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山的蘭花筍、白龍茶及蕈

孫中旺

大陽山

蘇州城西的陽山高大巍峨，有著豐富的歷史文化內(nèi)涵，有“吳之鎮(zhèn)”之稱。陽山層巒疊翠，風(fēng)光秀麗，昔有“十五峰、六嶺、四巖、六塢、七泉、三澗”之說。陽山主峰箭闕峰海拔338.2米，在蘇州僅僅稍次于穹窿山的主峰箬帽峰（海拔341.7米)。舊時的陽山山高林密，物產(chǎn)豐富，曾有不少獨有的特產(chǎn)，在蘇州一帶頗有影響，蘭花筍、白龍茶及蕈就是其中的代表。

蘭花筍

史載蘭花筍產(chǎn)于陽山的大石塢和白龍塢中，因筍有蘭花香而得名。驚蟄后新筍出時，滿山蘭花香，正所謂“修竹萬竿茁新筍，錯疑空谷有蘭花”。最好的蘭花筍出自于隱士岳岱的岳園里，這里周圍都是紅土，只有岳園中竹林里的土是黑色，面積雖然只有半畝多，但是產(chǎn)筍肥大，香似幽蘭。出筍之時，岳岱曾作《新筍歌》云：“滿林黃鳥不勝啼，林下新筍與人齊。春風(fēng)閉門走山兔，白晝露滴驚竹雞?！薄坝曛腥沾阂堰^，又近石床添幾個。競將頭角向青云，不管階前綠苔破。”其自得可見。

由于產(chǎn)量極少，蘭花筍頗受追捧，很多文人墨客都競相到此嘗鮮。清初馬葕曾到岳園現(xiàn)場用山泉煮筍品嘗，撰有《岳園烹筍》詩云：“蘭花筍出烏灰土，掘煮山泉坐岳園。手握齋錢償犢角，心知珍供過熊蹯。野僧賣不投窮戶，畸客嘗多自貴門。城市名喧那到口，遠攜香味已無存?！笨梢娫诋?dāng)時人心目中，蘭花筍的珍貴甚至過于熊掌，吃蘭花筍的多是達官貴人，窮人是無緣品嘗的。如果蘭花筍運得路途較遠，蘭花香味就消失，和普通筍沒有區(qū)別了，所以要吃到原汁原味的蘭花筍，只有到岳園來品嘗。

對于文人來說，到岳園吃蘭花筍時，還有一種風(fēng)雅的玩法，就是站在竹林邊，用竹子制成的小竹箭射筍，射中者就可以將此筍挖出煮食。晚明的汪膺曾經(jīng)親自參加過這種活動，并有詩紀之云：“淇園千畝陰，幽翠恣婀娜。梭分魚子出，籜卷龍兒裹。石縫摧玉班，云姿碎金瑣。憑閣騁僻嗜，臨檻縱輕笴。未成賦老饕，且用觀頤朵。莫嫌漢川守，一粲噴飯顆?！边@種可以親身參與的活動頗受時人青睞。

由于蘭花筍的廣泛影響，文人墨客們也留下了不少膾炙人口的詩句，清初詩人沈朝初曾作系列的《憶江南詞》，其中有云：“蘇州好，香筍出陽山。纖手剝來渾似玉，銀刀劈處氣如蘭，鮮嫩砌磁盤?！笨梢娚虺跏前烟m花筍當(dāng)作蘇州風(fēng)物的代表了。

白龍茶

白龍茶原產(chǎn)陽山的龍湫及文殊寺的龍井石壁間，只有幾株，并且采起來很困難，所以十分珍稀，尤其是用白龍泉的泉水烹茶，更是味道絕佳。據(jù)明人岳岱在《陽山志》中記載，白龍茶“頗異別土者，汲泉烹之，其色碧綠，香而味佳，誠不厭啜”，可見其對白龍茶的評價之高。清初吳林有詩云：“摘得云英帶露光，分來佛火試煎嘗。山僧春晚元無事，碾焙收藏鎮(zhèn)日忙?！薄鞍埲獪S白龍茶，石髓珍烹綠玉芽。香泛乳花看似雪，陶家風(fēng)味漫相夸?！鄙缴氡海鸹瘘c爐，名泉烹茶，確實是風(fēng)雅無比。

由于需求很大，單靠石壁間的幾株野茶樹所產(chǎn)遠遠不夠，僧人們開始在后園內(nèi)嘗試栽種，慢慢摸索出了哺茶技藝。即在初冬時將茶子放入泥中窩好，用稻草覆蓋，上面再壓以小石片，春天時這些茶子就會萌芽。這種哺茶技藝在陽山一帶頗為流行，以至于陽山附近的錦峰山昭明寺中也出現(xiàn)了“僧忙為哺后園茶”的景象。

明遺民姜埰曾在春天帶了兩位朋友到大石庵品茶，“燒筍作茶湯，口甘似饌玉?！笨梢娛且贿叧蕴m花筍，一邊飲白龍茶，極為愜意。當(dāng)然不僅僅姜埰一人這么享受過，馬葕也曾“烏藤攜向白龍湫，茶筍留人竟日游”，嘉道年間的姚承緒在《白龍塢》詩中，也有“一泓清水郁靈湫，茶筍年年此地游”之句。

關(guān)于白龍茶的詩，當(dāng)以滸墅關(guān)本地人凌壽祺的最為詳細，詩云：“日利秦余五十金，更多清供足山林。雨前火后驚雷好，一路提筐采蔎吟。古寺茗柯簇筍芽，僧家相約焙云花。共將石上壺泉水，來試山中龍井茶。水月洞庭無上品，白云虎阜第三泉。何如獨秀深山里，免得文家薙說傳?！绷鑹垤髡J為和洞庭的水月茶、虎丘的白云茶相比，白龍茶還是“獨秀深山里”為好，免得被官府看上被作為貢茶加重當(dāng)?shù)厝素摀?dān)，更免得遭受像虎丘白云茶一樣，為逃避上貢而被寺僧砍伐一空的悲慘命運。

值得一提的是，明代隱居于陽山大石塢的顧元慶為著名茶學(xué)家，編纂有《茶譜》一書，成為中國茶文化史上的名著之一，影響深遠，這和陽山特產(chǎn)白龍茶應(yīng)該也是分不開的。

蕈

陽山的特產(chǎn)中，蕈也值得一談。隱居于陽山白龍塢的岳岱認為，蕈是“草木之脂入土，兼得膏澤則生”。《陽山志》、《吳蕈譜》、《滸墅關(guān)志》等文獻中記載了陽山一帶出產(chǎn)的雷驚蕈、梅樹蕈、茶棵蕈、溪鵝蕈、茅柴蕈、餹蕈、楊樹蕈、佛手蕈、面腳蕈、豬血蕈等多種，以及相關(guān)掌故，頗資談助。

產(chǎn)于陽山一帶味道最鮮美的蕈是雷驚蕈?！秴寝ψV》記載雷驚蕈“為蘇郡之佳勝，以冠諸蕈”。此蕈一名戴沙，一名石蕈。二月間應(yīng)驚蟄節(jié)候而產(chǎn)，故名雷驚。驚蟄時東風(fēng)解凍，土松氣暖，菌花如蕊，迸沙而生，故又名戴沙。雷驚蕈外深褐色如赭，褶白如玉，瑩潔可愛，大則傘張，味甘美，柔脆。色黑者名烏雷驚，色正黑，褶帶紅，山中人稱紅褶烏蕈，先諸蕈而出，味甘滑，初生者俗呼蕈子。色黃者名黃雷驚，嫩黃如染色，似松花，故又名松花蕈，味道最好。清人凌壽祺有《松花蕈》詩云：“連朝微雨濕青蕪，草木華滋清且腴。禮食芝栭崇內(nèi)則，山家松菌說東吳。茯苓久作仙人饌，蘭筍同充香積廚。顏色擬來名未稱，中馗（大蕈的別稱)曾記釋蔬無。”松花蕈和蘭花筍曾并列為陽山兩大美味，故清人宋元樞有詩句云：“那知松菌蘭花筍，獨占此間判食單?！?/p>

茶棵蕈也是陽山的特產(chǎn)，《吳蕈譜》載其顏色黃黑如醬，“白褶大面長腳”，味道鮮美，微有韌性。陽山西白龍祠左右茶樹下特產(chǎn)的茶棵蕈味道最為香美，陽山其它地方茶棵下也有出產(chǎn)，但味道不及西白龍祠。西白龍祠的茶棵蕈還有清肺之效。清初人吳林之父曾經(jīng)因肺病面腫，吃過西白龍祠的茶棵蕈就恢復(fù)了，可見所言不虛。

陽山一帶還特產(chǎn)溪鵝蕈，又名鵝子蕈、鵝卵蕈。此蕈狀如鵝蛋，體形大，“不作傘張”，外有護膜，褶在膜內(nèi)，護膜裂開后才能見褶，吃起來特別甘滑，白色的名粉鵝子，黃色的名黃鵝子，黑色的名灰鵝子，都是佳品。還有一種形狀比鵝蛋小的黃色蕈叫黃雞卵蕈。

據(jù)陳仁錫的《陽山志》記載，陽山的梅樹下還產(chǎn)梅樹蕈，體形較小，但味道很好，菌質(zhì)淡白，略帶微青，褶作蓮肉色。梅樹蕈也是在驚蟄后方長，生在梅樹根部的最好，色白而肥，食用時有梅花的幽香。陽山還有楊樹蕈，顏色純白，“味如雞絲而帶韌，微有膻氣”，據(jù)記載楊樹蕈味美異常，山中人采到后往往自己食用，舍不得上市去賣，所以山外人極難品嘗到。

此外陽山附近的山上也有不少種蕈出產(chǎn)，如餹蕈以出錦峰山昭明寺的為佳；真山盛產(chǎn)佛手蕈，當(dāng)?shù)厝藢⒎鹗洲τ谩懊骛G著膩多下姜屑”和杜園的竹筍一起做羹，味道絕佳。

陽山所產(chǎn)的蕈中，除了上述可以食用者外，還有不少毒蕈，難以區(qū)分。但陽山人世代吃蕈，也積累了豐富的經(jīng)驗，那些白褶紅面的、純白的和無褶的蕈往往有毒，故采蕈人即使不小心采到也很快就扔掉了。煮蕈時，通常放幾根燈草在鍋里，如果燈草變黑，那么就說明蕈有毒，不可食用。

在長期的實踐中，陽山人還摸索出很多食蕈中毒的治療方法，如誤吃了楓樹下生的笑蕈就會讓人發(fā)笑不止，遇到這種情況，只要盡快喝一碗泥水就恢復(fù)了。吳林的《吳蕈譜》還記載，陽山的西花巷村有人在荒墩上采了一叢蕈，回來煮食后就中毒了，全身皮膚如琉璃一樣透明。此人趕快讓人到采蕈處察看，往蕈生處下挖，原來是一個古墓，墓中滿是毒蛇，知道是中了蛇毒，馬上用甘草煎湯服下，方才痊愈。另外，當(dāng)?shù)厝艘灿杏敏~腥草解蕈毒的。

雖然有這么多治療食蕈中毒的辦法，但在陽山還是發(fā)生過食蕈中毒而死的慘劇。據(jù)凌壽祺記載，嘉慶十年（1805)初夏，陽山下有村民采了一些雜蕈煮食，結(jié)果一家有三人中毒而死。此事發(fā)生后，“一時戒不食者甚多”。為了避免中毒，不吃蕈可能是最徹底的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