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不離家的隱患

復林余深

2018年11月28日，歌手陳羽凡吸毒的新聞上了熱搜。白百何“為了孩子離婚不離家”的理由也開始受到網友質疑，在陳羽凡吸毒的前提下，選擇離婚不離家，究竟是為了孩子，還是為了雙方的經濟利益？無論是為了什么，離婚不離家的選擇，似乎都沒有讓他們實現初衷。在現實中，還有很多人選擇離婚不離家，他們的命運又會如何呢？

為了面子，她抑郁成疾?

時年62歲的居露萍有潔癖，可丈夫趙廣新卻是一個不拘小節(jié)的人。因為衛(wèi)生習慣的巨大差異，夫妻倆吵了30多年，沖突激烈時，雙方還拳腳相加，發(fā)生家庭暴力，感情消磨殆盡。

2015年春節(jié)期間，趙廣新一個人喝悶酒，酒醉后，在房間里吐得一塌糊涂，居露萍又與他發(fā)生了爭吵，雙方扭打在一起。趙廣新徹底厭倦了吵吵鬧鬧的日子，正式向妻子提出離婚。

兒子趙鋼和女兒趙雯聞訊趕過來阻止，“你們一把年紀還離婚，我們的面子往哪兒擱呀？”居露萍也大罵道：“老不正經的，我可丟不起這個臉！”見父母已經勢同水火，趙鋼和趙雯提出了離婚不離家的解決方案，離婚后以夫妻名義繼續(xù)生活，但是互不干涉。3月，趙廣新與居露萍辦理了離婚手續(xù)，但繼續(xù)在一個屋檐下生活。

離婚前，趙廣新為了維持婚姻，還能壓抑自己。離婚后，他開始肆無忌憚，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居露萍對前夫的陋習非常憤怒，又沒有資格發(fā)火，只能生悶氣，每天郁悶不已。

從2016年9月起，居露萍的睡眠質量越來越差，經常失眠，白天不停地在客廳轉來轉去，趙廣新選擇眼不見為凈，每天早出晚歸，有時深更半夜才回家。壓抑和沉悶的氣氛讓居露萍倍感窒息。

2017年初，居露萍獨自去醫(yī)院做檢查，診斷結果為情緒低落，呈抑郁相。趙鋼和趙雯要把她接到身邊生活，居露萍斷然拒絕，“我離開，不正好遂了他的心意？絕對辦不到！要走也是他走！”他們只好懇求父親多多照顧母親，趙廣新雖然滿口答應，但并不付諸行動，經常獨自外出旅游，幾天不回去。前夫的不管不問，加劇了居露萍怨恨、憂郁和厭世的情緒。

2017年6月2日凌晨5時許，居露萍又是通宵未眠，坐在衛(wèi)生間的小木凳上。趙廣新來到衛(wèi)生間解手，對她嘟噥道：“快點兒閃開?！本勇镀疾淮笈?，抓起小木凳往趙廣新的頭上砸去。見前妻情緒不對，趙廣新跑到窗臺向外呼救，居露萍竟然把趙廣新從窗臺推出去，趙廣新因搶救無效死亡。

案發(fā)后，華東政法大學司法鑒定中心做出鑒定意見：居露萍抑郁癥發(fā)作，系限定刑事責任能力。2018年3月21日，上海市黃浦區(qū)人民法院以故意殺人罪，從輕判處居露萍有期徒刑6年。

為了孩子，他人財兩失

因為交友不慎，家住湖南省耒陽市的顧夏染上毒癮。為了替妻子還債，周明華不得不賣掉房子。在婆婆李蘭芳的堅持下，2016年6月，周明華與顧夏協(xié)議離婚。離婚后，周明華帶著5歲的兒子新新和3歲的女兒晶晶住在母親李蘭芳家，顧夏每星期上門探視一次。

媽媽的離開，讓新新和晶晶很傷心，特別是3歲的晶晶，不停地鬧著要媽媽，每天哭得撕心裂肺。顧夏每次前來探視，新新和晶晶分別拉著她的左右手，邊哭邊說：“媽媽，你不要走嘛！”望著可憐巴巴的兩個孩子，顧夏心里很難受，但是看前婆婆的臉色，她知道自己不能留下來，只好抹著眼淚離開。

為了攢錢買房，周明華經常開貨車跑長途，兩個孩子由李蘭芳照顧。2016年9月，李蘭芳送新新去幼兒園，在返回的路上被一輛汽車撞倒，右腿股骨粉碎性骨折，做完手術后，被女兒接到家里養(yǎng)傷。

新新和晶晶無人照顧，周明華不得不向前妻求助。顧夏立即回到孩子的身邊，周明華再次與顧夏共同生活。顧夏表示她已成功戒毒，決心痛改前非，周明華也感到前妻有了很大的轉變，本來感情基礎就很好的兩人舊情復燃。

新新和晶晶每天圍在媽媽身邊，晚上依偎在媽媽的懷里睡覺時，臉上還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周明華看在眼里，又感受到了家庭的溫暖。

2016年12月下旬的一天，周明華跑長途回到家中，聽見新新對顧夏說：“好媽媽，我們要永遠不分開！”等新新和晶晶睡著后，他對顧夏說：“我們復婚吧！”顧夏說：“我也想復婚，但是你媽媽不會同意的。”

果不其然，李蘭芳堅決反對：“傻兒子，你是好了瘡疤忘了痛！”她立即收拾衣物回了家，要趕走顧夏。在周明華的堅持下，母子倆最終達成協(xié)議，等周明華買了房子再搬走，他和顧夏在一起同居。

2017年5月，周明華在市區(qū)一處新開的樓盤交了首付，按揭了一套期房。為了表示自己復婚的誠意，在簽房產合同時，他寫了自己和顧夏兩個人的名字。顧夏看見房產合同，感動得落下眼淚。

由于新房要等一年才能收房，顧夏仍然住在李蘭芳家。李蘭芳對顧夏非常不滿，不停地念叨：“做人要講良心，你如果再不改邪歸正，就對不起我的傻兒子！” 顧夏受不了她的嘮叨，周明華又經常外出跑長途，她開始夜不歸宿。

6月，顧夏又和前男友徐鉦走到一起，向周明華提出分手。周明華非常氣憤：“我對你掏心掏肺！為了兩個孩子，我在房產合同上也寫了你的名字，你對得起我嗎？”面對前夫的一連串指責，顧夏沉默不語。見前妻不肯回頭，周明華決定放手，提出更改購房合同，顧夏卻避而不見。

2017年8月8日，周明華來到徐鉦的住處?？吹叫煦`和顧夏摟著肩膀有說有笑地下樓，頓時怒火填胸，發(fā)動車子朝兩人撞去！隨后，他又下車痛打徐鉦，

把顧夏從車底拖出來繼續(xù)毆打，一邊打，一邊憤怒地喊著：“你把我毀了！你把兩個孩子也毀了！”附近居民聞訊趕來制止，周明華隨后打電話報警自首。

2018年6月5日，湖南省耒陽市人民法院做出判決，周明華犯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有期徒刑3年，緩刑4年。

為了房子和子女，再婚夫妻變成同居人

75歲的吳平展與前妻萬雨敏育有兒子吳亮、女兒吳欣。2011年下半年，萬雨敏病故，吳平展獨居在廣州市花都區(qū)，這是他與亡妻及子女共有的產權房。2012年上半年，他與66歲的周逸芳再婚。

母親去世不到一年，父親就再婚了，吳亮和吳欣都無法接受。尤其是得知周逸芳將父母的房子出租，“爸，她是為了霸占我們家的房產?。∧阍倩榭梢?，但是必須把你的房產份額給我倆！”因為房子問題，吳平展和兒女幾乎見一面吵一次，最終鬧上法庭。2014年上半年，經法院調解，吳平展與兒子、女兒達成變賣房屋的協(xié)議，按房屋時值折算，吳平展能獲得56萬元，但必須等到房產變賣才能拿到錢。吳平展一氣之下住進了周逸芳家，拒絕與兒女來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周逸芳的兒子說：“哪有男方住在女方家的道理，到時候咱家房子的問題又說不清楚了?！彼看翁酵赣H的時候，總是對吳平展板著臉，這讓吳平展心里很不是滋味，更加想念自己的孩子，悔不當初。

2015年7月中旬，吳平展突然向周逸芳提出離婚，他解釋說這是為了照顧她兒子的感受。因為離婚后，自己沒有房子可住，他對周逸芳說：“離婚后，我仍然住在你家里，只要給我養(yǎng)老送終，一定會給你足夠的經濟補償?！苯Y婚剛滿3年，兩人一把年紀還去離婚，周逸芳覺得荒唐。但望著吳平展期盼的眼神，想到自己兒子的顧慮，周逸芳還是同意了他的主張。為了表示誠意，吳平展立下書面遺囑：“我去世后，法院調解書中歸我所得的56萬元，由周逸芳與我的外孫女楚悅各半繼承。”

7月30日，夫妻倆在民政局登記離婚，吳平展將離婚證復印件遞到花都區(qū)的地址，希望兒女聯系他，卻杳無音信。此后，周逸芳悉心照料護理吳平展。2016年6月，吳亮通過法院支付給吳平展房款41萬元，當月中旬，躺在病榻上的吳平展對兒女心灰意冷，又立下新遺囑，撤銷原遺囑中對外孫女楚悅的遺贈，扣除費用，剩余全部由周逸芳繼承。7月10日，吳平展病故，周逸芳料理后事時，吳亮兄妹沒有在場。

周逸芳因無法與吳亮、吳欣溝通對話，2017年初，她將兩人告到法院，要求繼承剩余房款15萬元。法庭上，吳亮兄妹拿出父親與周逸芳離婚的證據，反駁說，周逸芳早已不是吳平展的配偶，不僅無權主張15萬元的剩余房款，還應清算她保管的41萬元及近幾年的父親工資結余。

“老頭子和我是離婚不離家！”周逸芳當庭亮出《離婚協(xié)議書》和前后兩份遺囑以及住院費用等證據，聲稱吳平展生前工資所得全部用在生活上。2016年6月，吳亮轉給其父的41萬元雖由她支配，也用于吳平展治病和住院的各種開銷，不僅沒有剩余，還有一些欠賬。而對于吳平展死亡時子女未在場的問題，雙方也各執(zhí)一詞，吳亮兄妹抱怨說，自從父親去了周逸芳的住處，他們根本無法探望，也沒有聽說父親生病住院，更沒有接到父親死亡的音信。

2017年8月，一審法院判決認定剩余的15萬元應作為吳平展的遺產，周逸芳所稱吳平展生前離婚不離家，并不代表她是法定的繼承人，且周逸芳沒有在法律規(guī)定的期間內表示接受遺贈，遂駁回了周逸芳的訴訟請求。

周逸芳不服一審判決，向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提出上訴，她在上訴狀中寫道，她和吳平展系離婚不離家，他生前居住在她家，由她照料生活，包括打理生病住院以及料理后事，并立下“房屋所得款項如果有結余，全部歸周逸芳所有”的最終遺囑，她也按協(xié)議約定履行了相應的義務，剩余15萬元是對她的補償。

法院在二審判決中確定，吳平展與周逸芳簽訂的離婚不離家協(xié)議和兩次遺囑的內容，實際上是吳平展在離婚時表達了讓周逸芳遺贈扶養(yǎng)的意愿，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繼承法》第三十一條規(guī)定：“公民可以與扶養(yǎng)人簽訂遺贈扶養(yǎng)協(xié)議。按照協(xié)議，扶養(yǎng)人承擔該公民生養(yǎng)死葬的義務，享有受遺贈的權利?！敝芤莘家寻措p方協(xié)議履行了對吳平展的扶養(yǎng)義務，應該享有接受吳平展遺贈的權利。退一步而言，即使沒有扶養(yǎng)關系，由于死者在生前遺囑中已明確意愿，周逸芳也享有接受遺贈的權利。

2018年3月27日，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做出終審判決，吳亮兄妹返還周逸芳15萬元。

近10年來，全國法院審理的“離婚不離家型”案件累計有1132件。數量雖不多，但能呈現出一種社會趨勢：2008年至2013年只有65件，2014年至2018年卻劇增至1067件。離婚不離家已悄然成為一種另類的存在。

“離婚不離家”案件數量的上升，最主要的原因是城市（尤其是一線城市）的房價持續(xù)高漲，已經到了讓人望而生畏的地步。工薪階層的夫妻，往往共同擁有一套房子，離婚后，無房的一方無力另購新房，有房的一方也無力支付房屋折價款，只能雙方妥協(xié)，選擇離婚不離家，同住一個屋檐下。如果雙方的感情很差，就很容易像居露萍夫妻一樣發(fā)生矛盾，甚至是暴力沖突。

離婚不離家是一種安慰劑，只能暫時緩解矛盾，但是它會產生更大的危機，因為這種藕斷絲連的關系，會讓每個人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讓家庭處于一種更大的動蕩和不安之中。離婚不離家，只會比干脆的離婚更痛。

專家點評

謝際春北京布谷鳥心理咨詢中心

由于房價及生活成本高漲，離婚不離家越來越常出現在當代人的離婚案中。它是離婚中現實矛盾—房產、財產、孩子、成年子女、養(yǎng)老等，與心理矛盾—情感、性格、自我、價值觀等沖撞后達成的一種妥協(xié)形式。

但許多當事人都遠遠低估了心理矛盾帶來的痛苦、自己對痛苦的忍耐力以及嫉妒、報復的毀滅性力量。以居露萍為例，她認定婚內的痛苦來源就是老公（其實不盡然），可離婚后卻仍執(zhí)拗選擇生活在一個屋檐下，她做不到視而不見，又不愿搬離拉開物理距離以便拉開心理距離，最終釀成悲劇。

不離家容易將過去婚姻的恩怨時時喚起，藕斷絲連，何況離婚的兩人很難同步開始新生活，沒有清楚地結束、切割、告別，在一個空間里激蕩著不同的幻想、失落、欲望、嫉妒、舊恨新仇，極易引發(fā)強烈不可控的情緒和沖動。

奉勸離婚的人，不要為了孩子勉強或心存幻想，也不要為了經濟利益或損失，更不要為了報復對方而選擇離婚不離家。既然離婚，還是選擇各有各的空間，各自安好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