低后,相應的避孕節(jié)育服務卻沒有及時跟上,多數農村地區(qū)基本無法獲得避孕措施,婦女們采取了各種可能的方法以減少生育或延長生育間隔[15](PP 158-160)。有研究揭示,20世紀70年代以前,對生育的理性控制已經普遍存在于中國家庭之中[19](PP 729-767)。因而不難理解,當1971年全國開展計劃生育工作后,在宣傳人口要控制的同時,政府提供的免費避孕節(jié)育服務遍及廣大農村地區(qū),受到了農村婦女的歡迎,“婦女并不只是被動的接受者,她們中的許多人甚至與政策結成了聯盟,自愿采取避孕措施”[15](P 231);尤其是生育子女多的婦女更有切身體會,她們中的很多人成為當時計劃生育工作的最堅定支持者[16](PP 267-304)。農村避孕率從計劃生育工作開展之前的不到10%,上升到1979年的47.3%[20](P 133)。需要說明的是,這時政府主要是提供避孕節(jié)育服務,并沒有提出明確的行政命令和要求,雖然國家的號召在社區(qū)會對育齡夫妻形成節(jié)制生育的壓力,但可以認為這個時期的避孕行為主要是婦女自主的。有學者曾總結了發(fā)展中國家生育率下降時期避孕率與生育意愿的關系:意愿生育率=6.4-0.067×避孕率(N=65,R2=0.69),即在自愿避孕的情況下,高避孕率意味著低生育意愿[21]。如果將此關系應用到中國的1979年,則當時農村的生育意愿略高于3,與20世紀80年代在廣東、福建和西部地區(qū)農村的調查結果相似[22],已經大大低于20世紀60年代的生育水平(但離一對夫婦一個孩子還有相當大的差距)。
對宏觀指標的分析也展示了婦女地位提高與生育率下降之間的關系?!爸袊詣e平等與婦女發(fā)展指標研究與應用課題組”從健康、教育、經濟、政治與決策、家庭、環(huán)境六個方面對中國和各省/市/自治區(qū)的性別平等與婦女發(fā)展狀況進行了評估,并提出了評價各領域性別平等與婦女發(fā)展的指數以及綜合指數的構建(以下簡稱綜合指數)[23]。安徽、陜西、河北、江蘇四省據此估算了本省2000年或2004年的市級相應綜合指數。本研究選取自然增長率這個人口指標,觀察其與綜合指數之間的關聯。人口自然增長率是反映一個時期人口增長速度的指標,為當年出生人數減去死亡 人數與平均人口數之比。出生人數不僅取決于當年的生育水平,而且受到20年前的生育水平影響,如果20年前的生育水平相對較低,那么當前生育高峰期婦女人數就較少,出生人數也就相對較少。如果當前的生育水平低,出生人數就相對更少。在人口年齡結構沒有較大變化的情況下,死亡人數相對穩(wěn)定。因而低自然增長率不僅反映了當前的低生育水平,也與20年前(即20世紀70-80年代)的低生育水平相關。圖1展示了市級性別平等與婦女發(fā)展指數和2000年人口自然增長率之間的關系。除個別點之外,綜合指數與人口自然增長率之間呈明顯的負相關關系,即綜合指數較高的市,人口自然增長率相對較低。
圖1 人口自然增長率與性別平等和婦女發(fā)展之間的關系數據來源:(1)自然增長率,見國家統(tǒng)計局:《2000年人口普查統(tǒng)計資料》(區(qū)縣匯總指標)。(2)安徽、陜西、河北、江蘇的省轄市性別平等與婦女發(fā)展指數,見譚琳主編:《1995-2005年:中國性別平等與婦女發(fā)展報告》,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年,第407頁、第422頁、第433頁、第449頁。江蘇省為2000年指數,其他三省為2004年指數;從各省對指數的估算來看,有可能存在系統(tǒng)性的差異(即省間差異較大),但省內指標具有較好的一致性,且觀察省內綜合指數與人口自然增長率之間依然具有明顯相關。
需要說明的是,圖1反映的是不同地區(qū)生育率下降的差距和婦女地位相對水平之間的關聯,并不意味著未來婦女地位的進一步提升會引起的生育率變化。21世紀以來中國各地生育率已經逐漸趨同并穩(wěn)定在較低水平(即平均一對夫婦不到兩個孩子),其影響因素和影響機制亦會與生育率下降時不同。
此外,女性受教育程度、勞動參與以及婦女家庭地位都與性別平等與婦女發(fā)展密切相關,但三種因素對生育率下降的影響相互關聯卻并不相同。關于女性受教育程度的影響,國內外研究已經反復證實了在生育率下降時期,女性受教育程度越高,生育率下降越早、下降速度越快這一普遍規(guī)律。圖2應用世界各國的女性初中在校率和總和生育率兩個宏觀指標,揭示了女性受教育程度與生育率之間的關系。田思鈺應用2005年1%人口抽樣調查結果,分析了女性受教育程度的結構變化在中國生育率下降過程中的效應,發(fā)現在1941-1964年出生的城鄉(xiāng)女性中,所有出生隊列皆呈現出受教育程度與終身生育水平負相關的規(guī)律[24]。
圖2 全球總和生育率與女性受教育程度之間的相關(1976年)資料來源:轉引自F.Wang,Y.Cai,K.Shen,S.Gietel-Basten,“Is Demography just a Numerical Exercise? Numbers,Politics,and Legacies of China’s One-Child Policy”,Demography,2018.
至于勞動參與,中國的特點是城鄉(xiāng)婦女的高勞動參與在生育率下降之前和下降過程中基本沒有改變,高勞動參與為生育率下降打下了基礎,但開始下降時間和下降速度則主要受政策和其他社會經濟因素影響,這方面內容已經有學者做過深入研究[5]。
盡管對農村的觀察發(fā)現,妻子在家庭中的地位是生育決策的關鍵因素,在妻子當家的家庭里,夫妻雙方更容易接受新的生育觀念[25](PP 231-232),但有關女性家庭地位的大規(guī)模調查在20世紀90年代以后才逐漸開展,如1990年的全國婦女地位調查、1991年的當代中國婦女地位抽樣調查等。如果將家庭決策權力和家務分工作為衡量婦女家庭地位的主要內容,那么在家庭決策權力方面的既有調查結果顯示了高度的一致性,即家庭重大事務主要是夫妻共同決策的結果。表1列出了1990年和1991年的兩項調查結果,顯示在40-49歲的人群(該人群的生育主要集中在20世紀70年代)中,生育決策和決定家庭重大事務為夫妻共同決策或以妻子為主的情況占相當高的比例(見表1)。在家庭事務決策方面,城鄉(xiāng)差距不大;在生育決策方面,城市中妻子為主要決策者的比例高于農村。而在家務勞動的承擔方面,1990年以來的所有相關調查結果都顯示,以女性為主承擔家務和照料的狀況從未有明顯改變。
表1 分年齡組家庭事務決策者(1990年或1991年) (占同齡組的百分比)
資料來源:分城鄉(xiāng)生育決策,見中國社會科學院人口研究所編:《當代中國婦女地位抽樣調查資料》,北京:萬國學術出版社,1994年,第320頁;其他家庭決策,見陶春芳、蔣永萍主編:《中國婦女社會地位概觀》,北京:中國婦女出版社,1993年,第209-210頁。
高生育率的下降取決于大多數夫婦生育行為的變化?;仡欀袊鐣洕l(fā)展的歷史,20世紀50-60年代的人民健康水平改善和60年代以后城鄉(xiāng)婦女普遍參與集體勞動,均有效降低了城鄉(xiāng)居民的生育需求,為生育率下降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前者在較短時期內減少了嬰幼兒死亡;后者提升了婦女地位,增強了妻子在家庭中的協商能力和自主權力。但同時由于家庭內部傳統(tǒng)性別角色的延續(xù),也加大了婦女兼顧有酬勞動和無酬勞動包括育兒的壓力。對應于寇爾總結的生育率下降先決條件,社會和家庭變化為夫婦生育行為改變做了充分準備,1971年開始的全國范圍計劃生育工作則為這種改變提供了必要條件,在國家號召下廣泛開展的避孕節(jié)育知識宣傳和免費服務得到了群眾的積極響應,可謂“水到渠成”。經過20年的準備和快速遍及中國城鄉(xiāng)的計劃生育宣傳與服務,中國人口生育率得以在20世紀70年代快速下降。如果沒有群眾基礎,任何政策都很難在短時期內產生如此顯著的效果。其他發(fā)展中國家的經驗也表明,如果僅有現代避孕技術,而前兩個條件不具備,避孕率將難以提高,生育率下降的過程將會非常緩慢。
中國農村女性勞動參與率高的現象一直持續(xù)到20世紀80年代。雖然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改變了集體化的勞動和分配制度,但在農業(yè)現代化和機械化從農業(yè)釋放出更多勞動力的進程中,農村女性并沒有回到家庭,而是加入了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的非農勞動以及稍后興起的鄉(xiāng)—城勞動力流動大潮。有研究從時間配置的角度分析20世紀90年代初農村婦女非農就業(yè)和生育率之間的關系發(fā)現,在經濟發(fā)展處于不同水平的三個地區(qū)(上海、山西和陜西),非農就業(yè)水平的提高均抑制了農村婦女的生育行為,就業(yè)時間的增加首先減少與育兒直接有關的家務活動時間,而且就業(yè)對生育行為的作用強度遠大于生育對就業(yè)的作用強度[20](PP 114-124)。21世紀根據不同數據來源的多項研究一致發(fā)現,農村流動人口的生育率低于非流動人口,生育意愿也相對較低。20世紀90年代的政策環(huán)境和社會經濟發(fā)展降低了勞動力流動成本,沿海地區(qū)大量外資的引入產生了巨大的就業(yè)機會,農村女性勞動力流動日益普遍,占到全國勞動力流動的40%以上。農村女性的勞動力流動,一方面是生育率降低的結果,即生育子女少的女性更有可能外出打工;另一方面也推動了生育率的進一步降低。
男女兩性在勞動就業(yè)方面的相對平等和傳統(tǒng)的家庭內部分工長期并存,使女性更多地承受兼顧工作和家庭的負擔,且一直沒有得到緩解。由于家庭中的傳統(tǒng)性別角色分工導致的女性在照料和家務方面的付出,對女性生育決策產生了復雜影響,這是當年推動生育率下降的主要因素之一,也無疑對中國當前的低生育率有重要影響。與此相關的是,由于很多農村社會存在根深蒂固的男孩偏好,當生育數量減少時,為了保證家庭中有一個男孩,促成了對胎兒的性別選擇和出生性別的人為干預。對于20世紀80年代末持續(xù)至今的出生人口性別比失衡,本文不展開討論,但需要指出這個問題與家庭中固化的傳統(tǒng)性別角色同源。
21世紀上半葉的中國人口變化特點是,人口老齡化速度加快,人口數量達到峰值以后負增長并將延續(xù)到本世紀末。中國人口的老齡化程度和負增長速度主要取決于生育率變化,因而生育率受到特別的關注。與此同時,相關研究和討論更應當從性別視角對作為生育主體的婦女給予足夠的關注,尤其是涉及公共政策的研究和討論。
當前中國已經處于低生育率時代,與生育率由高向低轉變時期相比,生育行為的影響因素不盡相同且更為復雜[26],更需要重視從女性的角度研究低生育水平現象,研究女性對于用自己的時間、精力、事業(yè)、收入來交換育兒這種“全天候工作”的意愿在生育決策中的重要作用。有學者用性別平等紅利解釋低生育率現象[27],認為有些國家能走出超低生育模式的關鍵,在于較早的工業(yè)化發(fā)展起始年代和時期較長的性別平等歷程,早發(fā)展國家更早享受性別平等紅利,后發(fā)展國家雖然達到了相似水平的人類發(fā)展指數,但在性別平等方面還有較大差距,因而不能有效地提升超低生育水平,如東亞和南歐一些國家。也就是說,人類發(fā)展指數高并不意味著就自然能將生育率提升至接近更替水平,需要更加深入地分析低生育率的形成機制。
當前中國男女兩性在勞動就業(yè)方面相對平等,但家庭內部的分工長期保持傳統(tǒng)模式。雖然女性的家庭決策權和自主權很高,但她們仍一如既往地承擔著主要家務和育兒勞動。近年來這種情況不僅沒有改善,反而有進一步強化的趨勢。例如最近一項有關時間利用的研究顯示,與2008年相比,2017年中國家庭內部已婚男性和女性的時間利用發(fā)生了明顯變化,男性勞動參與率略有上升,而女性勞動參與率下降了約4個百分點,男女兩性勞動參與率差距從9.8個百分點擴大至15.7個百分點;同期對于男女雙方都就業(yè)的家庭而言,雖然無酬勞動時間均有縮短,但男女兩性的差距卻在擴大,女性從事無酬勞動時間與男性相應時間之比從2.76上升至3.08[28](PP 87-111)。女性面對的兩種勞動的沖突如果得不到有效緩解,不僅對當前的低生育率有重要影響,而且會影響未來人口變化。
回顧20世紀70年代中國生育率第一次下降時期,國家控制人口增長的宏觀目標和廣大婦女少生的個人愿望相契合,同時由政府提供的避孕節(jié)育服務給了她們更多選擇,合力推動了當時的生育率下降。僅依靠自上而下的行政管理政策和措施,即使考慮經濟社會發(fā)展的因素,包括女性受教育程度提升和兒童死亡率下降等,尚不足以對20世紀70年代的中國生育率下降做出令人滿意和信服的解釋。如果不能將家庭內部的變化(與不變)和婦女地位納入分析,很可能導致對政策干預和社會經濟影響因素的簡單化認識,而忽視了影響生育行為的復雜因素尤其是家庭層面和個體層面的因素。認為僅靠政策變化可以直接迅速改變現狀,將有可能對未來發(fā)展趨勢產生錯誤的判斷或誤導公共政策的制定。與生育率降低相伴相生的出生性別比失衡延續(xù)至今,從另一個方面顯示了家庭內傳統(tǒng)性別偏好的頑強存在,意味著全社會實現性別平等任重而道遠。
對于本文的研究主題而言,現有可獲得的數據資料有極大的局限。由于歷史數據的缺失,只能利用回顧性調查資料綜合分析,很難在宏觀和微觀兩個層面定量地驗證1971-1979年生育率變化和女性家庭地位變化之間的關系。這一方面說明及時收集可靠信息的重要性,并提醒我們對某個方面尤其是對缺少主流話語群體的忽略(如在生育轉變過程中對女性的作用缺乏足夠重視)而留下的歷史遺憾;另一方面也推動我們充分利用現有信息和相關質性研究如口述史研究,超越單一視角和固定模式分析歷史上的人口變化。數據缺乏并不意味著歷史是說不清的“黑匣子”,更不應囿于數據條件而將歷史演變進程簡單化。這方面數據和研究的相對匱乏更說明需要擺脫數據和方法局限,進行更為深入和周密的思考,開展更多調查研究,應用更為靈活多樣的方法去挖掘,分析和證實這段歷史時期的人口變化及其多方面的影響因素。
回顧歷史,不僅是為了把歷史講清楚,更是為了解釋和認識當前。在制定和評價公共政策時,應該采取多方位的視角,避免將問題簡單化,例如從社會性別和發(fā)展的視角來理解當前的低生育率現象[29],還需要關注家庭變遷和性別平等在不同時期和不同場合下對生育行為的影響。在制定相關公共政策和項目時,應綜合考慮人口變化可能帶來的挑戰(zhàn)及其對女性的影響、女性在人口變化中的獨特作用以及女性面對錯綜復雜的變化和挑戰(zhàn)時的特殊困難與需求,從而制定積極有效的公共政策,為女性提供更多選擇,以多種更有效的方式支持女性發(fā)展,使她們有能力應對挑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