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量衡與古代詩文的解讀

楊琳

閱讀一些古代典籍，我們不免對古人的身高感到吃驚。小孩的身高一般為5尺，如《孟子·滕文公上》中說：“雖使五尺之童適市，莫之或欺。”西晉李密在《陳情表》中訴說他家“無應(yīng)門（看門）五尺之童”。孩童如此，成人就更高了，一般的高度是7尺?！盾髯印駥W(xué)》：“口耳之間則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軀哉？”南朝梁代的沈約在《齊太尉王儉碑銘》中稱贊王儉“傾方寸以奉國，忘七尺以事君”，“方寸”指心，“七尺”指身軀。若按今天的尺度來算，7尺就是2.33米。這還只是古人普通的身高。《漢書·霍光傳》中說：“（霍）光為人沈（沉）靜詳審，長財(cái)（才）七尺三寸。”這是嫌霍光長得有些矮，盡管他超過了7尺。若是大個兒，非得八九尺不可?！稇?zhàn)國策·齊策一》中記載說，齊國的宰相鄒忌“修八尺有余”，因而自我感覺很好，整天在鏡子里照來照去。《論衡·齊世》中說漢代的張湯也是“八尺有余”。8尺按今天的尺度，高達(dá)2.66米，何況還“有余”。但這還算不上最高的。古代把成年男子稱為丈夫，顧名思義，就是身長l丈的人。這并非夸張之辭。唐馬總《意林》卷四引東漢應(yīng)劭《風(fēng)俗通》：“《禮》云：十尺日丈，成人之長也。……故曰丈夫。”《論衡·氣壽》：“百歲之命，是其正也。不能滿百者，雖非正，猶為命也。譬猶人形一丈，正形也，名男子為丈夫，尊公嫗為丈人。不滿丈者，失其正也。”《論衡·齊世》中還說：“王莽之時，長人生長一丈，名日霸出。”可知真有一丈高的人。

古人身高真比今人要高嗎？對此有些人持肯定態(tài)度。《論衡·齊世》：“語稱上世之人侗長佼好（‘侗也是長的意思），堅(jiān)強(qiáng)老壽，百歲左右。下世之人，短小陋丑，夭折早死。何則？上世和氣純渥，婚姻以時，人民稟善氣而生，生又不傷，骨節(jié)堅(jiān)定，故長大老壽，狀貌美好。下世反此，故短小夭折，形面丑惡。”吳承洛在《中國度量衡史》中也認(rèn)為：“考古人平均較今人為高大……古人謂丈者，丈夫，男人長約一丈，故日丈夫。今以考定周尺之長計(jì)之，人長一丈約為199.1公分，即約為六市尺，今人之長每日五尺，古人長于今人?！钡珡目脊虐l(fā)掘的古人骨骼來看，身材逐漸增高是人類進(jìn)化的一種趨勢。

2016年7月25日，在歐洲科學(xué)開放論壇上發(fā)表了一項(xiàng)由英國倫敦帝國理工學(xué)院和其他國家共800位科研人員組成的研究團(tuán)隊(duì)的研究報(bào)告——《成人身高百年變遷趨勢》，展示了1914-2014年間200個國家成人（18周歲及以上）的身高變化，收集了1800多萬人的數(shù)據(jù)，從報(bào)告提供的數(shù)據(jù)來看，各國成年人的身高在一百年間普遍都有增高，中國大陸的成人平均身高，男性1914年為160.9厘米，2014年為171.8厘米，長高了11厘米;女性由150.1厘米增長到159.7厘米，長高近10厘米。

由此可見，說古人比今人高是缺乏依據(jù)的。

那么是古書的記載不可信嗎？也不是。實(shí)際情況是古代的長度單位與今天相比要短得多。我國的長度單位大都起源于人身?！洞蟠鞫Y記·王言》：“布指知寸，布手知尺，舒肘知尋。”意思是說伸展手指就知道寸的長度，伸展手就知道尺的長度，伸展雙臂就知道尋的長度。一寸就是手指上的一個指節(jié)。中指、無名指及小指握攏，張開大拇指與食指，成一“尺”字形，就是一尺的長度，實(shí)際就是今天所說的一拃。中國歷史博物館和上海博物館各自收藏著一把出土的商代象牙尺，一把長15.75厘米，一把長15.8厘米，這個長度跟成年男子一柞的長度相當(dāng)?！墩f文》：“婦人手八寸，謂之咫?！笨芍板搿币财鹪从谌耸?。從上面的情況來看，商代的“丈夫”還超不過160厘米。西周的尺子目前尚未見出土，有些學(xué)者據(jù)文獻(xiàn)記載推算，認(rèn)為l尺長19.91厘米。戰(zhàn)國時期諸侯國各自為政，沒有統(tǒng)一的度量衡標(biāo)準(zhǔn)，但差別并不很大。學(xué)者們根據(jù)戰(zhàn)國時期一些文物進(jìn)行測算，尺長一般在23厘米左右。1931年洛陽金村戰(zhàn)國墓中出土一把銅尺（現(xiàn)藏南京大學(xué)歷史系文物室），長23.09厘米，可與測算相印證。在這種尺長之下，一般男子就不再是“丈夫”了，而是七尺之軀（161厘米）。鄒忌長八尺有余，高達(dá)184厘米多，比常人高出一大截子，這在今天也算得上是個大個兒，難怪他沾沾自喜了?！妒酚洝た鬃邮兰摇酚涊d說：“孔子長九尺有六寸，人皆謂之長人而異之。”按西周尺度來算，高約191厘米。若按戰(zhàn)國尺度來算，高約221厘米，堪稱巨人。尺的長度直到漢末都保持在23厘米左右。1976年，河南盧氏縣城關(guān)鎮(zhèn)西北街村虢臺廟地一座東漢墓中出土一把彩繪骨尺，長23.2厘米。1980年湖南長沙市雷家嘴2號東漢墓出土一把幾何紋銅尺，也是長23.2厘米。《漢書》上嫌七尺三寸的霍光矮，原因就在這里。

魏晉時期的一尺一般是24厘米。古代有一種兵器叫丈八蛇矛。最早見于《晉書·劉曜載記》：“安左手奮七尺大刀，右手執(zhí)丈八蛇矛，近交則刀矛俱發(fā)?！薄端疂G傳》中的林沖也拿著這么個玩意兒。要是按現(xiàn)在的數(shù)值去理解，丈八長達(dá)6米，這么長的矛憑誰使也使喚不靈。

南北朝時期度量衡制度比較混亂。南朝相對穩(wěn)定一些，度量衡變化不大。南朝一尺長25厘米左右。江蘇金壇曾出土一把南朝時期的象牙尺，長24.6厘米。北朝度量衡的單位量值則不斷增長。北魏曾用過三種尺子，前尺長27.8厘米，中尺長27.9厘米，后尺長29.5厘米。北魏墓葬中曾出土銅尺一把，長30.9厘米，比戰(zhàn)國秦漢時期加長了約7厘米。隋唐宋的尺度沿襲北魏舊制，長在29～31厘米之間。這時身高的說法有了變化。說孩童不再是五尺，而是往往說成三尺。王勃《滕王閣序》中謙稱他是“三尺微命，一介書生”?！叭呶⒚奔慈呶④|，意指自己是童子。不少注本把這里的三尺理解為衣帶的長度，未免牽強(qiáng)。李白《醉后贈從甥高鎮(zhèn)》詩云：“時清不及英豪人，三尺童兒唾廉藺?！彼魏尅段煳缟细咦诜馐隆罚骸胺蛉咄樱翢o知也，指仇敵而使之拜，則怫然矣。

明清兩代，尺有三種。建筑用的尺子叫營造尺，長32厘米;量地用的尺子叫量地尺，明代長32.7厘米，清代長34.5厘米;裁衣用的尺子叫裁衣尺，明代長34厘米，清代長35.5厘米。我們今天的1尺長33.3厘米，跟明代的裁衣尺差不多。

總的來說，尺這一基本長度單位從古到今由短變長，不了解這一點(diǎn)將會對古書上的一些說法產(chǎn)生誤會，比如誤以為古人比今人高就屬此類。

“步”也是古代常用的長度單位，不同時代實(shí)際長度有差別?！稘h語大詞典》“步”下解釋說：“周代以八尺為步，秦代以六尺為步，舊制以營造尺五尺為步?！边@一說法未免籠統(tǒng)。根據(jù)文獻(xiàn)記載，西周時期一步為八尺，東周時期一步為六尺?！抖Y記·王制》：“古者以周尺八尺為步，今以周尺六尺四寸為步?！薄肮耪摺碑?dāng)指西周時期，“今”指《禮記》編撰的戰(zhàn)國時期?！敖褚灾艹吡咚拇鐬椴健贝蠹s是說戰(zhàn)國時期的六尺四寸相當(dāng)于西周時期的八尺，而非當(dāng)時步與尺的換算關(guān)系，因?yàn)槠渌墨I(xiàn)上記載的東周時期的一步都是六尺?！吨芏Y·地官·小司徒》“凡稅斂之事”鄭玄注引戰(zhàn)國初期司馬穰苴的《司馬法》曰：“六尺為步，步百為畝，畝百為夫?！薄秶Z·周語下》：“夫目之察度也，不過步武尺寸之間。”三國吳韋昭注：“六尺為步?！薄妒酚洝で厥蓟时炯o(jì)》：“六尺為步?！迸辶诉@一點(diǎn)，我們對古人所說的跟“步”這一單位有關(guān)的事物就會有一個確切地把握。

比如先秦時期的一座城有多大呢？《孟子·公孫丑下》中說：“三里之城，七里之郭?！薄稇?zhàn)國策·齊策六》中說：“五里之城，七里之郭。”“三里”“五里”指城的邊長。周代一里等于三百步?！遁灹簜鳌ば迥辍罚骸肮耪呷俨綖槔铩！睉?zhàn)國時期一步是六尺，一步就是6×23=138厘米，一里就是414米，因此，三里之城是一座邊長1242米的城，五里之城是一座邊長2070米的城。金良年《孟子譯注》將“三里之城，七里之郭”譯為“方圓三里的城邑，縱橫七里的外城”?！胺綀A”指周長，“方圓三里”的城邊長只有310.5米，大小跟三個足球場差不多，作為一座城市恐怕太小了。這是不清楚“里”的具體數(shù)值造成的失誤。1955年，鄭州市東郊發(fā)現(xiàn)的商代中期都城，城垣周長6960米。城約為長方形，其中南墻與東墻各長約1700米，西墻長約1870米，北墻長約1690米。墻基最寬處達(dá)32米，地面上殘留最高約5米左右。不少學(xué)者認(rèn)為它是商代第十一位國王仲丁的隞都，也有人認(rèn)為是商朝開國之君湯的亳都，大小接近《戰(zhàn)國策》中所說的“五里之城”?？梢娤惹貢r期的城都不大。

百步穿楊是古人津津樂道的高超射箭技藝。此語源于《史記·周本紀(jì)》：“楚有養(yǎng)由基者，善射者也。去柳葉百步而射之，百發(fā)而百中之。左右觀者數(shù)千人，皆日善射?！薄皸睢痹诠艜杏袝r就是指柳樹，“步”如果照我們今天的一步去理解，也就3尺左右，百步也不過百來米。事實(shí)上春秋戰(zhàn)國時期一步是六尺，百步將近140米。這么遠(yuǎn)的距離能射中一片柳葉，當(dāng)然難能可貴了。

唐代朝廷在一些節(jié)慶日子里常舉行射箭活動。杜佑《通典》卷七十七《禮三十七》介紹說：“皇帝射于射宮則張熊侯，射觀于射宮則張麋侯，皆去殿九十步。太樂令設(shè)宮懸之樂，鼓吹令設(shè)十二案于殿之庭。若游宴射則不陳樂懸?！焙钪讣?。“熊侯”“麋侯”指上面畫了熊、麋動物圖案的靶。射者與箭靶的距離是九十步。九十步是多遠(yuǎn)呢？唐代的一步是五尺《通典》卷一百五十二《兵五》），一尺約30厘米，九十步就是135米。

推而廣之，閱讀古籍不僅要對長度單位的發(fā)展變化做到心中有數(shù)，對重量、容量等單位的變化也要高下在心，不能拿今天的概念去套?！赌印ぬ柫睢罚骸皞跽吡顨w治，病家善養(yǎng)，予醫(yī)給藥，賜酒日二升，肉二斤?！边@里的二斤若理解為今天的二斤，那就錯了。春秋戰(zhàn)國時期的一斤是250克左右，相當(dāng)于今天的半斤，所以二斤肉實(shí)際上就是現(xiàn)在的一斤。《水滸傳》第四回中寫魯智深要打一條一百斤重的禪杖?！按t笑道：‘重了，師父。小人打怕不打了，只恐師父如何使得動。便是關(guān)王刀，也則只有八十一斤重?！彼未唤锛s為664克，一百斤約合今133斤，這么重的家伙在常人看來“如何使得動”，所以鐵匠最后答應(yīng)給魯智深打一條六十二斤（82斤多）重的水磨禪杖時，還事先聲明“使不動時，休怪小人”。

《禮記·玉藻》中說：“君子之飲酒也，受一爵而色灑如也（肅敬的樣子），二爵而言言斯（和敬的樣子），禮已三爵而油油（悅敬的樣子），以退?！薄抖Y記·禮器》“宗廟之器貴者獻(xiàn)以爵”鄭玄注：“凡觴，一升日爵?！比绻唇裉斓娜萘恳簧扔?000毫升去理解，君子能喝三爵，也就是3升，而仍然不醉，堪稱海量。事實(shí)上周朝的一升才約193.7毫升，三爵才是今日的半升多一點(diǎn)兒?！吨芏Y·考工記》中說：“食一豆肉，飲一豆酒，中人之食?！薄秲x禮·士喪禮》“稻米一豆實(shí)于筐”鄭玄注：“豆，四升。”普通人（中人）都能喝四升。君子只喝三升，那是為了禮貌。另外，我們還應(yīng)考慮到古代的酒度數(shù)很低，跟今天的啤酒差不多。古代小說中我們常?？吹侥切┖脻h一喝就是十幾碗，原因就在于酒的酒精含量低。

有些情況下，古書中提到的數(shù)量僅僅是一種夸張之辭，我們也就不能通過數(shù)值的換算去判定其是非真假。杜甫《古柏行》詩中有這么兩句：“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边@是寫夔州孔明廟前柏樹的高大。北宋著名學(xué)者沈括在《夢溪筆談》卷二十三《譏謔門》中挑剔說：“四十圍乃是徑七尺，無乃太細(xì)長乎？”他把一圍理解為大拇指與食指合攏的周長，約為5寸，40圍的周長就是20尺，則直徑約為7尺，而樹高競有2000尺，所以他認(rèn)為比例不當(dāng)，擔(dān)心頭大脖子細(xì)，招架不住。另有一位北宋學(xué)者黃朝英為杜甫辯護(hù)說：“存中（沈括字）性機(jī)警，善《九章算術(shù)》，獨(dú)于此為誤何也？古制以圍三徑一，四十圍即百二十尺。圍有百二十尺，即徑四十尺矣，安得云七尺也？若以人兩手大指相合為一圍，則是一小尺，即徑一丈三尺三寸，又安得云七尺也？武侯廟古柏，當(dāng)從古制為定，則徑四十尺，其長二千尺宜矣，豈得以太細(xì)長譏之乎？老杜號為詩史，何肯妄為？”（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八引黃朝英《緗素雜記》）黃朝英將一圍理解為3尺，40圍（120尺）的樹干直徑就是40尺，這樣一來杜甫的描寫還是很得當(dāng)?shù)?。這兩位先生刻舟求劍，不懂夸張藝術(shù)，未免可笑。今人也有未免此病者。屈原《涉江》云：“朝發(fā)枉陼兮，夕宿辰陽?！庇腥苏J(rèn)為從枉陼到辰陽297公里，古人一只小船逆水而行，根本不可能朝發(fā)夕至，所以他把詩中的“朝”“夕”釋為月初和月末，這樣一個月內(nèi)行走297公里就合理了（沈端民：《“朝發(fā)枉陪兮夕宿辰陽”中的“朝”“夕”》，《中國語文天地》1988年第3期）。照此算來，李白《早發(fā)白帝城》中“朝辭白帝彩云間，千里江陵一日還”的“一日”也得想法解釋成一月，《將進(jìn)酒》“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fā)，朝如青絲暮成雪”中從“朝”至“暮”少說也得一年半載才行。這樣理解古代詩文那就亂套了。

古代在上報(bào)戰(zhàn)功時提到的殲敵人數(shù)往往是夸大不實(shí)的，這一點(diǎn)《三國志·魏書·國淵傳》中就有透露：“田銀、蘇伯反河間，銀等既破，后有余黨皆應(yīng)伏法，淵以為非首惡，請不行刑，太祖從之，賴淵得生者千余人。破賊文書，舊以一為十，及淵上首級，如其實(shí)數(shù)。太祖問其故，淵曰：‘夫征討外寇，多其斬獲之?dāng)?shù)者，欲以大武功，且示民聽也。河間在封域之內(nèi)，銀等叛逆，雖克捷有功，淵竊恥之。太祖大悅，遷魏郡太守。”所謂“以一為十”，就是夸大十倍?！妒酚洝ぐ灼鹆袀鳌分杏涊d說：公元前260年，秦趙長平之戰(zhàn)中，趙括率領(lǐng)的趙軍大敗，“卒四十萬人降武安君（白起）。武安君計(jì)曰：‘前秦已拔上黨，上黨民不樂為秦而歸趙。趙卒反覆，非盡殺之，恐為亂。乃挾詐而盡阬殺之，遺其小者二百四十人歸趙?！币淮慰託⑺氖f趙軍，這得挖多大的坑啊，夸大應(yīng)該遠(yuǎn)遠(yuǎn)超過十倍。

總之，對前人提到的數(shù)量有些我們須斤斤計(jì)較，務(wù)得其實(shí)，有些則應(yīng)囫圇吞棗，不求甚解?！妒酚洝ば帕昃袀鳌吩疲骸爸旌バ渌氖镨F錐，錐殺晉鄙?！彼氖锖辖?0公斤，這應(yīng)該是寫實(shí)。《留侯世家》云：“（張）良嘗學(xué)禮淮陽，東見倉海君，得力士。為鐵錐重百二十斤。秦皇帝東游，良與客狙擊秦皇帝博浪沙中。”身藏一百二十斤的鐵錘，這只能是夸言其重，未可當(dāng)真。寫實(shí)與寫意的區(qū)別觀此二例可以明其梗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