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恩瑜,何 敏
(廣州中醫(yī)藥大學第二附屬醫(yī)院,廣東 廣州 510120)
雷公藤(Tripterygium wilfoidiiHook.F)是衛(wèi)茅科一年生草本植物,在臨床上被廣泛用于自身免疫性疾病、腎病和腫瘤等疾病的治療,也可用于抗移植排斥反應。雷公藤內(nèi)酯醇(又名雷公藤甲素,TPT)是從雷公藤分離出來的環(huán)氧二萜內(nèi)酯單體(圖1),也是其免疫抑制活性最強的成分之一[1]。近年來,國內(nèi)外學者致力于深入探討其具體的作用機制,并取得了重要進展。研究證實,TPT對免疫細胞的生長、分化以及功能的實現(xiàn)都有著重要的調(diào)控作用[2,3]。現(xiàn)就TPT的免疫調(diào)控機制做一綜述。
圖1 雷公藤內(nèi)酯醇的化學結構
天然免疫系統(tǒng)是生物固有的、抵御外來侵襲的第一道屏障。參與天然免疫應答的免疫細胞有樹突狀細胞(Dendritic cell,DC)、單核-巨噬細胞和粒細胞等。此外,腎小管上皮細胞也可表達天然免疫分子和共刺激分子,屬于非專職抗原遞呈細胞。
1.1雷公藤內(nèi)酯醇與DCDC是機體內(nèi)功能最強大的專職抗原遞呈細胞。未成熟DC攝取抗原或者受到刺激后分化為成熟DC,并遷移至二級淋巴器官,誘導初始T細胞活化,因此DC是機體特異性免疫應答的啟動者[4]。多項研究表明,TPT可以影響DC的分化發(fā)育、遷移和歸巢以及抗原遞呈等多種生物學功能[5]。
1.1.1誘導DC凋亡 Liu等發(fā)現(xiàn)10 ng/ml TPT能夠誘導小鼠DC前體細胞、未成熟和成熟DC凋亡,并且對成熟DC的促凋亡作用更加明顯。進一步研究表明,TPT促進絲裂原激活的蛋白激酶(MAPK)p38磷酸化和活化天冬氨酸特異性半胱氨酸蛋白酶(Caspase-3)是誘導DC凋亡的主要機制[6]。
1.1.2抑制DC的分化和成熟 目前認為,DC只有遷移到二級淋巴器官才能激發(fā)天然免疫和獲得性免疫,而TPT對細菌脂多糖(Lipopolysaccharides,LPS)誘導的DC成熟和歸巢有抑制作用。研究認為,TPT能夠抑制PI3-K/Akt的活性和減少核因子-κB(nuclear factor κB,NF-κB)的活化,下調(diào)細胞表面C-C型趨化因子7型受體(C-C chemokine receptor,CCR7)和C-X-C趨化因子4型受體(C-X-C chemokine receptor type 4,CXCR4)的表達和釋放,從而抑制DC的分化和歸巢[7]。除此以外,TPT還能通過降低DC表面CCR5和CCR7等趨化因子受體的表達,下調(diào)其配體C-C型趨化因子19型配體(C-C chemokine ligand 19,CCL19)的水平抑制DC的遷移和活化擴增[8]。
1.1.3影響DC抗原遞呈、激活T細胞功能 研究表明,TPT通過下調(diào)DC表面組織相容復合物II(MHC-II)、CD80及B7等分子的表達抑制其抗原遞呈的功能。在混合淋巴細胞反應中,TPT以劑量依賴的方式抑制DC對T細胞的活化,降低其激發(fā)初始T細胞增殖的能力[9]。有研究發(fā)現(xiàn),低濃度TPT即可抑制LPS對DC的活化作用,降低巨噬細胞炎性蛋白(MIP)-1α、MIP-1β、單核細胞趨化蛋白-1和炎性蛋白10等趨化因子的表達,從而減弱DC對中性粒細胞和T細胞的趨化作用[10]。Yan等發(fā)現(xiàn),TPT對不同亞型的DC的影響不完全一樣,如對于高表達CD11的DC,TPT能夠減少其分泌白細胞介素-12(interleukin 12,IL-12),而對于低表達CD11的DC,其影響主要表現(xiàn)為上調(diào)IL-10的分泌能力,進而誘導體內(nèi)的輔助性T細胞(helper T cells,Th)向Th2及調(diào)節(jié)性T(Regulatory T cell,Treg)細胞分化,發(fā)揮抗炎作用[11]。
1.2雷公藤內(nèi)酯醇與巨噬細胞巨噬細胞來源于單核細胞,它能通過模式識別受體識別病原體相關分子模式,啟動天然免疫應答;也能通過抗原遞呈功能激活獲得性免疫系統(tǒng)。巨噬細胞參與了炎癥的啟動和維持、白細胞的黏附和遷移、基質(zhì)的降解和血管新生,在調(diào)控機體免疫應答過程中起著重要作用[12]。
1.2.1誘導巨噬細胞凋亡 研究結果表明,TPT可以顯著抑制克羅恩病患者粘膜免疫系統(tǒng)IL-6/STAT3(信號轉(zhuǎn)導因子和轉(zhuǎn)錄激活因子)信號通路的活化,促進粘膜固有層單個核細胞的凋亡[13],從而改善腸道病變部位的炎癥狀態(tài)。
1.2.2影響巨噬細胞抗原遞呈 與DC細胞類似,TPT也能抑制巨噬細胞表面共刺激分子CD80和CD86的表達,從而下調(diào)其誘導T細胞增殖分化的能力[14]。
1.2.3抑制巨噬細胞活化 TPT能夠抑制巨噬細胞分泌多種炎癥因子,包括IL-1、IL-4、IL-6、IL-8、腫瘤壞死因子-α(tumor necrosis factorα,TNF-α)和前列腺素E2(Prostaglandin E2,PGE2)等?;蛐酒Y果表明,在經(jīng)LPS刺激的巨噬細胞中,TPT能夠下調(diào)約22.5%基因的mRNA表達水平,表明TPT可以通過多靶點來調(diào)控巨噬細胞的功能[15]。TPT可以通過經(jīng)典的MyD88/NF-κB信號通路,抑制胞內(nèi)NF-κB的表達與活性,阻斷NF-κB與特定基因位點的結合,抑制IκBα的磷酸化和降解從而阻斷NF-κB的核轉(zhuǎn)位[16,17];或者通過非MyD88依賴的細胞內(nèi)信號通路來調(diào)節(jié)炎癥因子的表達。除此以外,TPT還能上調(diào)單核細胞C/EBPα的表達,后者與p40亞基結合后抑制IL-12/IL-23等炎癥細胞因子的轉(zhuǎn)錄和分泌[18]。多項研究表明miR-155在炎性巨噬細胞中表達上調(diào),且與自身免疫性疾病的發(fā)生密切相關[19]。TPT能夠抑制miR-155的表達,釋放被其抑制的含SH2肌醇磷酸酶酯-1(SHIP-1),從而減輕機體的炎癥反應[20]。此外,F(xiàn)an等發(fā)現(xiàn)TPT能夠降低單核細胞中髓樣細胞表達觸發(fā)受體(TREM-1)通路的活化,減少TNF-α、IL-1β和IL-6等細胞因子的分泌,抑制了炎癥的級聯(lián)放大[21]。
1.3雷公藤內(nèi)酯醇與其他抗原遞呈細胞正常情況下,小鼠的腎小管上皮細胞不表達B7-H1等共刺激分子,而在腎臟損傷時,體內(nèi)增多TNF-α能夠誘導B7-H1的表達并激活CD4+T細胞。然而,給予TPT處理后,小鼠近端小管上皮細胞表面B7-H1的轉(zhuǎn)錄和表達下調(diào),腎小管間質(zhì)的炎癥反應減輕[22]。此外,TNF-α的刺激促進人近端小管上皮細胞CD3、CD40和B7 h的表達。盡管3種免疫抑制劑(TPT,CsA和FK506)都能顯著抑制這些分子的表達,但是TPT對CD3的抑制效果最強[23]。Li等發(fā)現(xiàn),TPT通過抑制活化的人近端小管上皮細胞表達MHC-II、B7和黏附分子(如ICAM-1)來減弱腎小管上皮細胞的抗原遞呈能力,從而抑制其對T細胞的活化[24]。這可能是TPT治療自身免疫性腎臟疾病及減少腎移植后排斥反應的機制之一[25]。此外,雷公藤內(nèi)酯醇衍生物(LLDT-8)能夠通過抑制細胞因子IL-6和趨化因子的表達,從而抑制免疫細胞(如單核細胞、中性粒細胞和T細胞)向腎臟浸潤,減緩狼瘡性腎炎的發(fā)展[26]。
獲得性免疫主要包括細胞免疫和體液免疫,分別由T細胞和B細胞介導。
2.1雷公藤內(nèi)酯醇與T細胞在機體不同的環(huán)境中,CD4+T細胞可分化成不同類型和功能的亞群,如Th1、Th2、Th17、Treg細胞等。Th17細胞主要分泌IL-17,促進炎性反應、自身免疫性疾病和排斥反應的發(fā)生和發(fā)展,而Treg細胞具有減輕炎癥反應、減緩自身免疫性疾病的發(fā)展及維護自身免疫平衡的作用。Th17和Treg介導的免疫失衡在各種免疫性疾病的進展中起著關鍵作用,因而成為近年來免疫研究的重點[27]。
2.1.1調(diào)節(jié)T細胞增殖和凋亡 TPT能夠抑制刀豆素A、植物血球凝集素、LPS和葡萄球菌外毒素等多種不同刺激劑誘導的T細胞增殖,細胞停留在G1期而不進入S期[28]。IL-2是一種主要由活化T細胞分泌的,與細胞生長存活密切相關的細胞因子。TPT可以通過鈣依賴和非鈣依賴兩條途徑抑制IL-12的轉(zhuǎn)錄,從而抑制T細胞的增殖[29]和促進T細胞的凋亡[30]。研究發(fā)現(xiàn),TPT誘導T細胞凋亡的過程伴有caspases活性的增加和Caspases核糖多聚體(PARP)的降解,而且該作用與T細胞活化的程度密切相關,并且呈劑量依賴性。而在活化的T細胞中,雷公藤內(nèi)酯可以顯著抑制核轉(zhuǎn)錄因子GATA3和活化T細胞核轉(zhuǎn)錄因子(NFAT1)的核轉(zhuǎn)位以及與IL-13基因的啟動子結合,從而下調(diào)IL-13的表達[31]。
2.1.2調(diào)節(jié)T細胞分化 TPT能夠抑制Th17細胞的分化,導致歸巢至淋巴結和脾臟的Th17細胞減少及IL-17表達下調(diào)[31]。除此以外,TPT還能夠通過減少IL-17的轉(zhuǎn)錄及抑制IL-6誘導的STAT3磷酸化干擾Th17細胞的分化過程[32]。臨床研究證實,TPT能夠降低類風濕性關節(jié)炎患者關節(jié)滑膜液中IL-6、IL-1β和IL-23等細胞因子的表達水平。此外,在類風濕關節(jié)炎的滑膜成纖維細胞中,雷公藤內(nèi)酯可以通過環(huán)氧合酶-2/前列腺素E2(COX-2/PGE2)軸下調(diào)Th17細胞的分化[33]。因此,TPT通過調(diào)節(jié)關鍵炎癥因子水平間接調(diào)控Th17細胞的分化,從而發(fā)揮其在免疫調(diào)節(jié)中的作用。其次,TPT能夠上調(diào)FoxP3的表達,促使Th細胞向CD4+CD25+Treg細胞分化以及增加體內(nèi)IL-10濃度[34,35]。TPT還能抑制小鼠CD4+記憶T細胞介導的排斥作用,從而提高心臟移植后的生存率,其機制促進與Th1型細胞因子的分泌和Treg細胞的增殖有關[36]。促進Th細胞向Treg細胞分化,抑制其向Th17細胞分化,很可能是TPT抑制免疫功能的核心機制之一。
2.2雷公藤內(nèi)酯醇與B細胞在骨髓分化成熟的B細胞會遷移至外周免疫器官,遇抗原刺激后增殖活化,最終分化為產(chǎn)生特異性抗體的漿細胞。TPT不僅能夠影響B(tài)細胞的分化,還能影響免疫球蛋白(immunoglobulin,Ig)的合成和分泌。Zhou等發(fā)現(xiàn),TPT能夠減少感染EB病毒的B細胞表達潛伏膜蛋白1,從而抑制B細胞的增殖和轉(zhuǎn)化[37]。此外,Zhao等認為,TPT能夠抑制供者特異性抗體的產(chǎn)生和減少混合抗體介導的同種異體腎移植損傷,其主要機制是TPT抑制B細胞向漿細胞分化,并且減少IgA、IgG和IgM等各亞型抗體的分泌,揭示了TPT作為一種新型的抗排異反應藥物的分子機理[38]。
綜上所述,TPT從多個環(huán)節(jié)調(diào)控免疫細胞的分化發(fā)育和成熟,調(diào)節(jié)天然免疫系統(tǒng)和特異性免疫系統(tǒng)的功能,這也體現(xiàn)了傳統(tǒng)中藥作用多途徑、多靶點的特點。2009年美國風濕病協(xié)會在《內(nèi)科學年鑒》報道,與現(xiàn)行常用的改變病情的抗風濕藥相比,雷公藤提取物療效更佳,更具有安全優(yōu)勢[39]。2014年北京協(xié)和醫(yī)院聯(lián)合國內(nèi)9家研究中心共同完成的一項臨床研究證明:對于活動性類風濕性關節(jié)炎,單用雷公藤多甙的療效不亞于單用甲氨蝶呤,兩者聯(lián)合使用的療效顯著優(yōu)于單用甲氨蝶呤[40]。這些證據(jù)表明,隨著臨床用藥技巧的日漸成熟、高效低毒新制劑的不斷面世以及減毒增效作用研究的不斷深入[41],以TPT為主要活性成分的多種雷公藤制劑在自身免疫性疾病、其他各種免疫性疾病和器官移植后抗排斥治療中將存在廣闊的發(fā)展空間,具有良好的應用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