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爾賽宮：反射太陽王的光輝

何夢雨

沒有一種藝術(shù)形式是完全出自創(chuàng)造者的大腦，一種藝術(shù)潮流總是時代的產(chǎn)物，是對之前審美風格的回應。今天，我們把法國傳統(tǒng)的規(guī)則式庭院（formal gardening）創(chuàng)造者的桂冠戴到了安德烈·勒·諾特的頭上。其實和他同時代的造園師克洛德·莫萊（Claude?Mollet，設(shè)計改造了巴黎的丟勒里花園）和雅克·布瓦索?（Jacques?Boyceau）都打造了同樣風格的庭園。是什么原因讓勒·諾特如此特殊，為什么他在園林建造史上如此重要呢？答案是，他是太陽王路易十六的造園師，負責建造了舉世矚目的凡爾賽宮，他得到的項目預算是誰都比上的。

凡爾賽宮今昔

凡爾賽宮建成后，歐洲各地紛紛模仿，比如瑞典的世界文化遺產(chǎn)卓寧霍姆皇宮（Drottningholm?Palace），英國皇家的漢普頓宮，荷蘭皇家的羅宮，這種法國規(guī)則式花園的風格流行了300年，19世紀的英國人依然喜愛這種式樣的花園，比如說英國國會大廈的設(shè)計者查爾斯·巴里和另一位造園師威廉·尼斯菲爾德（William Nesfield）都有致敬之作，20世紀末期的家庭花園也有這種皇家園林的影子。

子爵城堡花園：造園史上的豐碑

勒·諾特的靈感來自意大利的規(guī)則式文藝復興花園，在這些花園中，植物、景觀尤其是水都得無條件服從人類的工程計劃，對對稱性的要求高于一切，花園主人可以從位于中心的宮殿上俯視整個園林。在花園中，裝飾性和神話色彩融入其中，令人驚奇之處比比皆是。勒·諾特的花園有一點與此不同，很多意大利別墅坐落之處都要考慮抵抗什么，不管對抗的是敵人還是冷酷天氣。

勒·諾特的花園建立在平原之上。他的花園更像是兩種維度的，并通過水系拉伸成三種維度，花園的縱深感來自深挖的池塘和奔涌的噴泉。勒·諾特的花園就是嚴格的幾何圖案和開放空間的對比，壯觀的，開放的，直線型長條花壇和蜿蜒的林叢的對比，那半規(guī)格的，高度風格化的由樹籬組成的封閉空間，常常是音樂會和戲劇演出的背景。

在勒·諾特生活的時代，富有的贊助人決定了一個造園師的成敗。很幸運，勒·諾特能夠與接觸到的每個人和睦相處，他對政治不感興趣，但是他對跟人合作感興趣。他會很高興的把雇主的想法付出實踐，并且通過土木工程學和園藝學，把簡單的想法變成實在的建筑和花園。勒·諾特的父親是位皇家造園師，受惠于家庭關(guān)系，勒·諾特本人也以類似的身份開始了職業(yè)生涯。

不久之后，作為花壇設(shè)計者，勒·諾特就出名了，在1635年之前，他一直在盧森堡宮為法國的奧爾良伯爵工作。勒·諾特還是一位杰出的室內(nèi)裝飾畫家（這一點和英國造園師威廉·肯特很像），很受當時時髦建筑師的歡迎。1643年，年輕的路易十六登基，授予勒·諾特一個兼職的行政職位，主要處理一些與花園相關(guān)的事宜，但是他還是在履行與別人的造園合約，名氣也越來越大。

勒·諾特的職業(yè)生涯中，為路易十六的財政部長尼古拉斯·富凱建造了沃勒維孔特城堡（Vaux le Vicomte，也叫子爵城堡）花園堪稱豐碑之作。這是他巔峰時期的作品，1657年花園開始建造的時候諾特44歲。子爵城堡花園規(guī)模宏大，視野開闊，即使是今天，子爵城堡也是法國偉大的（可能還是最偉大的）歷史庭園。以令人震驚的對稱性，寬闊的河道和精致的噴泉著稱于世。為此處別墅和花園富凱花費了巨資。

1661年富凱在此地舉辦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宴會，年輕的路易十六作為榮譽嘉賓出席，結(jié)果這成了富凱最后的歡宴。路易十六這個狡猾的善妒的政治家，在子爵城堡花園中看到了富凱的傲慢自大，當然了還有貪污公款的腐敗行為。富凱被扔進了監(jiān)獄，花園失去了光彩。勒·諾特沒有被富凱牽連，作為戰(zhàn)利品，被路易十六派到了離巴黎20公里遠的凡爾賽，去創(chuàng)造更大的輝煌，這處宏偉的皇家園林直到1700年，勒·諾特去世時還沒有完工。

凡爾賽宮：偉大的實驗

凡爾賽宮建造的目的就是炫耀路易十六的權(quán)勢，讓整個世界，尤其是法國貴族們心悅誠服。那些法國世襲貴族之前住在外省，路易十六逐漸都把他們都安置在巴黎，至于國王的眼皮子底下。建造凡爾賽就是路易十六確保自己統(tǒng)治秩序的一種方式，花園就是這種政治秩序的實際象征。凡爾賽宮的中心點就是國王的臥室。

在路易十六的大手筆之下，凡爾賽從一處國王狩獵時住的小屋變成了地球上最偉大的宮殿，發(fā)展起了新的城鎮(zhèn)和很多小型宅邸。這片毫無希望的瘴氣彌漫的沼澤地，變成了1500米長，62米寬的大運河，和有著盆地、噴泉、森林和牧場的美麗景觀。這里的一切都是絕對對稱的，所有的工作都是利用炸藥和手工來完成了，雖然更熟悉防御工事的士兵是主要勞力，但是建造過程中還是經(jīng)常出現(xiàn)崩塌的情況，勞工的傷亡率驚人。花園中種植的植物也是數(shù)量驚人，42000棵榆樹和600棵核桃樹是從水路從佛蘭德斯（中世紀歐洲一伯爵領(lǐng)地，包括現(xiàn)比利時的東佛蘭德省和西佛蘭德省以及法國北部部分地區(qū)）運來的，2600棵橘子樹為花園帶來芬芳。

路易十六有時候會和勒·諾特一起巡視花園，就像他巡查軍隊，計劃擴張或者巡查附近的新房產(chǎn)一樣，有時候他還親自動手做些修剪工作，時而還會帶領(lǐng)重要的訪客在凡爾賽宮的花園中游玩，甚至還寫了一本導游手冊。對很多設(shè)計師來說，路易十六是最難對付的障礙，是噩夢般的主顧，但是大多數(shù)時候勒·諾特都能應付。如果說子爵城堡花園是一件統(tǒng)一的藝術(shù)品，那凡爾賽則是偉大的實驗，是永恒的擴張和造園師的重新自我發(fā)現(xiàn)。

沃子爵城堡花園。

勒·諾特自然不是一個人單打獨斗，凡爾賽花園是個合作項目，早期管財務(wù)和后勤的是讓-巴蒂斯特·科爾貝（法國重商主義之父），建筑師是路易·勒·沃后來朱爾斯·阿杜安-芒薩爾也加入進來。偉大的雕塑家，劇作家（比如莫里哀和拉辛），作曲家（呂利和庫普蘭）都為在花園中舉行的長達一周的娛樂活動，與海龜、焰火和野獸一起工作過。凡爾賽的運河上有一只艦隊，有自己的海軍上將和262名官員。整個花園就是一個舞臺，由勒·諾特設(shè)計用來展示國王的權(quán)力和文治武功。

在勒·諾特的一生中，他的作品不僅僅是凡爾賽宮花園，還為其他的王公貴族建造過很多美麗的花園，其中最有名的是尚蒂伊城堡、楓丹白露宮、圣日耳曼昂萊城堡，圣盧克城堡和索鎮(zhèn)城堡。在杜伊勒里宮，勒·諾特建造了一條壯觀的林蔭道，這就是今天聞名遐邇的香榭麗舍大街。

勒·諾特不是一位旅行家，巴黎有太多事需要他了。但是瑞典王室設(shè)計師尼克德摩斯·緹辛（Nicodemus?Tessin）向他請教過，他還為英國王室在格林威治和溫莎的城堡花園提供過建議。勒·諾特確實去了意大利，并拜訪了教皇。

勒·諾特在1693年，80歲的時候退休，拿著大筆國家提供的退休金，享受健康舒適的晚年生活。他雖然沒有宮殿可以住，但是身邊圍繞著早年收藏的豐富畫作。凡爾賽宮在朱爾斯·阿杜安-芒薩爾的主持下繼續(xù)建造，朱爾斯尤其注重建筑和雕塑，但是經(jīng)過勒·諾特之手之后，凡爾賽宮依然保持著一個花園的質(zhì)地。

勒·諾特畫像。

今天，勒·諾特的作品幾乎都不是原來的樣子了，他的花園被后人一再改動過，有些改變是為了省錢，有些改變是為了追隨更加時髦的自然主義風格。今天如果你參觀勒·諾特打造的花園一定要小心，那些有著規(guī)則式花園典型元素的部分，其實并非來自他那個時代，而是要晚得多。

像很多造園師一樣，勒·諾特只留下了很少的設(shè)計規(guī)劃，沒有留下文字作品，這是我們的損失，但是我們有凡爾賽宮，有此足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