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華
王國維《宋元戲曲考》的自序劈頭第一句:“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學:楚之騷,漢之賦,六代之駢語,唐之詩,宋之詞,元之曲,皆所謂一代之文字,而后世莫能繼焉者也?!保ㄖ苠a山編《王國維集》第三冊,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年)與此相似的表述有不少,如清初的李笠翁說:“歷朝文字之盛,其名各有所歸,漢史、唐詩、宋文、元曲,此世人口頭語也?!保ā堕e情偶寄》,《李漁全集》第3卷)對各朝文學的選擇與王國維不盡相同,但“一代有一代之文學”成了“世人口頭語”。講多了就好像天經(jīng)地義起來,頗像二十四史的改朝換代。的確,中國人最富“革命”思想,如《易經(jīng)》的“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這句話是漢代人說的,到后來卻不幸應驗,皇朝循環(huán)如走馬燈一樣。難怪外國人要把《易經(jīng)》翻譯成The Book of Changes,視之為中國哲學的葵花寶典。但是兩千年前的中國就有《詩經(jīng)》《楚辭》,代表詩歌的輝煌成就,那么為什么要突出“唐詩”?為什么被“宋詞”取代?又被“元曲”取代?
王國維講“一代有一代之文學”不一定含有那時流傳的進化論,不像后來的文學史到了唐代就大講詩,到了宋代就大講詞,到了元代就大講曲,到了近代當然就大講小說,有了所謂文學“發(fā)展”的觀念。如果從詩、詞、曲到小說可看作文學形式上的演變的話,終究不像皇帝的新衣可以換了又換。事實上文學也在不斷“革命”,卻有其自身順昌逆亡的法則在。
“一代有一代之文學”之論出現(xiàn)得較遲,有人說可追溯至金代劉祁的《歸潛志》:“唐以前詩在詩,至宋則多在長短句,今之詩在俗間俚曲。”這畢竟是個別的,到明末清初,講的人多了,涓涓細流催生一種通識。如陳繼儒說:“先秦兩漢詩文具備,晉人清談書法,六朝人四六,唐人詩小說,宋人詩余,元人畫與南北劇,皆自獨立一代。”或如尤侗宣稱“楚騷、漢賦、晉字、唐詩、宋詞、元曲”(參錢鍾書《談藝錄》,中華書局1993年)。講法各異,有一點是共通的,即把文學看作活力不竭的長河,形式上新陳相替,各時期產(chǎn)生某種如雅各布森所說的“主導”氛圍,釋出無限空間,聚集創(chuàng)造能量,涌現(xiàn)了大量作品,而作者是關鍵,楚辭有屈原,漢賦有司馬相如、枚乘,晉字則數(shù)二王,若把各種體式比作星座,那么唐詩猶如北斗,李杜之外有韓愈、李商隱、李賀、白居易等,其他宋詞、元曲與小說的代表作家數(shù)不過來。
中國人向來尊奉傳統(tǒng)與經(jīng)典,這一傳統(tǒng)是由儒家四書五經(jīng)建構的。正是在明清之交產(chǎn)生某種文學傳統(tǒng)的新觀念,其間少不了思想推手,李卓吾的《童心說》一文具象征意味。他把《西廂記》《水滸傳》稱為“天下之至文”,意在提升戲曲小說,同時把《論語》《孟子》等儒家經(jīng)典懟為“糟粕”。其實李卓吾并非不崇拜孔孟,只是指出他們的著述用當時的口語寫成,是時代的產(chǎn)物,而把它們奉為萬世不變的經(jīng)典并教人從小誦讀,是一件荒唐的事。從這一點看李卓吾頗有點歷史唯物主義的意思。《童心說》以挑戰(zhàn)姿態(tài)對儒家經(jīng)典傳統(tǒng)造成內在顛覆與轉移,為文學傳統(tǒng)的重構拉啟了閘門。
其后金圣嘆把《莊子》《離騷》《史記》《杜詩》《水滸傳》《西廂記》列為“六才子書”,與李卓吾一脈相承,而維度不同?!耙淮幸淮膶W”是縱向思維,而“六才子書”則是橫向的。在“經(jīng)史子集”的知識體系中《莊子》屬于“子部”,《史記》屬“史部”,《離騷》與《杜詩》屬“集部”,金圣嘆打通分類,像今天的跨學科時髦做派。其實把《莊子》《離騷》《史記》與《杜詩》列在一起問題不大,都歷經(jīng)淘洗,是公認的經(jīng)典,但《水滸傳》和《西廂記》還屬當代文學,其經(jīng)典性還缺少時間的磨洗與士人的認同,因此從李卓吾嗆聲到金圣嘆呼應,憑的是怎樣一種先鋒的嗅覺?事實上他們已自任為新興市民階級的代言人,東南沿海一帶城市經(jīng)濟與文化愈趨發(fā)達,小說、戲曲表達了大眾的情感與欲望,按照王陽明“滿街皆圣人”的說法,皆出自人的“心源”,本無貴賤之分,而且新的文學形式與新型的文學市場鏈接在一起,不僅在出版與傳播方面迅速擴展,且給士人帶來另類發(fā)展與謀生的機會,李、金兩人便不同程度地染指涉足其中。小說、戲曲所展示的文學空間,在人性表現(xiàn)的鮮活性、文學價值的公共性與批評的當代性上都是史無前例的,這些給他們的新批評提供了依據(jù),或者說文學經(jīng)典傳統(tǒng)的建立是經(jīng)由當代價值返照的結果,由于過去被照亮,傳統(tǒng)遂得以重生。
當代批評帶來爭議。李笠翁為金圣嘆辯護:“能于淺處見才,方是文章高手。施耐庵之《水滸》,王實甫之《西廂》,世人盡作戲文小說看,金圣嘆特標其名曰‘五才子書、‘六才子書者,其意何居?蓋憤天下之小視其道,不知為古今來絕大文章,故作此等驚人語以標其目。噫,知言哉!”(《閑情偶寄》,《李漁全集》第3卷)這里為“戲文小說”鳴鑼開道,是針對“天下之小視其道”而言,而新傳統(tǒng)必以逆襲方式得以建構。他又說:“《西廂》非不可改,《水滸》非不可續(xù),然無奈二書已傳,萬口交贊,其高踞詞壇之座位,業(yè)如泰山之穩(wěn),磐石之固?!保ㄍ希┧^“萬口交贊”多半拜賜于這兩部作品在流通傳播中的票房業(yè)績,包括大眾的閱讀參與,這是過去的文學接受難以比擬的。如他認為湯顯祖的“詩文尺牘,盡有可觀,而其膾炙人口者,不在尺牘詩文,而在《還魂》一劇。使若士不草《還魂》,則當日之若士,已雖有而若無,況后代乎?是若士之傳,《還魂》傳之也”(同上)。使湯顯祖確立其文學地位的不是“尺牘詩文”而是《牡丹亭》,“膾炙人口”便是檢驗指標。
僅列出“六才子書”似過于簡約,但確立了“大傳統(tǒng)”的原則,首先是文本,不消說金圣嘆以“評點”著稱,是文本“細讀”的祖師爺;另外是作者,如不言“唐詩”而稱“杜詩”,也不言“漢賦”“宋詞”之類,這樣就突出了個人文才。某種意義上如英國詩人T. S.艾略特在《傳統(tǒng)與個人才能》中所闡述的,傳統(tǒng)猶如給經(jīng)典排座次,作家以創(chuàng)新為天職,在天才的行列中辨識自己,其是否能完成繼承與超越也必然留給世人來評定。“六才子書”與各種“一代又一代之文學”說相輔相成,皆試圖擺脫經(jīng)史的主宰而確定文藝的自身及專業(yè)價值,含有歷史變遷的法則和人文精神、審美特性和經(jīng)典評定的標準。隨著人類社會結構愈趨復雜,生活形態(tài)愈趨豐富,新的形式應運而生,作家如天縱之圣,在銀河中群星燦爛,為各時期完成難以逾越的形式的極致,說到底體現(xiàn)了文學的追求自由與創(chuàng)新的歷程。
經(jīng)典的確立并非一帆風順。有清一代把戲曲小說看作洪水猛獸,禁止銷毀不遺余力,上述李卓吾等人的論調全被打壓屏蔽。乾隆年間編纂的《四庫全書》可說是一部由帝國贊助鐫刻的經(jīng)典化碑文,其中看不到小說戲曲的影子。
“一代有一代之文學”之論并非顛簸不破。錢鍾書《談藝錄》說:“王靜安《宋元戲曲史》序有‘漢賦、唐詩、宋詞、元曲之說,謂某體至某朝而始盛,可也?!彪m表示同意,卻不以為然:“元詩固不如元曲,漢賦遂能勝漢文,相如高出子長耶?唐詩遂能勝漢文耶?宋詞遂能勝宋詩若文耶?”王國維酷嗜宋詞,有其《人間詞》與《人間詞話》為證;而錢鍾書偏好宋詩而作《宋詩選注》,《談藝錄》中幾乎不談宋詞,所謂“宋詞遂能勝宋詩若文耶”對“宋詞”頗有殺傷力,或者說壓根兒有點瞧不起。有趣的是,我在這里講宋詞,卻不幸夾在王國維與錢鍾書之間。不過錢鍾書的看法也不無可取處:確實中國文學的體量極其龐雜,在經(jīng)典的體認方面很難做到一致。特別明清之后諸體兼?zhèn)?,更要求我們對文學史作全面深入的觀察,盡量避免盲見。在宋代,詩、文、詞都很發(fā)達,這么看宋代文學比以前更為多樣,文學形式愈趨復雜,也必然發(fā)生不同類型之間的互文關系,如果專講“宋詞”,反有見木不見林之弊,而在不同形式的比較中更能揭示“宋詞”的特點。
長期以來詞的身份閃爍不定。什么是“詞”?從何而來?
清代劉熙載在其名著《藝概》中說:“樂歌,古以詩,近代以詞。如《關雎》、《鹿鳴》,皆聲出于言也;詞則言出于聲矣。故詞,聲樂也。”詩與詞均與音樂有關,古代先有詩而為之配樂,如《詩經(jīng)》便是;詞是“近代”產(chǎn)物,先有樂曲而據(jù)以配詞,故詞即“聲樂”。然而劉熙載又說“詞導源于古詩,故也兼具六義”(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所謂“兼具六義”即“風雅頌,賦比興”,包含音樂與修辭表現(xiàn)手法兩方面,于是詞與音樂的源起變得模糊起來,因此說“詞導源于古詩”,其實把詞隸屬于傳統(tǒng)“詩教”,就不免誤導。
含混中含有詩與詞不同類型的權力階序的焦慮與張力。詞即“聲樂”是歷來詞家的正宗說法,如南宋張炎《詞源注·序》:“古之樂章、樂府、樂歌、樂曲,皆出于雅正。粵自隋唐以來,聲詩間為長短句,至唐人則有《尊前》、《花間》集。迄至崇寧,立大晟府,命周美成諸人討論古音,審定古調,淪落之后,少得存者?!保ā对~源注》,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寥寥數(shù)語好似一部微型詞史。古詩可歌唱,不脫詩教“雅正”的規(guī)范,而“長短句”從格律詩衍生出來,類似今天的自由體,是隋唐以來為了配合曲調而產(chǎn)生的新形式,唐至五代的長短句被收入《尊前集》和《花間集》這兩部最早的詞選集中。宋徽宗喜歡詞,特別成立皇家音樂機構大晟府,羅致當時著名詞人周邦彥和其他人討論古樂,似乎根據(jù)古樂來填詞更能提高詞的品位。
到了近代關于詞的起源歷史愈益清晰,如李慶甲說:“詞,起初稱為‘曲詞或‘曲子詞,原先是一種配合音樂可以歌唱的詩體?!保ā对~綜·序》,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簡潔了當。而講得最清楚的莫過于龍榆生,其在《詞曲概論》中明確說:“詞和曲都是先有了調子,再按它的節(jié)拍,配上歌詞來唱的。它是和音樂曲調緊密結合的特種詩歌形式,都是沿著‘由樂定詞的道路向前發(fā)展的?!保ㄉ虾9偶霭嫔?980年)這里“詞曲”并論,宋詞與元曲同一淵源,然皆與詩分道揚鑣。在龍榆生那里,由于科學考古、搜證歷史文獻的便利與多民族文化交流的視野,對于詞的歷史形成的描繪遠較以前復雜。隋唐以來從域外傳入大量“胡夷里巷之曲”以及從敦煌發(fā)現(xiàn)的唐人寫本《云謠集雜曲子》,都顯示出詞源起“民間”的初始形態(tài),從而拆解了一向認為詞是由李白等文人創(chuàng)始的神話。不過龍榆生也指出漢樂府中曹操等人的長短句“便是后來‘依聲填詞的開端”(同上),也說到隋唐以來的燕樂雜曲也有教坊和專家們的創(chuàng)作,可見詞產(chǎn)生于民間,即使在其初始階段已有文人的介入,而我們今天所面對的“宋詞”則是數(shù)量可觀的文人創(chuàng)作的文本主體。
龍榆生關于詞的起源的論述始終以音樂性作為核心特征—所謂“詞的正宗”以此為基礎,他之后這一點就不太講了。他的詞源起于民間的觀點以“勞動人民是最富于創(chuàng)造性的”為認識基礎,認為文人總是落后于民間創(chuàng)造,且脫離了民間土壤的滋養(yǎng),反而導致形式的僵化。的確,在詞的發(fā)展過程中“民間”是一道警戒線,不僅在曲調方面,也廣義地關乎現(xiàn)實生活的源頭活水,但不可忽視的另一端是詞與儒家“詩教”傳統(tǒng)之間的張力,即與正統(tǒng)文學觀念的交涉與協(xié)商。換言之,我們將以作者為主體考察其與形式之間的歷史運動,作為“詞家”的身份取決于音樂性,也造成抒情風格的基本趨向,在民間與廟堂的夾縫中,在他們不斷磨尖的焦慮中開拓新的形式空間,從晚唐至清末代代繼踵,生生不息,使這一新詩體得以成立。其個人情感表現(xiàn)與完美形式追求含有“純詩”的特色,并以音色韻味及其精致形式為中心建構了美學理論體系,這些造就了詞的獨特品格而稱艷稱雄于中國韻文傳統(tǒng)與世界文學。
詞作的大量產(chǎn)生帶來理論總結的需求,南宋時期先后有張炎的《詞源》與沈義父的《樂府指迷》,通過批評諸家優(yōu)劣與確立偶像的方式提出詞學法則。張炎獨尊姜夔,后者專美周邦彥,雖然推崇的風格典范有異,但各自打出“雅正”的旗號,看似合乎儒家的“詩教”原則,其實是舊瓶裝新酒。他們以嚴守樂曲音律為第一義,詞與樂曲仿佛是詩外受精的連體嬰兒,與詩天生無緣,因此在他們那里許多源自《詩經(jīng)》的清規(guī)戒律不起什么作用。如孔子指斥“鄭聲淫”,而大量詞曲來自坊間流行的靡靡之音,據(jù)李清照說“鄭、衛(wèi)之聲日熾,流靡之音日煩”(《李清照集校注》,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但張炎等人不當它一回事,孔子似被置腦后。另如“詩言志”一向是詩人的金科玉律,這方面詞人甘心讓賢,把表達思想與志向的任務交給詩人們,由此詩詞分家,各走各的。詞人屬于表情一族,受制于柔曼婉轉的音樂而使抒情內容大暢其道,與樂工、歌妓一起分享感情,在道學家眼中不無頹唐的意味。
在宋代《詩經(jīng)》研究走俏,從歐陽修的《詩本義》到朱熹的《詩集傳》,貫穿著疑古革新而重建儒家經(jīng)典的精神。歐陽修身為一代文宗,也流連于詞這一新潮“艷科”,借以表達閑情逸致,如“擬歌先斂,欲笑還顰”之句是其當筵聽曲對歌女的同情寫照(《全宋詞》,中華書局1965年),這跟他的《詩本義》從“人情”立場重新認識《詩經(jīng)》并無二致。朱熹的《詩集傳》提倡“存天理,去人欲”為近人詬病,其實正是基于“人欲”的發(fā)現(xiàn)才認識到鄭、衛(wèi)“淫奔”之詩無非表達普通男女之情,對儒家經(jīng)典神圣性卻有祛魅的意義。宋代被看作進入“近世”,思想領域的世俗化潮流可看作標志之一。這給士人帶來較多的選擇與新的自信,在此背景中發(fā)生的詩詞分途并非偶然。
詞人自立門戶,在詩人眼中被看低一等。明代文學盛行“復古”,以“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為圭臬,詞被當作小三。后七子魁首王世貞說,“不作則可,作則寧為大雅罪人”(徐師曾《文體明辨序說》,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可見詞人地位一落千丈,詞學萎靡。清代乾隆年間完成的《四庫全書》收入大量詞曲集子,但“提要”曰:“詞曲二體在文章技藝之間,厥品頗卑。作者弗貴,特才華之士以綺語相高耳。”(《四庫全書總目》,中華書局1981年)寥寥數(shù)語把詞人打入另冊,而“才華之士以綺語相高”卻準確勾畫出詞的作者與作品特征。
“詩余”一詞從宋人開始使用,歷來聚訟紛紜,成為詩詞身價高下的角逐場域。一般把詞看作詩的“剩余”,與詩攀附,不失身價,又有點難為情。這是一種習慣用法,至近代仍沿襲之。“詩余”是詞家的一塊心病,他們一般較為警覺,不做正面碰撞。但到清代常州詞派向詩靠攏,實際上不甘另類,如周濟聲稱“詩有史,詞亦有史,庶乎自樹一幟矣”(《介存齋論詞雜著》),與詩分庭抗禮。清末著名詞家況周頤在《蕙風詞話》中開宗明義說:“曲士以詩余名詞,豈通論哉?”又說:“詩余之‘余,作‘贏余之‘余解。唐人朝成一詩,夕付管弦,往往聲希節(jié)促,則加入和聲。凡和聲皆以實字填之,遂成為詞。詞之情文節(jié)奏,并皆有余于詩,故曰‘詩余。世俗之說,若以詞為詩之剩義,則誤解此‘余字矣。”(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所謂“贏余”,比詩還高出一頭。
在錢鍾書的《談藝錄》中“詩余”的爭論并未了結。晚明焦循認為“詩亡于宋而遁于詞”,詩在古代都是能唱的,晚唐之后這一傳統(tǒng)中斷了,因此“詩之本失矣。然而性情不能已者,不可遏抑而不宣,乃分而為詞,謂之詩余。”焦循對詞的本源不甚了了,認為詞是詩分派出來的。錢鍾書在《談藝錄》中駁斥說:“理堂執(zhí)著‘詩余二字,望文生義。不知‘詩余之名,可作兩說:所余唯此,外別無詩,一說也;自有詩在,羨余為此,又一說也?!彼膬煞N新解別有俏皮意味,仍是詩詞相混,多少帶有清末以來的認識。
詞在宋代自成譜系,主要受一種集體意志的推動。關于張炎的《詞源》,夏承燾說:
當時主張復雅的一派詞人,一方面反對柳永、周邦彥的“軟媚”,另一方面也反對蘇軾、辛棄疾的“粗豪”;曾慥的《樂府雅詞》輯于南宋初年,六卷中竟無蘇軾一字;南宋末年以“志雅”名堂的周密,選《絕妙詞選》,只取辛棄疾三首,這可見這些雅派詞人的看法;張炎正是承受這派詞人的衣缽。
不無吊詭的是,對柳永的批評似乎是例外,音樂反而不是焦點,他是宋代流行歌王,精通樂曲方面無懈可擊,更是“長調”圣手。他們視之為共同敵手,理由不在音樂,而指斥他用語粗俗,格調低下。另一方面他們也排斥以蘇軾、辛棄疾為代表的“豪放派”,認為他們的作品縱有絕妙好辭,但不合樂調,不便歌唱。因此他們所提倡的“雅正”并非從倫理道德出發(fā),卻以藝術風格或形式法則為鵠的,如張炎從姜夔的詞作生發(fā)出“清空”這一風格概念:“詞要清空,不要質實;清空則古雅峭拔,質實則凝澀晦昧,姜白石詞如野云孤飛,去留無跡。”凸顯出一種超乎倫理、抒情與音律的人格境界?!扒蹇铡弊鳛轱L格學術語自然會讓人聯(lián)想到司空圖的《詩品》,而把“清空”與司空圖的“二十四品”作比照,也頗有一覽眾山的氣度。“清空”的格調確乎高,畢竟與詞的抒情特性有所隔膜,但只有在與詩的競爭狀態(tài)中方能充分理解“清空”的調門有多高。相對于詩,詞是新傳統(tǒng),猶如大樹旁邊的小草,而詞人們刻意與詩保持距離,不斷開拓詞的新空間。
宋代以來詞人輩出,對詞的發(fā)展已形成一種集體意志,而《樂府雅詞》《絕妙詞選》之類的選本扮演了清道夫角色,聚攏作品,去蕪存菁,指示“雅正”的方向。為張炎標舉的“清空”尤具象征性,十足高蹈飄逸,卻隱含面對壓力的巨大焦慮,凝聚為對他們的選擇—包括個人感情與新的藝術形式的探索及其生活方式的一種承認政治。
對詞的發(fā)展的共識形成過程中不能忽視印刷文化這一新因素,書籍的刊布與流通不僅加速觀念的傳播,某種程度上其技術力量也滲透到思想層面。所謂“依聲填詞”頗如藝匠作業(yè),多半是一種技術活。沈義父以周邦彥為榜樣,指出其創(chuàng)作關鍵在于“下字用意,皆有法度”。與張炎的“清空”不同,他定下四條準則:“音律欲其協(xié),不協(xié)則成長短之詩;下字欲其雅,不雅則近乎纏令之體;用字不可太露,露則直突而無深長之味;發(fā)意不可太高,高則狂怪而失柔婉之意。”(《樂府指迷》)如“用字”“發(fā)意”等,要求在情緒表達時須掌握尺度,做一番顯露高下的測量,反對“纏令之體”和“狂怪”跟排斥柳永與豪放派的態(tài)度同調。的確,在這樣規(guī)限下詞的發(fā)展路徑必然顯得狹窄,“法度”要求過濾粗放或低俗的表現(xiàn),實質上對感情起規(guī)訓功能,與古代儒家“溫柔敦厚”的美學原則不謀而合,但不同的是,在“雅派”詞人的考量中,與其是道德倫理的完美,毋寧是形式先于內容的基本取向,共同追求的是精致的形式與純粹的風格。
在詞的自成家門的歷史推展中,李清照的《詞論》尤其出彩,其先驅意義是被低估了的。該文收入南宋初胡仔的《苕溪漁隱叢話》,文中批評柳永“大得聲稱于世,雖協(xié)音律,而詞語塵下”,對于晏殊、歐陽修、蘇軾等人,稱贊他們“學究天人”,然而詞作“皆句讀不茸之詩爾,又往往不協(xié)音律”(《李清照集校注》,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這已是“雅派”詞人的主張了。在李清照看來,詞須臾不能脫離音樂,她所講的唐代開元、天寶間某歌者李八郎為進士慶功宴獻歌一曲而震驚四座的故事,出于野史記載,是有關詞誕生于民間的一個傳奇段子?!白院筻?、衛(wèi)之聲日熾,流靡之音日煩,已有菩薩蠻、春光好、更漏子……等詞,不能遍舉?!卑涯切┣涌醋鳌班?、衛(wèi)之聲”,卻安之若素。從李后主以來,文人紛紛加入詞的創(chuàng)作,與民間歌曲的關系逐漸變得曖昧起來,不光歐陽修、蘇軾等人不懂協(xié)律,像王安石、曾鞏,文章做得好,但是“若作一小歌詞,則人必絕倒,不可讀也”。他們作詞如作詩,不講究音律,被之管弦即出糗。因此她說:“乃知別是一家,知之者少?!?/p>
“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崩钋逭盏倪@首《烏江》詩是其卓爾不群、敢作敢為的人格寫真,她對詞“別是一家”的斷言似也可作如是觀。從她對當世諸多名公才人的批評來看,已儼然以“詞家”自居,其口吻傲然自信。事實上她的詩很少,顯然盡心竭力投入詞的創(chuàng)作,且在詞史中自成星座,獨具異彩。那么我們不禁好奇:是什么動力使她選擇這一另類新樣式的?她的例子也可說明之所以詞能門戶光大,也正因其獨具魅力而能不斷吸引才藝之士的加入之故。
《詞論》曰:“蓋詩文分平側,而歌詞分五音,又分五聲,又分六律,又分清濁輕重。且如近世作為聲聲慢、雨中花、喜遷鶯,既押平聲韻,又押入聲韻。玉樓春本押平聲韻,又押上去聲,又押入聲。本押仄聲韻,如押上聲則協(xié),如押入聲,則不可歌?!痹谝袈暦矫?,詞比詩文更為復雜、更為考究。不消說李清照精通音律,然而當她論及晏幾道、賀鑄、秦觀與黃庭堅這些新進才俊時,說他們對于音律“始能知之”,但是“晏苦無鋪敘;賀苦少典重;秦即專主情致,而少故實,譬如貧家美女,雖極妍麗豐逸,而終乏富貴態(tài);黃即尚故實,而多疵病,譬如良玉有瑕,價自減半矣”。這就不是從音律,而是從語言修辭方面對各人一一點評,所謂“鋪敘”“故實”等都屬于詩的形式術語,也就是說,作詞必須遵守音律,也須合乎詩的美學典律與修辭藝術?;蛞驗樵~是一門技藝更為復雜有趣、更能激蕩感官體驗的新詩體,她不憚才之“累”而接受挑戰(zhàn)。
這篇《詞論》涉及一些對詞史具普適性的問題。一是詩詞關系,在創(chuàng)作中觀察兩者之間的區(qū)別以及互文挪用、融化、換置等痕跡,李清照提供了一個窗口。理論方面,《詞論》中“故實”即詩學中“用事”或“用典”,在沈義父的《樂府指迷》中多有論及,如說周邦彥“往往自唐、宋諸賢詩句中來,而不用經(jīng)史中生硬字面,此所以為冠絕也”。周邦彥融化唐宋詩句屬于“故實”修辭,卻不像宋人喜歡融匯儒家經(jīng)典的掉書袋,當然合乎詞的抒情特性。沈義父以“冠絕”盛贊周邦彥,是在鼓勵這種做派。這沒什么不好,向心儀通靈的詩人借取靈感或點鐵成金,這種互文游戲也是激活文學傳統(tǒng)的一種方式,但是畢竟與鮮活的生活感受隔了一層,走到極端就不那么健康了。詞學常依仗詩學。譬如對于詩的美學造詣的表述,司空圖《詩品》說:“梅止于酸,鹽止于咸,而美在鹽酸之外。”或嚴羽《滄浪詩話》說:“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水中之月,鏡中之像?!边@些話對詩人來說簡直像圣經(jīng)一般,劉熙載說:“此皆論詩也,詞也得此境為超詣。”(《藝概》)大約他自覺說不出更好的話,就這么說了。
詞的聲音之學帶有神秘性。當初起源于流行歌曲,不啻是詞的黃金歲月。傳說中的溫庭筠、柳永,流連于風月場中,與樂工、歌妓一起,因此他們的詞作不乏游冶浪蕩氣息。到后來失去了自然場景,音律聲樂通過私家傳授。李清照說的“五音”“五聲”“六律”,要“分清濁輕重”,以及押韻分“平聲”“入聲”“仄聲”之類,十分繁復。那時沒有錄音機,聽過算數(shù),且各地各時的發(fā)音不同,所以要懂得音律談何容易。幾位大家如姜夔、周邦彥、吳文英等都能自制曲調,有意走向“雅”化,朝形式完美一路發(fā)展而成為案頭之作。到了明代,詞調幾成絕學,李開先說:“唐宋以詞專門名家……在當時皆可歌詠,傳至今日,只是愛其語意,自《浪淘沙》、《風入松》外,無人能按其聲詞者。”(《李開先集》,中華書局1959年)再來看沈義父自述,他先后從翁時可與吳夢窗那里學得音律,入門之后,“因講論作詞之法,然后知詞之作難于詩”??梢娝麑W詞首先碰到音樂這一關,僥幸中表達了詞家的矜持。
詞是小眾藝術,詞人大多仕途坎坷,溺于才情,放達自適,頗有“為藝術而藝術”的意味。像張炎、沈義父都算不上當世名公,卻以一種另類的“雅正”為標志開辟出一條詞的發(fā)展路徑,崎嶇而孤絕。南宋之后,元明時期相對冷清,然而在清代卷土重來,又出現(xiàn)繁盛局面。蔡嵩云說:
《詞源》論詞,獨尊白石。《指迷》論詞,專主清真。……降及清初,浙派詞人,家白石而戶玉田,以清空騷雅為歸。其實即宋末張氏所主張之詞派。迄清中葉,常州派興,又尊清真而薄姜、張,以深美閎約為旨,其流風至今未替。實則清真詞派,在南宋末年,沈氏早提倡于前,特見仁見智,古今人微有不同耳。(《樂府指迷箋釋·引言》)
清初詞學復興,康熙年間刊行的朱彝尊和汪森編選的《詞綜》代表“浙派”的主張;嘉慶年間張惠言編選《詞選》,標志著“常州派”的興起。蔡嵩云說浙派淵源于張炎,以姜夔為指針,這問題不大。常州派不滿浙派而另起爐灶,因而排斥姜夔與張炎,但“深美閎約”是張惠言稱頌溫庭筠的話,所謂“尊清真”,倒是與該派周濟更有關系。蔡嵩云的說法雖然主觀,卻勾勒了貫穿清代始末的兩大詞派的基本發(fā)展軌跡,雖互有抵牾,但最受推頌的宋詞不是姜夔就是周邦彥,無論“清空騷雅”或“深美閎約”,兩派皆把抒情風格與語言形式作為追求目標,保持了詞的藝術特征。
蔡嵩云的大體勾勒刊落了不少色彩妍麗的枝葉,如與朱彝尊齊名的納蘭性德與陳維崧,哀感頑艷,儲存著清初的創(chuàng)傷記憶,在清末民初的遺民那里重又興生波瀾。詞的歷史見證了感情結構、抒情傳統(tǒng)與王朝盛衰的滄桑變遷,語言與形式發(fā)揮了情緒純化與藝術升華的功能?;蛟S與音樂性的消解有關,常州詞派斷然發(fā)動一次詞的歷史轉向,即強調“比興”“寄托”,向詩完全靠攏,如張惠言明確其編選《詞選》的宗旨在于“塞其下流,導其淵源,無使風雅之士,懲于鄙俗,不敢與詩賦之流同類而諷誦之也”(《四庫備要》,卷96),這似乎是個明智的選擇,一面擺脫了詞的屈辱地位,使之與詩平起平坐,一面繼續(xù)發(fā)揚詞的形式與語言的尊貴傳統(tǒng),的確,常州詞派中不乏如此實踐者,如況周頤在《蕙風詞話》中闡述“重、拙、大”等新的美學原則,各種法則、形式愈加精致細密。但是這一轉折也帶來危險。原來詞排斥豪放與低俗,不無馬爾克斯的“形式是堡壘”之意,為使詞能在“雅正”的軌道上前進,保證純粹抒情與形式精妙的特征。然而一旦與詩的界限變得模糊,詞的自身“正宗”就有解體的危險。
事實上這一轉折含有更重視內容的要求,很大程度上是矛盾時代中詞學內外交困的回應。張惠言的《詞選》以嚴苛見稱,收入宋詞三十三家,總共六十八首,其中周邦彥四首,姜夔三首,而蘇軾四首,辛棄疾六首,可見天平朝豪放派傾斜。這似乎是情理之中,張惠言說:“意內而言外謂之詞,其緣情造端,興于微言,以相感動,極命風謠里巷,男女哀樂,以道賢人君子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幽約怨悱”也是哀情,但原來的詞意變了質,而男女之“樂”很難有所“寄托”,就會遭到排除。尤其是對于溫庭筠的處理,他屬于唐詞,選入十八首,為全集之冠,因其體現(xiàn)了“深美閎約”的最高的“寄托”境界,這樣的詮釋賦予溫庭筠以多層意涵的可能,卻整體上給詞帶來重創(chuàng)。的確,詞的發(fā)展過程中一向受到來自柳永和蘇、辛的壓力,存在內容與形式的問題。不過從外部環(huán)境看,《四庫全書》把詞曲并列,下了“厥品頗卑”的判詞,因此常州派給詞重新定義,力圖躋身于詩騷廟堂,不啻是一種振作自拔的回應。另一方面從文學發(fā)展的大環(huán)境看,來自通俗文學的潛在威脅不可低估。詞人向來抵制低俗,《詞選》中柳永一首不選,做得夠徹底,但是小說在清代盡管受到官方壓制,卻阻止不了《儒林外史》與《紅樓夢》的誕生,這種雅化的小說在士大夫中間引起回響,文學經(jīng)典典律轉換的意識繼續(xù)在悄悄發(fā)生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