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dāng)時已惘然
——見證徐志摩與陸小曼愛情的山水手卷

◆曹雋平 曾祥頔（長沙）

幸存的手卷

1931年11月19日，一代才子徐志摩乘坐的飛機在濟南附近失事，機上兩名機師一同遇難。人們在搜撿現(xiàn)場時發(fā)現(xiàn)一個鐵盒，盒中有一件山水手卷居然完好無損，畫上雖無作者落款，其后卻是題跋累累，經(jīng)仔細辨認，畫面前后分別有一枚印章“小曼”和“志摩”，畫的作者正是徐志摩的妻子陸小曼。

陸小曼自幼隨母習(xí)畫，15歲那年轉(zhuǎn)入北京圣心學(xué)堂，學(xué)英、法等外語，兼習(xí)繪事。其間，她主要學(xué)西洋畫，主攻靜物寫生和風(fēng)景臨摹。據(jù)說，有一次法國人到圣心學(xué)堂參觀，看到一幅油畫，問是何人所繪，校方告知是在校學(xué)生陸小曼，法國人大為贊賞，當(dāng)即付款二百法郎買去，陸小曼一時成為校園新聞人物。

陸小曼與徐志摩結(jié)婚后，體弱多病，因治病好上抽鴉片，加之又好交際，頗有些頹廢。徐志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多次勸陸小曼振作起來。1931年4月1日，徐志摩在給陸小曼的信中寫道：“多謝你的工楷信，看后頗感爽氣。小曼憤起，誰不低頭！但愿今后天佑你，體健日增。先從繪畫中發(fā)現(xiàn)本真，不朽事業(yè)，端在人為。你真能提起勇氣，不懈怠、不間斷的做去，不患不成名……”

為愛題跋

此山水手卷乃陸小曼1931年春所作，徐志摩為了鼓勵愛妻投身繪畫，帶著這件手卷四處請人題跋。隨著畫面展開，近水遠山、茅舍人家次第鋪陳，一幅江南秋色映入眼簾。畫后首先是著名美學(xué)家、收藏家鄧以蟄（1892-1973）的題詩：“華亭端的是前身，綠帶陰濃翠帶醺，肯向溪深林密處，巖根分我半檐云?！崩^以跋曰：“辛未（ 1931）夏日，志摩來自滬上。一日攜此函相示，予訝為誰家杰作，志摩曰：‘小曼之作也！’予復(fù)問曰：‘予不見小曼僅兩年，今已有此巨構(gòu)，能不令人嘆服耶！’志摩讬予為之裝池于（都舊，此二字旁加點，表明已?。┦袕S，既成，爰系一絕而歸之。老鈍蟄并識于北平寓廬。”

曾有研究者釋讀錯誤，居然說是鄧以蟄親自裝裱，實在令人啼笑皆非。鄧以蟄（其子是兩彈元勛鄧稼先）是美學(xué)家又酷愛收藏字畫，自然常與裝裱師打交道，徐志摩托他請人裝裱，并請他第一個題字，可謂用心良苦、一舉兩得！

新文化運動的著名人物胡適（1891年12月17日—1962年2月24日）是徐志摩夫妻的摯友加諍友，為促使陸小曼與王庚離婚改嫁徐志摩費盡心機。對于陸小曼這樣的大作，徐志摩必然要請胡適賀上兩句。但胡適并沒盲目吹捧，反而題詩規(guī)勸：“畫山要看山，畫馬要看馬，閉門造云嵐，終算不得畫。小曼聰明人，莫走這條路。拼得死工夫，自成其意趣。”又說：“小曼學(xué)畫不久，就作這山水大幅，功力可不?。∥沂遣欢嫷?，但我對于這一道卻有一點很固執(zhí)的意見，寫成韻語，博小曼一笑。適之，二十（1931）、七、八，北京?！?/p>

那時陸小曼不愿跟徐志摩北上，而徐為了養(yǎng)家四處兼課，長期往返于北平與上海之間。胡適題跋后，徐志摩隨即帶回上海請人題跋。中國人權(quán)運動的先驅(qū)楊杏佛（楊銓1893-1933）是徐志摩的老朋友，他為人耿直，看到胡適說陸小曼是在“閉門造車”，頗為不屑。他認為畫家作畫，并非要拘泥于寫實，而更應(yīng)該是一種情感的流露。因此，他緊接著胡適題跋唱反調(diào)：“手底忽現(xiàn)桃花源，胸中自有云夢澤；造化游戲成溪山，莫將耳目為梏桎。小曼作畫，適之譏其閉門造車，不知天下事物，皆出意匠，過信經(jīng)驗，必為造化小兒笑也。質(zhì)之適之、小曼、志摩以為如何？二十年七月廿五日，楊銓?！?/p>

陸小曼早年在北京時曾隨陳半丁學(xué)畫花鳥，已有一定基礎(chǔ)。1930年，徐志摩為了把陸小曼引向他所期望的那條路——畫畫、寫文章，又讓陸小曼拜畫家賀天?。?891-1977）為師。因此陸小曼的手卷也離不開恩師的點評。賀天健順著楊杏佛的題詩闡明了自己的觀點：“東坡論畫鄙形似，懶瓚云山寫意多，摘得驪龍頷下物，何須粉本拓山阿。辛未（1931）年中秋后八日，天鍵?！?/p>

著名畫家梁鼎銘（1895-1959）接著在題詞中說：“畫山要看山，畫馬要看馬，閉門造云嵐，終算不得畫。自然是不對的。如果不看山不看馬，不得已不免閉門造云嵐，那就閉門要閉得緊，無論什么人不許進來。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家里，說一句話：就是不要學(xué)某人某派的畫，只是要有我自己，雖然不像山、不像馬，確有我自己在這里就得了。適之說，小曼聰明人，我也如此說，她一定能知道的，適之先生以為何如？再說一句話，就是看山畫山，看馬畫馬，也要畫的自己的山、自己的馬，否則不如照像何必畫?！?/p>

畫家陳蝶野最后題跋：“小曼天性穎悟，予嘗勸其學(xué)畫，曼謝未能，間嘗過從輒喜觀涂抹，然無師承，予學(xué)力又淺，不足為小曼師也。今年春，予居湖上三月，歸詣小曼，出示一卷。居然崇山疊嶺，云煙之氣繚繞楮墨間，予不知小曼何自得此造詣也！志摩攜此卷北上歸而重展，居然題跋名家綴滿紙尾。其作畫純?nèi)巫匀唬杂衅鋬r值，固無待于名家之贊揚而后顯。但小曼決不可以此自滿，為學(xué)無止境，又不獨為畫然也?！?/p>

不知何故，陳蝶野題跋結(jié)束，竟然就著紙尾畫了山石、小樹，又畫了一只知了掛在樹枝上，樹下一只青蛙鼓著大眼望著一只蜜蜂飛過，落款“兩部鼓吹 蝶道人戲筆”，也真是文人性情。

題跋者當(dāng)中，胡適乃海歸派。西方繪畫重科學(xué)重寫生，彼時西畫教學(xué)法傳入中國不久，胡適主張“畫山要看山，畫馬要看馬”，要陸小曼走出書齋，當(dāng)然有他的道理所在。而中國的傳統(tǒng)繪畫學(xué)習(xí)強調(diào)摹古，往往以“橅”代創(chuàng)作，也非完全沒有道理，故楊杏佛等人紛紛站出來與胡適唱反調(diào)，其中賀天健引用“東坡論畫鄙形似，懶瓚云山寫意多”，恰好說明中國的寫意精神。

誠然，引進西畫教學(xué)方法對于豐富中國繪畫的表現(xiàn)方法，固然功不可沒，但縱觀當(dāng)今中國畫寫意精神的缺失，尤其是人文內(nèi)涵的喪失，又是何其悲哀！

客觀說來，中國畫自有其獨立的表現(xiàn)方法。手卷中為了表現(xiàn)幅原遼闊的水岸江山，陸小曼采用了傳統(tǒng)的“散點透視法”，此法不受空間和視線限制，又稱“動點透視”，采用“散點透視”時，畫家可以不固定在某一位置觀察景物，視點可上下、左右、遠近隨時變化，所以山水畫，特別是長卷立軸式山水畫，可把仰視、俯視、平視、遠觀、近取完美地結(jié)合在一起，表現(xiàn)出“咫尺千里”的遼闊境界。江南山水，以丘陵居多，故陸小曼釆用“平遠法”構(gòu)圖，宋代郭熙在《林泉高致》中載：“山有三遠，自山下而仰山巔，謂之高遠；自山前而窺山后，謂之深遠；自近山而望遠山，謂之平遠。”“平遠”能表現(xiàn)平野或不高的丘陵，不能表現(xiàn)高山。由此可見，陸小曼的所謂“閉門造車”其實是有來歷的，整個長卷盡管設(shè)色稍俗，筆墨不夠蒼潤，但能將數(shù)十棟房屋巧妙地安排在遠山近水之中，通篇疏密有致、氣韻暢達，畫面遼闊，給人以“萬千氣象，盡現(xiàn)眼前”之感，這說明陸小曼的山水畫還是得了畫理的。 在取法歷代巨匠過程中，陸小曼最愛沈周、倪云林的山水。她擅長設(shè)色山水，畫風(fēng)近似清代王鑒一路，格調(diào)幽雅淡遠、潤澤秀麗，晚年則入蒼茫之境。

小曼重生

在徐志摩遇難后一個多月，陸小曼寫了一篇《哭摩》，文章情真意切，悲傷痛苦躍然紙上：

“我深信世界上怕沒有可以描寫得出我現(xiàn)在心中如何悲痛的一枝筆。不要說我自己這枝輕易也不能動的一枝。可是除此我更無可以泄我滿懷傷怨的心的機會了。……”

1932年，在徐志摩的故鄉(xiāng)海寧硤石舉行了追悼會，陸小曼因為公公徐申如的阻止，不能前往硤石參加追悼會，作為亡妻，她獻上一副挽聯(lián)：

多少前塵成噩夢，五載哀歡，匆匆永訣，天道復(fù)奚論，欲死未能因母老；

萬千別恨向誰言，一身愁病，渺渺離魂，人間應(yīng)不久，遺文編就答君心。

在對聯(lián)中，陸小曼明確表示活下去的原因是“因母老”，而活下去要做的則是“遺文編就答君心”。此后陸小曼痛改前非，淡出交際圈，除了廣收資料編輯徐志摩文集，就是潛心繪畫，她要做一個徐志摩所“希望那樣的人”。為擺脫萎靡狀態(tài)，在停頓一年后，陸小曼再次拜賀天健為師。有趣的是，拜師時，賀天健為了防止陸小曼偷懶，對她約法三章：一是老師上門，雜事丟開：二是專心學(xué)畫，學(xué)要所成；三是每月五十大洋，中途不得輟學(xué)。賀天健要陸小曼做到“三看”：一是要細看真山真水，二是要細看古今名畫，三是要細看自己的作品。

此后幾十年的歲月，雖然陸小曼因疾病纏身，常常在大熱天緊閉窗戶，纏綿病榻不能出門，但一直以書畫自娛。1934年，她加入中國女子書畫會，成為該會最初的會員。1941年，陸小曼在大新公司（今上海第一百貨商店）樓上開個人畫展，展出作品一百多幅。新中國成立后，陸小曼先后得到陳毅和毛主席關(guān)懷，煥發(fā)出藝術(shù)創(chuàng)作的激情。她有兩幅畫入選新中國第一次全國畫展；1955年3月，又有兩幅畫作入選第二次全國畫展；1956年，陸小曼入上海中國畫院，成為該院首批專業(yè)畫師；1959年，她還被全國美協(xié)評為“三八”紅旗手。

1965年4月，陸小曼 病危，臨終前仍然在手抄毛主席著作，她“臨終時將《徐志摩全集》的一份樣本、一箱紙版，以及梁啟超為徐寫的一副長聯(lián)、一張她自己畫的山水手卷”交給著名古建筑園林專家陳從周，陳妻蔣定之的舅舅是徐志摩的父親徐申如。這件山水手卷便是當(dāng)年徐志摩遇難時的幸存之作。文革前夕，陳從周將此手卷捐贈給浙江省博物館。

1979年，陳從周再次見到陸小曼的山水長卷，十分感慨，在卷尾題道：“此小曼早歲之作品，志摩于一九三一年夏帶至北京徵題，旋復(fù)攜滬，以示小曼。是歲冬，志摩去北京墜機，筪中仍以此卷自隨，歷劫之物，良足念也。從周記。”

這幅劫后余灰的山水手卷，現(xiàn)藏于浙江省博物館。85年過去，展紙再看，早已火氣全消，縝密秀潤、嫵媚明朗。經(jīng)浙江省博物館同意，特提供作品高清圖片給筆者，這也是我不惜筆墨將所有題跋一一抄錄給讀者的原因。

1965年4月3日，陸小曼在上海華東醫(yī)院病逝，享年63歲。陸小曼幽怨長眠，沒有留下什么遺囑，或許她的心愿就是能與徐志摩合葬，但這個愿望也未曾如愿。直到上世紀(jì)八十年代初，陸小曼才被陸家人安葬在蘇州東山公墓。

2016年7月，我懷著敬仰的心情來到浙江海寧，參觀了徐志摩陸小曼的故居，這是當(dāng)年陸小曼的公公為了她們的婚禮專門建筑的愛巢。我撇開導(dǎo)游生硬的職業(yè)講解，獨自徜徉在徐志摩與陸小曼曾經(jīng)流連過的每一個房間，浮想聯(lián)翩：如果徐志摩不遇難，或許陸小曼會繼續(xù)耽于享樂；如果徐志摩在天有靈，看到愛妻的累累碩果，定會滿心歡喜！如果也只能是如果……

陳從周在《含淚中的微笑——記陸小曼畫山水卷》寫到：

“1933年清明，陸小曼獨自一人來到硤石，給徐志摩上墳，這是陸小曼第五次到海寧硤石，也是最后一次。陸小曼沒有再到她與徐志摩婚后小住的‘香巢’中去，那是徐家的房產(chǎn)，她無福消受，她也不愿再去那一塊讓她甜蜜而又令她傷心的地方。她站在東山萬石窩前，遠遠地望著那一幢中西合璧的紅色磚瓦房子，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