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豪勇
“三鯧四鰳”這個詞,最初還是在上世紀70年代我在吃集體飯時聽到的。
老家在三門海邊,那時,人民公社時代的村稱大隊。老家所在的大隊里分8個生產(chǎn)隊,每個生產(chǎn)隊都自行打造了幾只木帆船捕魚。家家戶戶都備了網(wǎng)具,由婦女們擔(dān)負織網(wǎng)的任務(wù)。年后天氣轉(zhuǎn)暖時節(jié),隊里各大小帆船的船老大,就挨家挨戶集中各戶織好的網(wǎng)片,在曬場上合并成大網(wǎng),與船員們一起,肩挑手拉地裝進船艙,并帶上備用幾天的衣服被褥、飯菜淡水,拉起大篷,浩浩蕩蕩地去大目洋、貓頭洋捕魚了。
三四月份,正是春耕春播小忙時節(jié),牛兒要下田,人們忙耕種,船兒也從海上捕撈回來。一年的辛勤勞動就要開始,趕在春忙前,當(dāng)生產(chǎn)隊長的總該有個表示,都要安排時間集中全隊勞動力來次聚會,吃一餐集體飯。
吃集體飯,每年就最多兩次,大多安排在春耕下田時和秋收上岸時,找個地兒大的四合院,安上幾張八仙桌,集中隊里五十多號賺工分的大小勞力,圍在一起,猛吃一餐。上世紀的七八十年代,農(nóng)村生活條件差,家家戶戶能夠解決溫飽問題就很不錯了,因此,弄幾個好菜,吃一餐好飯,喝一通老酒,是生產(chǎn)隊里最奢侈的消費,也是大家期盼已久的心愿。
集體飯菜肴的安排,除了去集市上割十幾斤豬肉,到供銷社扛幾壇紹興黃酒,搬幾木箱啤酒,剩下的都是自家產(chǎn)的。有集各家自行生產(chǎn)的最好的青菜以及蔥姜蒜、早熟的洋芋,還有隊里高手自做的豆腐、自搗的麻糍、自捉的雞蛋、下海自抓的小白蝦、蟶子、泥螺、青蟹,自捕的鯧魚、黃魚、鰳魚,自宰的雞羊……
為了吃好這頓集體飯,生產(chǎn)隊長一周前就開始周密部署,精心安排。找誰做廚,找誰搗麻糍,安排誰家婆娘做豆腐,安排誰家小伙子殺雞羊和幫廚,落實誰家姑娘端盤洗菜,甚至集中哪幾家的八仙桌、凳子和碗筷,都有明確的分工,搞得如家里辦大喜事似的。而作為大小勞力的吃客們,就等著這一晚餐的到來,仿佛這是集體的大事,誰都不能隨便似的。
長期生活在面前是海、背后是山坳的村民,除了每個道地里只有一只廣播,并且在規(guī)定的一天早中晚三段各響兩三個小時外,幾乎沒有其他文化、娛樂和體育活動。村民們?nèi)粘龆?,日落而息。伴隨大家日子的不是雞鳴狗叫聲,就是潮起潮落的浪濤聲,偶爾有路過的手扶拖拉機那渾重的“突突”聲,才算給鄉(xiāng)村的寂靜添加了幾分喧鬧的氣氛。過慣了平靜生活的村民,也期待著熱鬧的時候,哪怕是一刻時間,都覺得無比愜意。吃一餐集體飯,幾十個人圍在一個地方,男女老少,打打鬧鬧,開心地吃喝,一年中就這么幾回,對誰來說都是一件非常熱鬧和令人開心的喜事。
吃集體飯的當(dāng)天早上,準備飯菜的人們就開始忙碌起來。殺雞宰羊,移桌搬凳,趕集割肉,挑水擔(dān)柴……大半勞動力都派上了用場。
隊長和骨干勞力都在操辦集體飯了,留下的為數(shù)不多的下地勞動力,都是只能做些簡單輕松活兒的。工頭不在,大家都懶洋洋的,干一會兒,就到田頭歇一會兒。男的相互請抽煙、聊天,女的拿出尼龍線、鉤針,在田頭織起手套、襪子來。這也是人們經(jīng)常說的生產(chǎn)隊里的“磨洋工”。
太陽還沒落到西邊山崗上,人們就無心勞動了,仿佛那飄著濃郁蔥油香味的晚餐已經(jīng)縈繞在嘴邊。大家草草收工回家,準備赴宴。
“開吃了!開吃了!”
此時,辦集體飯的現(xiàn)場燈火通明。一盞從鄰村借來的汽燈,吊上了四合院堂前的屋檐;數(shù)盞船用的桅燈,也掛上了堂前兩側(cè)的板壁;一字形排開的八仙桌,每張桌面上都擺著美孚燈。社員們自由組合席位。隊長自然與執(zhí)犁打耙的細活工們搭成了一桌,拉車、挑擔(dān)出力氣干粗活的青壯年自行圍成一桌,每天只掙底分六分工分的成年婦女們組成一桌,只拿低分的年少文盲工、學(xué)生工、放牛工聚攏一桌,生產(chǎn)隊會計、出納、記工員、保管員們湊一桌,似乎這都是原來就約定好了的就席規(guī)矩。
大搪瓷面盆盛的羊肉湯、豬肉燜黃豆湯端上來了,大花甑裝著的青菜豆腐、鯧魚綠豆面、水煮白蝦、鹽水蟶子、清蒸青蟹端上來了,大盆的蘭花豆、大碗的花生米也端上來了……人們用碗裝,用勺子舀,拿筷子夾,吃得不亦樂乎。會喝酒的,借酒劃拳,喝啤酒的,誰輸了就得吹瓶;喝黃酒的,誰輸了就用大碗拼;不喝酒的,喝羊肉湯、豆腐湯、豬腳湯,只顧挑自己最喜歡吃的魚呀、蝦呀、蟹呀裝進嘴里……
人們吃呀喝呀,肚子撐了,還不想放下筷子;臉紅耳赤了,還緊握酒碗在手。開心了,就隨性手舞足蹈,話兒也多了。以往少言寡語的忠厚人,成了口若懸河的“尖嘴紅毛瓶”;過去能說會道的聰明人,成了吊兒郎當(dāng)、油嘴滑舌的大滑頭。飯桌上,逗人嬉笑的有,夜郎自大的有,倚老賣乖的有,勾肩搭背的有,打情罵俏的有,稱兄道弟的有,互不相讓的有……
那時,農(nóng)村人際關(guān)系并不復(fù)雜,人們的生活條件相當(dāng),也不分高貴和卑賤。盡管集體飯上的表現(xiàn)極盡各人所能,但農(nóng)民朋友們的那種粗獷、純樸、熱情、誠懇和樂善好施的品格依然存在。
不知不覺間,這八仙桌上的搪瓷盆見底了,大花甑空了,大盆子光了,只有那些篾籮上滿滿盛著的白米飯,還完好如初。
集體飯結(jié)束時,天色也已經(jīng)被夜幕籠罩。走出燈火闌珊處,真的是伸手不見五指。那些吃飽了的人們,個個兩手挽住隆起的肚子,慢悠悠地踏進高低不平的泥石路,邁著淺一腳深一腳的步子往家走;那些喝多了的人們,兩腿猶如紡車,飄飄然地踩著舞步,有些還哼著紅歌,唱著樣板戲,被人牽著或推著把家還。
盡管走在回家的路上,但是人們的嘴里仍在回味著晚上落下肚子的酒菜,仿佛這輩子就這一餐才是吃!
吃集體飯,是一種帶有時代特征的人民公社時期固有的聚餐方式。在那個溫飽問題尚未解決的年代,生產(chǎn)隊組織一次吃集體飯,猶如一場政治和經(jīng)濟意義深刻融合的教育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