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洪波
(臺灣東海大學(Tunghai University),臺灣 臺中 40704)
《大堤曲》中李賀以橫塘之春的降臨作背景,暗陳女兒婉曲心事。從「桂香」到「蓮風」,表示了江南之地經秋入春,而無嚴酷寒霜的冬天,后置的「北人」「襄陽」的意象,從符號意義上的「聯(lián)想場」來看,就容易實現(xiàn)在詞項集合中的遷移①,容易使讀者聯(lián)想到遠方飄零的場景。詩之前半部分的一切意象也都和滿、清麗,洋溢著青春放達之氣,頗有捉云弄月以修性愛潔的托諭。末句「今日菖蒲華,明朝楓樹老」,彷佛青春和衰殘的代換只在一夕之間,歡樂之景剛到來就忡忡于離別,是少年人對情郎不在身側、理想不得實現(xiàn)的放大焦慮。
方瑜認為李賀所寫樂府詩歌的戀情不能以自己的戀愛體驗入詩,「眼光總是以『物』與『景』為主,如酒器、食物、服飾以及窗外的植物、天空、星辰等……表現(xiàn)出濃縮的實在感?!耿谑聦嵣蠘犯姷纳Σ⒎蔷途窒拊趷矍橐画h(huán),應該注意到滲透在表象背后的真正意指,當然這些意指得以被攀躋摸索,也能部分歸因于物景間的安排適切。詩人將現(xiàn)實生活中的零散經驗片段組織起來,形成一種純粹而完全經驗的虛幻片段③。根據(jù)蘇珊的觀點,這段在詩歌中反映的「虛幻生活」可以是偉大的,也可以是淼小的。偉大如《奧德賽》,淼小則如一念之動、一景之察。但使其迥異于實際生活的突出標志則是事件的簡化和覺察、評價的增加。李賀詩多以自我生平之氣,發(fā)偃蹇浩歌,時而沾點憫默同情,同情之對象也是非類型化的,像這首詩中的大堤女兒,還有思鄉(xiāng)心切的宮女(《宮娃歌》)、藍田采玉的工人(《老夫采玉歌》)、被克削的越女(《感諷》)等,故其「文學的基本幻象」也是以個人生活為基底而出入偉大與淼小的。若要系統(tǒng)地考察李賀意象所具備的功能,還應與其生活背景相聯(lián)結。],意象的鋪排是個人生活體驗的流動表現(xiàn)。因此李賀雖以第三者的立場敘述,透過他所用的「青云」「明月」等意象,誠可探知李賀秉挾少年鋒芒和意氣對時光的有意挽留和那份悠游亮麗自然、憐愛峻潔風神的境界,而「楓樹」意象恰巧揭示了他唯恐躡景不得、如墮汪茫的惶恐。
《感諷》組詩的第三首,李賀由世俗人境轉向鬼魂靈域的越位思考,是其觀覽了人生的種種不公,長時間拷問生死謎題的產物?!腹碛隇⒖詹荨梗改仙健挂驯辉娙硕ㄐ詾楣砘暧问幹?。時間流動在這首詩中是不明顯的甚或是被消除的,「風吹令人老」,作為自然常態(tài)存在的空氣就是衰老的加速器,「南山」成為李賀為追求生命時間所設想的一個時間停止流動的終點。他也曾設想過以人力克服流年,如《苦晝行》里「斬龍足、食龍肉」以求「朝不得回,夜不得伏」,又如《日出行》里「羿彎弓屬矢」以求「中日足」而使晨昏再無流轉的愿望。這些意象的使用都指向了其懷才不遇而投閑散置的命運遭遇,因而使其深受讓時光虛耗有涯之生命的痛苦。④「低迷黃昏徑,裊裊青櫟道」和賈島「數(shù)里聞寒水,山家少四鄰。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有出一轍,陰冷恐怖卻唯以靜默出之。日暮的意象被李賀反復使用,熟爛于心,并常常與殘落的花瓣連詞:「況是青春日將暮,桃花亂落如紅雨」(〈將進酒〉),「可憐日暮嫣香落,嫁與春風不需媒」(《南園·其一》)。日暮帶來的迫窒感在如此嬌美、香艷,仍有勁邁長遠的生長意志的花朵上表現(xiàn)得翰墨無馀,是時間的不允許造就了生命的脆薄不堪,前后的對比照映中包囿著無奈的哀感。「終南日色低平灣,神兮長在有無間?!梗ā渡裣摇罚┤漳焊鼊訐u了鬼神信仰,神鬼不過隨女巫臉上表情的轉變而嗔喜無常,從而在以人類情感為中心的敘述態(tài)勢上揭發(fā)了生命只能隨時間流逝奔向消亡的本質。
「月午樹立影」,司職光明的已不再是太陽而是月亮,相較前首討論的樂府詩紛麗爛漫的美好,這首詩已全然沉入凄迷幽暗的色調。李賀行筆至此已進入超現(xiàn)實化的敘寫,在修辭與運用意象方面體現(xiàn)出「創(chuàng)造性的違反」的特異稟賦。陰冥世界竟然與人間是完全相反的,以月亮高掛中天為曉。意象選擇的偶然保留著組合段上的句法形式的完備性,同時打破著「催化」(catalytic)作用⑤。語句組合軸上的自由性與偶然性有關,存在某種內容使句法形式趨于完備的或然性。如套服之內,由于襯衣、毛衣或背心的存在才是完備的。可詩歌創(chuàng)作的目的卻不是為了完備句式,而李賀運用意象善于把握這種偶然性從而提升語句在聯(lián)想面(associational plan)上完備的或然率,增大語句在聯(lián)想面上的寬度。],使詞句的整體意境更加完滿。如此看來,李賀將「月午」「白曉」和「影」這些看似反自然、無關聯(lián)的意象盛入單個對句的容器中,借以對月午的氛圍進行渲染,增強冥界時間和人界時間的對比差異,是頗有匠心的文本布置。
白發(fā)」「薄發(fā)」等標志著人體衰殘的意象和以不斷絕的「漏聲」象征的時間永恒流動亦是值得研究的一組對比,「衛(wèi)娘發(fā)薄不勝梳」然而「漏促水咽玉蟾蜍」(《浩歌》),「從君翠發(fā)蘆花色」然而「漏聲相將無斷絕」(《官街鼓》)。李賀以意氣揚發(fā)、青衫載酒的年紀,卻不斷延思至風燭暮景,甚至千年之后仙桃數(shù)度、神仙幾葬,本不合常人情理。但通過對其筆下一些凋殘、衰敗、凄迷的意象,實實在在可以看出他追問時間的迫切??偨Y來說,李賀的衰老體驗之形成大致有三個面向:
一是外物的代謝所引起其內心的感傷,如《河南府試十二月樂辭倂閏月》里隨四季輪轉多有「幽風寒綠」「墜紅殘萼」「衰蕙空園」等意象入調,末更結以「天官玉管灰剩飛」,年歲節(jié)候、朝代更替是任何外力都干預不了的,而李賀由人界想到天界,想到逍遙自得的神仙也抵不住時間,他對生命時間的追問所得到的是極致的無奈。
二是其理想的散滅,李賀在進仕途中飽受排擠,又因家世落沒而對前途灰心喪志,更覺虛度光陰。
三是他雖年少,卻看過了一番人世的起落變化,受盡了風霜冷眼,很難再返還到沒有猜忌、鄙夷的童稚之心了。世俗對名諱的成見,官僚集團對其使才放縱性格的本能抗拒,使他遭遇過的都幾乎是類似的困境,這樣李賀便以為自己已窺盡命運安排的堂奧了,覺得人生不過如此,時間因「被安排」而失去了意義。
李賀每在詩中不自覺地將個人的失意托諸他物,或者溯回百年取得人物典故,這是怨情的自然引申。錢鍾書先生在其演講文《詩可以怨》中羅列了一些西方作家學者關于詩是愁苦的溢泄的言論:「真正的詩歌只出于深切苦惱所熾燃著的人心」;「有些不朽的篇章是純粹的眼淚」;「最甜美的詩歌是訴說那些最憂傷的思想的」。⑥這些言論用于李賀身上往往合鈿符節(jié),因為他真實地覺察到身體上的衰弱不濟、功名場上的無法回旋馭駕和國勢上藩鎮(zhèn)威嚇、佞信竊權的動蕩將傾,這種生命感受和體驗真實而具體,他由個體生命、王朝興衰以及一些身世同樣不由自主、無聊如葦絮的普通人物等多個面向上感到了死亡的破壞力,這些都直觀地投射到李賀詩歌的意象中。然則李賀并非墮落到煉獄底端的絕望,反而滋生出一股持劍學武、灑濺熱血的豪情來,或者遠離俗務以寬慰己心,都是其欲解脫俗世困境的體現(xiàn)。長吉「在冷落和寂靜的世界中檢斂生命,而另一方面又懷著中興的信心」,「希望可以重返盛世的心態(tài)使中唐文人并不完全絕望」。⑦《高軒過》作于早年韓愈、皇甫湜二公來訪時,李賀形容自身處境時用到了「秋蓬」「死草」等凋零的意象,形容自身則為「垂翅客」。但此時他是對未來抱有莫大期待的,二公的到來正如一陣「華風」,能使自己絕處逢生,聲名鼎沸,而一舉躍上臺閣。這里凋零的意象不過用為其希望的陪襯,實現(xiàn)一種超拔昂揚的志意。
且看李賀進士之路受阻之初抒悲的《銅駝悲》和《開愁歌》。《銅駝悲》寫道,落魄失意后,詩人欲尋花,我們實在不必考慮「尋花」這一動作的真實性,在這里,藝術作為「生活幻象」的特點明白無誤。桃花、春意、馬客和與之中心意指相左的銅駝、古人、北山、盤燭等詞匯單元(Lexie)雖然屬于同一語言結構(Architecture)之內,卻均有更為深層的譯解⑧。銅駝在洛陽街夾衢相望,「銅駝陌上集少年」,本應是繁盛喧鬧的喜慶之景,因作者個人的失意卻悲傷起來,而且那陣悲傷的力量簡直撼動古今,「駝悲千萬春」,由此可見,李賀的愁是延伸出去的,突破時間和物體限制的,銅駝原本最是無情之物,在詩人筆下卻唯獨能解春愁,能洞穿生命勞碌的真相。意象作為情感的荷載物,具有疏通脈絡、敷潤肌理的功用⑨:橋南雖多游客,北山處處古冢,這些生與死,熱鬧與荒冷的對立在后句「千年」的時間長度權限上,更加能說明繁盛事物的瞬時性,在風中鼓蕩的「盤燭」正好拍板應響,解構了追求功名的意義。末句詩人賦予意象以表情,厭笑而哭,是因為預見了樂景之后的虛無。正是因為他在功名上受到的打擊,他才得以看穿所謂的「一朝美酒」「一朝歡笑」「一朝春色」,終于要在時間的洪流中淘蝕膏脂而化為枯骨的。
與之相對的,《開愁歌》的描景和心境是直接貼合的,秋風、干草、晚寒、枯蘭都是直接傳輸困滯潦倒的處境和憤懣不舒的心境。值得討論的是云翳虬結、滿布天空的白晝之景的意象,呈現(xiàn)出人世的白日,和南山上的鬼神之界的白日意象是不相同的。人界的無窮止的陰暗白日更表現(xiàn)為一種無所事事、耗費時光、功潰力怠的精神狀態(tài),還沒有徹底切斷對紅塵俗名的那份眷戀。因此有詩尾的發(fā)諭,「主人勸我養(yǎng)心骨,莫受俗物相填灰」,撇下俗物騷擾,調養(yǎng)身心,雖然未必已經到達澄然無慮的境界,但這確實是作者在他人幫助下的一次自我解困,實現(xiàn)了詩意上的轉折。
外界的險惡現(xiàn)實被李賀以奇?zhèn)サ南胂竺枥L為一種原始性生存迫害的威脅,如《公無出門》點化古詩「公無渡河」的母題,其中「佩蘭客」的意象,作者雖未直接突出其殘落凄迷的特質,但通過構建外界世界恐怖的「雪霜」「熊虺」「狻猊」「毒虬」「猰貐」等勐禽毒獸意象,將「佩蘭客」作為單零受欺的對象,自然地表露出他凄涼、迷惘的處境。這首詩中的意象展現(xiàn)出豐富的「他性」(otherness)⑩。脫離現(xiàn)實的「他性」寓示著藝術的本質。實際之物在詩中以意象的方式起作用,帶有純想象的性質。意象作為象征,是抽象之物,即意義的荷載物。]和奇異性,非真實的色彩提供了純粹的外觀,反而引發(fā)讀者切入深度思考,尋找擁有高潔人格的佩蘭客阻塞道路的緣由。順著詩意往下閱讀,發(fā)現(xiàn)李賀認為這樣的命運安排是上天的意志,是天在保護佩蘭客免遭「銜嚙」,所以收去他們的生命,從而提供了李賀對生命窮達走向的獨特破譯方式。
除此之外,《感春》里的「北郭騷」意象在日暖花香的詩境里,更加顯得落魄窮苦,「江干幼客」(李賀之弟)在李賀想象感知、抽離現(xiàn)實秩序的「荒溝古水」、「蠐螬拱柳」等凄涼荒殘的意象正襯下,更加表現(xiàn)得在經濟困難的壓迫下自己所親愛的胞弟悲舟難返、歧路嶙峋的處境,都收到和佩蘭客同樣的效果。依照性質,通過意象群體和單個意象的劃分對立,顯示李賀對文士衄挫當代之原因的清醒認識和自我寬慰。
最能表現(xiàn)李賀結痕盈愁的生存狀態(tài)的當屬《秋來》一首。
桐風驚心壯士苦,衰燈絡緯啼寒素。
誰看青簡一編書,不遣花蟲粉空蠹。
思牽今夜腸應直,雨冷香魂吊書客。
秋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
此詩交融外物、宇宙時空,由意象鉤串出一封流動細密的肌理(texture)。肌理一方面指局部語詞的相互影響?,像「寒素」與「冷雨」,「桐風」與「衰燈」共同運造了一個凄冷衰颯的境界,而通過詞義表層意義的深層聯(lián)想,探尋符號背后的象征義,就可以把握到此境界非自然外物的物質境界,,更是詩稿難投、高官擠壓,「夜來霜壓棧,駿骨折西風」,立言建功之路受阻的人文世界以及憂憤不平、與千古寒士發(fā)不平之鳴的心靈境界。一方面肌理也可以產生結構,像今夜的思牽腸直與千年的恨血埋土,營構了一個時間場域,正如《文心凋龍·神思》言:「寂然凝慮,思接千載?!垢邪l(fā)由個人而及詩鬼群體,情感力量一下子增強了;像由衰燈之前的眼前方寸之地到想象中的秋夜墳場的廣袤之地,空間場域由狹及廣,「悄焉動容,視通萬里」,哀怨的質量一下子變得沉重了,千古失路之悲由這些意象交織組合的肌理鋪張得寸微可感、興悟淋漓。
前文述及,李賀并非全然絕望,由一些零星詩篇的意象中可以看出他對健全的生命仍有著熱烈的向往。如〈野歌〉中「北風」「寒風」都極為蕭條冷落,而詩人只身著「麻衣黑肥」,即骯臟簡陋的粗麻衣裳,且詩中又一次出現(xiàn)了象征希望滅絕的「日晚」意象??墒怯^察詩人的情感態(tài)度,雖然對「枯榮不等」的天意安排嗔怒有加,但心志不窮,日暮時分縱酒放歌標志心情的豁朗,彎弓射落鴻雁標志能力的卓越。「春柳」的意象與「寒風」的意象對舉,形成一個襯墊和轉折,這里凄迷殘落的意象充居次要,有助推光明鮮活的意象突出的作用,抑且表現(xiàn)出時間的推進。又《平城下》「日晚在城上,依稀望城下」,時間點也設置在日暮,而作者所見也盡是「枯蓬」「瘦馬」等冷色調的景象,結末卻發(fā)為豪邁之言:「唯愁裹尸歸,不惜倒戈死」,申明寧為玉碎,報效國家的志向。藝術作品由訴諸感覺的因素(包括各種意象)組成,但其間必定有關聯(lián)和組織,使其置于欣賞的智力范圍內。?藝術作品雖由訴諸感覺的因素組成,但不是所有訴諸感覺的材料都能組成藝術作品。只有那些在完美的連續(xù)體中占有一席之地的材料,才是可組成藝術作品的材料。]李賀運用意象很好地把握了這點,或先將凄涼冷瑟的感覺烘染到極致,順勢發(fā)為悲慨,升華情感,由小我中解放,合沓緊密、順接自然,或逆勢倒轉,以愿景來打破之前沉郁之氣格,展現(xiàn)追求,由怨憤中走出,新巧別致、萬象更新。詩歌的整體不會顯得碎散零亂,意象之間相互綰合、吸引,牢固根基在脈絡和肌理上,使詩氣一貫。
李賀的時間觀中有這樣一不易發(fā)現(xiàn)的微妙認識:雖然時間永恒流動,人的壽命不能被延長,但同時生命時間就是這樣輪替的,黑暗過后光明與溫暖總會到來的。詭妙的是春柳生成后,「條條看即煙蒙蒙」,仍然趨向凄迷、溷沌。李賀的潛意識中洞穿了整個國情社會的本質,所以他抱有的希望仍是朦朧的,始終有一限象在阻礙他,終于不能曠達,這是李賀自身的性格的限制,也是整個焦灼、分裂的社會背景無形中對詩人的影響。
李賀筆下的他者大致有帝王、貴族、舞姬、宮女、守邊戍卒幾種類型。
上位者的荒侈無道、燕樂升平,耽溺長生之術,卻抵不住朝代的興廢和人事的代謝,李賀看清了人為墮落的惡果,同時在這些事例的影響下加深了對生命凋零的恐懼和對國事的憂患。李賀以一篇〈昆侖使者〉鑒古知今,以漢武帝舊事暗刺憲宗服食求仙的虛妄?!咐鍪拐邿o消息,茂陵煙樹生愁色?!刮涞墼蛭魍跄盖笥戦L生不老之藥,可青鳥使者再也沒有消息,武帝死后葬于茂陵,而陵冢旁的樹木間彌漫著青煙彷佛至今仍帶著愁色,而陵墓兩旁的石麒麟和石虬龍在時間的侵蝕下也已開裂,只有高懸中天的明月孤獨地照著茂陵。這些意象都有統(tǒng)一的風格,雖煙樹、麒麟、虬龍一一如畢現(xiàn)目前,但李賀自不必親至茂陵,當場寫錄,而是借助想象的法則構筑起「虛幻經驗」,既已有憲宗荒誕不經之舉,那些殘破、荒涼特質的意象背后承載的意義自然完善了。
李賀詩中「墓地」意象特多,蓋因其積郁已久,加之沉疴難起又眼見中唐氣象不穩(wěn),褪去盛唐富麗之氣,而心有耿耿焉,常觸及殘落、死亡之經驗造成。其以「墓地」意象和歷史及現(xiàn)世相聯(lián)系,便有發(fā)人深省之功用。
如《王浚墓下作》全篇鋪陳名門大將王浚墓地的衰敗,取景時間設置在秋季,墳墓以馬鬣般薄扁之形狀封土,枯草附上霜氣,藜藿荊杞繞地而生,菊花上沾滿了露水,夜風不止。最具新鮮深細感覺的是「松柏愁香澀」,由視覺體驗之外別開蹊徑而刻之以嗅覺,嗅覺描寫中又融入了通感手法,以味覺之澀感體驗與之。意象運用通感手法,是一種「體驗的深度」的展現(xiàn),表明作者的感情充沛細密。五官雖有「異務」,仍能「借官」而感,如同為奇險派的詩人孟郊有「商氣洗聲瘦」句,就把體態(tài)上的瘦弱和聲音的短促虛弱相結合。?
松柏在那種枯寂、蒼涼的秋風里傳送出樹皮、枝葉、脂液的沖犯氣味,而在觀者體驗卻引發(fā)了一種愁苦哀思,只有在極為幽靜的情境下觀者才能聞到細膩的松香,也只有在周圍景物協(xié)調地流露出傷感時,才能使這氣味里增添愁苦?!改显瓗滓癸L」,秋風和松柏之味形成了因果照映之關系,在詩尾留下了回味咀嚼品讀的空間。全詩那些荒涼的意象也都渾然一體,以王浚墓的衰敗反映輝煌功業(yè)終成塵土,永垂不朽的只有時間本身而已,同時影射當朝良將埋沒,削藩事業(yè)不振的尷尬局面。
「墓地」意象同時被借以書寫女性,如著名的歌詠錢塘名妓蘇小小的《蘇小小墓》。這首詩最大的特點是將女性肉身和裝飾隱匿在自然風景下,草茵松蓋、風裳水佩,很凝練地鉤織出一個人跡杳淼的空間。燭光本應是散發(fā)光熱的,李賀卻刻意將其寫成與鬼火類同的凄冷景觀,喻示著蘇小小的追求和思念是有巨大熱情的,奈何早夭,只能寄托愁緒于幽蘭的露水。蘇小小的這種虛無處境和李賀的身世是極為相似的,墓地的冷落殘破、寂靜黯淡無不在象征著李賀的內心世界,他內心所燃起的燭火也已化為幽冷的鬼火,理想始終為長風夾雨、流言謗毀所打擊著。周遭是全無回應的「幻見空間」,而這亦是蘇小?。ɡ钯R本人)為保持欲望和追求的迂回再生,避免焦慮和空虛感的侵襲。?「當欲望消失,焦慮反被啟動,唯有欲望以迂回循環(huán)的方式再去制造愿望,欲望才會被實現(xiàn)?!刮闹姓f明蘇小小在空無一物、曖昧不明的「幻見空間」中降低焦慮感,延伸自己的欲望。]但作為作者的李賀對蘇小小抱以無限同情,更揭發(fā)了幽冥世界本質上與人煙塵寰的斷絕,無論是對蘇小小來說執(zhí)守的情,還是對作者本人來說的功名,都與這一空間相隔絕。在這篇名作中,意象聯(lián)絡了書寫對象和作者本人的心理形態(tài),憐憫他者的同時也對自己的身世產生無限唏噓和悲慨。
貴族及其賓客的狎游歌舞為中唐的百姓帶來了巨額的稅務,直接導致了國庫的空虛。李賀關注這一群體時仍舊采用流動的時間觀念,今日車水馬龍,明日也會變得雜草深苔,今日醉語歡歌、花好月圓,待到酒醒人散也會平添無限的寂寞。中唐一段時期內京城貴族興起了賞玩牡丹花的風氣,以致日日宴飲游樂,李賀有感于此,遂作了《牡丹種曲》。迎著拂曉的晨光綻放的花苞,到晚就披散萎縮了,曾經妍媸招寵的歌女經年而衰而亡,失去了貴公王孫的歡寵。「歸霞帔拖羅帳昏」,再一次的日暮場景描寫,李賀不直接點明時間,而用狀似披肩的歸霞和昏暗的花帳意象來暗示,緊接一句「嫣紅落粉罷承恩」,表達得深衷婉約?!柑蠢芍x女眠何處,樓臺月明燕夜語」。宴飲過后,年輕男女都不見了,只留下清冷的月光和燕子的啼鳴。
李賀詩歌還關照到深宮女子要求解放的心聲。典型的如〈宮娃歌〉。李賀善用意象就在于他能抓住事物特征而表現(xiàn)張力,像詩篇起始的「蠟光」「吹香」「紗帳」都是生活溫暖、物質條件優(yōu)越的體現(xiàn);進而照進宮女的內心世界,形成詩意的跌宕:「漏板」是時間的流動,象征宮女殘耗的青春;「罘罳」是捕鳥之網,用在此地顯然表示拘禁,而又作「寒」的賓語和進入空間,和昏沉的殿影對接,使詩境漲滿了凄迷的情緒;「彩鸞簾額著霜痕」,李賀筆鋒在句尾稍一扭轉,即打破了之前花房香暖的煥麗虛像,表面上看來繽紛華麗的事物暴露出它凄寒的實質;「屈膝」「銅鋪」的金屬材質,決定了它們的沉重和冰冷,給人以鎖禁關押的聯(lián)想,「啼蛄吊月」則提供了深度的安靜。之后,「天河落處長洲路」,將視角拉入非現(xiàn)實,充分發(fā)揮詩歌藝術「虛幻之現(xiàn)實經驗」的特征,在這里,家鄉(xiāng)的現(xiàn)實距離和心理距離同樣遙遠得無法碰觸,寫出了宮女渴盼踏上歸途的焦躁心情,替她們發(fā)出了對自由的呼聲。
此外,李賀的古風體詩還關注到心上人遠游在外,遇合無期,孤閉深館之女子。《有所思》中的婦人面對心上人的不斷遠行,撫琴不寐,穿絲織素,橫亙在游人與思婦之間的是沒有止境的迢遞江山。此詩意象有許多來自直接的感觸,「淚眼看燈乍明滅」,燈花被模煳的淚眼剪碎?!敢箽埜弑虣M長河,河上無梁空白波」,夜色將了未了的時分,婦人還未入睡或淺眠驚醒,眺望遠處的江河,青碧色的天空懸浮在長河上,河面沒有橋梁,只見白浪滾滾,正可以說是「相思無終極,相望不會面」。這種間阻的困境「反映出士人生存之困境,更體現(xiàn)出由此困境中而伸展出的精神世界之上升性」,是一種「理想生命苦悶之象征」?。這雖然是對作者作詩意圖的揣摩和詮釋,但我們應該進一步以活力和感官能力去直接經驗體會詩中的意象,避免過度詮釋造成的「知識肥大」弊端。?「詮釋并不是一種絕對價值,亦非處于不受時間影響的能力領域中的一種心智姿態(tài)。」意即詮釋會隨著特定歷史條件下的人類意識變動而不斷修訂,因此直接以感官貼近意象能在不損失意象潛能的條件下,獲致最純粹顯現(xiàn)的情感。]「鴉鴉向曉鳴森木,風過池塘響叢玉」,環(huán)繞四周的不過是些雅雀的叫聲和風吹過檐下鐵馬的鈴聲,足可見居所的荒僻,這里也是直接的體會,沒有曲筆。「西風未起悲龍梭」,婦人的情緒不是被外物調動起來的,而是內心涌出的幽居孤寂的哀傷,那全是因為「君書遠游蜀」而自己「孤館鎖深窗」。李賀用代言的形式建構起男性倫理向度下的女性空間,或者是體現(xiàn)自我追求的意志,或者是憐憫古今天地間離別獨居的他者在心靈層面上受到的摧殘,但其中凄迷殘落的意象卻始終帶有其自身的新鮮度和情感力量,帶有反過度詮釋而編織詩歌純粹的肌底的機能。
從李賀詩歌帶有凄涼殘落特征的意象所傳達的符號象征或潛在感發(fā)中,我們固然可以發(fā)現(xiàn)李賀對于生命時間不可留駐而進身之途受阻的苦悶心理,卻也可以看到他對于暗弱他者和衰頹國運的關照,他逐求個體在虛無欲望、權力壓制下、時空限制下的解放,而執(zhí)著于對永恒的追求,敏銳的生命感官使他碰觸到歷史更替的真相、求仙煉丹的虛妄和世態(tài)的炎涼冷暖,以至于少年老成。
然而李賀的生命觀并不恒定,詩詞意象間往往缺乏清晰的脈絡和邏輯,但卻妙絕蹊徑地形成奇險特異、迷幻盤折的氣象,或將意象相互對舉以突出主體,或將意象先后安排照映,逆接倒銜以錯綜文意,他善于在深度體驗的基礎上調遣虛幻經驗,設想架構神鬼所居的他國異域,以強化「應有」和實際「闕失」間的平衡。個體性的失意背后,李賀拓展寄意于群體性的沉溺和傷痕,他筆下關注的對象廣博,從皇帝貴族到勞工歌女,以他者之憾恨愁怨呼應自身境遇,使用特殊意象搭建反映心靈訴求的橋梁,以意象串連支撐起詩歌的肌理,卻并非預先制定的寫作策略,而是在自然無意識的條件下生成。
值得關注的是,這些凄迷殘落的意象卻反射出李賀的少年意氣和熱情仍然埋藏在心靈的深層,他存有對生命美好事物的熱愛和對生命價值的看重。他「不惜倒戈死」,經歷人世排擠和冷落的意志消磨后,一腔熱血卻并未冷卻凝固,而渴望建功邊關;他鍾愛能薰洗塵慮的山川風光,「鱸魚千頭酒百斛,酒中倒臥南山綠」,這樣歡暢的句子在其詩歌中雖屬少見,但正可為其壯志未消的參證,在其他詩歌中,這樣的情緒往往是在那些灰暗凄涼意象的反襯張力下體現(xiàn)出來的。
注釋:
①羅蘭·巴特.符號學原理[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53.
②方瑜.李賀詩歌的造境,唐詩論文選集[M].臺北:長安出版社,1985:419.
③蘇珊·桑塔格.情感與形式[M].臺北:商鼎文化出版社,1991:242.
④楊文雄.李賀詩研究[M].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3: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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