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貝茲（Joan Baez）：簡潔比深沉更動人

阿水

瓊 · 貝茲是一名有著拉丁美洲血統(tǒng)的女子。年輕時，披一肩黑發(fā)，微黑的膚色，深凹的大眼睛，懷抱一把吉他，一臉憂郁的表情。她唱歌絕妙驚人，吐字清晰，讓那些受過正規(guī)訓練由音樂學院出身的歌手們羨慕不已。她的吉他演奏輕快流暢，與她的歌渾然一體。她的這種別具一格似乎偏離主流，但不管偏到哪兒，甚至偏向鄉(xiāng)村音樂，她也堪稱為一代風格大師。

彈吉他的女先知

《紐約時報》1962年11月23日的封面報道這樣寫道：“她的歌聲清澈透明如秋天的空氣，一種激蕩、堅強、美妙天成、撼人心弦的女高音， 聽后能令人感到興奮。她衣著簡樸， 不施鉛華， 披著一頭黑色的秀發(fā)， 分繞在她那長長的杏仁般的臉上… …她徑直地走向話筒開始演唱， 不做作， 不賣弄… …” 瓊·貝茲的嗓音被認為是一個奇跡般的存在。她的音色清純、干凈，不帶一點雜質，柔美之中有令人快慰的鼻音。她的音域很寬，低到極致仍然一絲相牽，忽然拔高上去，到了響遏行云的程度，聲音依舊圓渾飽滿，沛然盈耳，令人無憾。她的咬字又清又準，清晰入耳。

除了對瓊·貝茲的歌聲不吝贊美外，《紐約時報》還稱貝茲為“彈吉他的女先知”。作為傳統(tǒng)民謠的繼承者，瓊·貝茲在繼承了傳統(tǒng)民謠曲式的基礎上，加入了個人對社會問題的思考。她最擅長、也賴以成名的曲風，乃是取材于美洲與英國的民謠，并融入政治的意味。也因此，在當時的流行樂界，她既有“民謠天后”的稱號，也是各種社會活動的先鋒。她的歌聲不僅為音樂，更為她信奉的社會思想服務;她不僅把民謠當作一種嚴肅的藝術，更當作不平之鳴的大眾心聲，成為一種抗議的方式;她傳唱老民謠，更吟唱新聞故事和抗議抒懷的民謠調子。六十年代是革命的年代，初期的黑人民權運動、校園反叛運動，中期的反戰(zhàn)運動和嬉皮士運動，婦女解放運動，都給民謠創(chuàng)作提供了大量現(xiàn)實素材，民謠一度與革命和抗議音樂劃等號。在這種背景下，瓊·貝茲決心把她的生命和藝術，都獻給為建立一個美好的社會而斗爭的事業(yè)。她用音樂會的形式宣傳她的信念和理想，并把所有的演出收入都用于她所信仰的事業(yè)之中。她曾經(jīng)說道：“沒有什么東西能使我的政治生命和我的職業(yè)分離， 因為他們是一回事?！?/p>

曾經(jīng)有人這樣評價瓊貝茲，她不僅僅停留在音樂上，她還走在社會改革的最前列。她用歌聲見證歷史，為今天的我們回望60年代，那段驚心動魄的時光，展開了一幅最溫暖的畫卷。她以一個女性的意識和一個人道主義者最初和最終的關懷，吟唱著大時代下小人物的平凡生活。有關生存、尊嚴、愛情的短小故事在她渾厚、未加修飾的嗓音中娓娓道來。在她的歌聲中聽不到人倒下的轟然巨響，縱使如何悲慘的命運也無法撼動作為一個人的尊嚴。簡單而美好的生活，最原始本真的快樂，在她唱來都是如此自然清新。在貝茲的聲音中沒有絲毫的矯揉造作，讓人無法忽視音樂本身帶來的思考，在旁白似的歌詞后面隱藏著她的態(tài)度和立場，她尖銳卻不激進，冷靜卻不消極，她的音樂可以包容一切美好與丑陋的事物，卻沒有半點妥協(xié)的意味。

曾經(jīng)，余光中說，“所謂民謠，不僅是一種歌唱的方式，更是一種信念，一種情操，一種生活態(tài)度。最重要的，是江湖的豪氣，草野的清新，泥土的稚拙，人性的純真，而不是枝枝節(jié)節(jié)，技巧上的小花招?！?現(xiàn)今，所謂民謠，含義萬千。它可以代表西方現(xiàn)代音樂史上一個極重要的流派，也可以作為現(xiàn)下諸多“民謠式”流行音樂的概括;它可以是一個簡單名詞，卻也能直指精神和信仰;它在過往的歲月中充當著反抗與斗爭的武器，如今則漸漸蛻變?yōu)榱艘魳樊a(chǎn)業(yè)制造出的一類商品。只有瓊·貝茲，她用帶著青草味道的歌聲，告訴我們，簡潔比深沉更動人;只有借助她的歌聲，我們才能遙想那個民謠音樂井噴的年代，那個帶著青草味的屬于木吉他的時代。

愛情帶給你鉆石，還是鐵銹？

“時間，會把丑陋的炭石變成鉆石，也會讓閃亮的金屬變?yōu)殍F銹?！?初相識， 瓊·貝茲和鮑勃·迪倫年紀相若， 同是民謠擁護者， 政治理念相同， 從示威抗議游行到同臺演唱， 幾乎形影不離。瓊較迪倫先被樂壇關注和受歡迎， 是她最早把初出茅廬的鮑勃·迪倫介紹給了公眾，兩人不分彼此， 經(jīng)常同臺演唱， 走上成名之路后， 被稱為民謠界的“帝與后”。他們的戀愛仿佛人世間最完美的結合，留在一代人的記憶里，成為60年代的傳奇。令人失望的是，在鮑勃承諾了會給瓊出場機會的歐洲巡演上，并未讓瓊上場。很難想像被日夜相處的知己情侶如此傷害的感受，總之，至此，兩個人兩年多的傳奇合作結束了。事實上，多年之后，瓊在專訪中也說到，鮑勃早就已經(jīng)厭煩了將音樂與政治混為一談，他對于人們將他稱為“自由斗士”并不感到開心。對于鮑勃來說，音樂就是單純地讓他感到開心的事情，他對民謠并無堅守，也樂意迎合世界音樂的大潮改變風格。兩個人的分歧也早就已經(jīng)暗暗埋下。

這種分歧主要是音樂上、理念上的相異。鮑勃是天生的音樂人，是創(chuàng)造者，最終選擇抽身于傳統(tǒng)民謠的場域，轉而投身在民謠與搖滾的結合中，表達自我情緒和個人思想;而瓊卻是一個高貴的理想主義歌者，是詮釋者，受到曾經(jīng)當牧師的家人影響，她的身上有一種甚篤的救贖氣質，她覺得木吉他和民歌的結合最能傳達普羅大眾的心聲，就一直堅持在做。曾經(jīng)她被鮑勃感染，錄制過一張有電吉它伴奏的搖滾民謠專輯，但是后來卻拒絕發(fā)售。她給出的理由是：甘地說“藝術應該提高心境，搖滾樂并不能提高我的心境”。在創(chuàng)作上，她始終認為一切藝術應以趨向真理與善為原則。

上個世紀70年代，瓊結婚又離婚，鮑勃經(jīng)歷混沌的生活后，1973年才開始慢慢重返舞臺。瓊和鮑勃分離了10年，他們在新聞里看到對方，但始終沒有聯(lián)系。1975年，鮑勃打電話給瓊，那天晚上瓊寫了她最著名的歌曲——“鉆石與鐵銹”（Diamonds and Rust）。這首歌美得簡直就像是娓娓訴說的愛情，初遇到惺惺相惜，到彼此仰慕， 再到無疾而終。鮑勃曾經(jīng)問瓊，這首歌是不是為他們寫的？瓊只說了一句，你以為是寫給誰？

這首歌成為貝茲的經(jīng)典之作，從年少唱到遲暮。歌詞中有一句，“十年前，我送過一些紐扣給你”。十年后，瓊·貝茲再次演唱這首歌時，變成了“二十年前”;2007年在布拉格的演唱會，歌詞變成了“四十年前，我送過一些紐扣給你”;2017年，瓊·貝茲入選搖滾名人堂，在頒獎儀式上，她將這句歌詞又改成“五十年前，我送過一些紐扣給你”。貝茲用自己的方式紀念這這段無疾而終的愛情。

故事到這里就應該結束了，瓊和迪倫的后續(xù)就是零星的相遇，不舍與懷念，最終在1985年，還是分離。現(xiàn)在，兩人都已經(jīng)年過七十，回首那些模糊的陳年往事，應該別有一番風味。

半個世紀的時間可以改變很多東西，但瓊 · 貝茲是少有的在時間的沖刷下仍保持原來面貌的人。她仍然不斷地參加社會活動，四處唱歌，保持美麗和坦率。

鮑勃 · 迪倫和瓊 · 貝茲堪稱民謠界的“帝與后”，他們曾經(jīng)的戀情也為民謠歌迷所津津樂道。1976年，鮑勃 · 迪倫和瓊 · 貝茲最后一次聯(lián)合巡演。她忍受不了他的古怪傲慢。她要離開。他大聲咆哮。她說，你喝醉了。他說，那我們結成兄妹吧。他劃開自己的手臂。她說，等等。她也劃開自己的手臂，兩個人的血流在一起。鮑勃 · 迪倫和瓊 · 貝茲等同于上世紀60年代美國民謠的符號和關鍵詞。

1963年的“向華盛頓進軍”（March on Washington for Jobs and Freedom）是美國歷史上最大的一次人權政治集會。在這次集會中馬丁 · 路德 · 金發(fā)表了著名的演講“我有一個夢想”（I Have a Dream）。貝茲則演唱了“我們一定勝利”（We Shall Overcome），這首歌漸漸成為黑人平權運動的代表歌曲。

2018年，77歲的瓊 · 貝茲宣布發(fā)行最后一張專輯《微風輕哨》（Whistle Down the Wind），并從9月起展開為期9個月的告別巡演，為將近60年的傳奇生涯暫時畫下句點。

述而不作的天才

或許很早的時候，瓊·貝茲就預見到自己本就不旺盛的創(chuàng)作能力將會消失，她對迪倫的傳記作者羅伯特·謝爾頓（Robert Shelton）表達過自己想向迪倫一樣寫下所想的渴望和無法做到的懊惱。關于貝茲和迪倫的分歧，謝爾頓在迪倫的傳記《迷途家園：鮑勃·迪倫的音樂和生活》（Bob Dylan： no direction home）里，是站在迪倫一邊的。他寫道：“作為歌手，迪倫的音樂造詣遠遠超過瓊。”

其實早在1964年的時候，瓊·貝茲就說過她想錄制一張全部演唱迪倫作品的專輯，這張專輯《現(xiàn)在每一天》（Any Day Now）最終于1968年12月問世。這張雙唱片專輯里收錄了16首鮑勃·迪倫的作品，專輯錄制之前，瓊的選取工作是極其精心的。她把那時候鮑勃·迪倫全部作品的目錄都找來，細細挑選，還從鮑勃·迪倫家的地板上到處扔的都是的歌詞紙片中去找有用的東西，去確定那些自己會愛唱的歌。結果，這張專輯成為鮑勃·迪倫早期作品的一個精選。

瓊·貝茲未能如鮑勃·迪倫那樣開創(chuàng)一個音樂紀元，但是她以一生的歌唱和行動過了自己想過的生活。瓊·貝茲、鮑勃·迪倫、伍迪·格斯里（Woodie Guthrie）、彼得·西格（Pete Seeger），上述四人在民謠史上往往并列在一起。不過，其他三位都是著作等身的作曲家，瓊·貝茲則不同。她是一個述而不作的天才，她詮釋的大半是別人的作品。貝茲從藝將近60年，發(fā)過30多張專輯，盡管其中的歌曲大多都是翻唱，但是，無論誰的歌，到了貝茲這位“性格歌手”這里，都變成了貝茲自己的，都變成了曼長柔美的歌詠。瓊·貝茲的聲音沒有經(jīng)過正規(guī)訓練，卻是樸實無華，高低婉轉自如，時而以激情傳神，音質柔和又不乏高昂的激情，情感飽滿而又婉轉悠揚，令人過耳不忘。她的吉它演奏輕快流暢，充滿了鄉(xiāng)村民謠的自然芬芳。那些歌中簡單而美好的生活，本真而原始的快樂，都在她的聲音中為我們做出了自然而冷靜的詮釋。

歲月沉淀下的淡然

2018年，77歲的瓊·貝茲宣布發(fā)行最后一張專輯《微風輕哨》（Whistle Down the Wind），并從9月起展開為期9個月的告別巡演，為將近60年的傳奇生涯暫時畫下句點。

其實，十多年前貝茲的嗓子就倒了，連帶她的心理狀況。這些年的訪談里，她不避諱談這些，包括和兒子一起參加心理咨詢，向聲音治療師學習修復嗓音。貝茲學會了放松嗓子唱歌，但是，丟掉的高音再也不回去了。后來，她又學會了一個新方法，高音點到為止。聽慣了貝茲老唱片的人會驚訝，新專輯里的她的聲音已經(jīng)非常的蒼老，像發(fā)黃變脆的紙張，一碰就簌簌碎落。

歲月盡管改變了她的音色，卻也帶來另一種成熟的味道。音域變窄，并沒有減損貝茲說故事的能力。英國媒體《衛(wèi)報》形容，年歲的增長為貝茲的歌聲增添了份量和親密感，在詮釋以告別、悔恨、緬懷等情感為主題的歌曲時更為突出。嗓子狀況最糟的“Silver Blade”卻是整張專輯最好聽、也是最耐聽的一首。歌里講了一個老到?jīng)]有年代感的故事，少女的愛情復仇，佐以偷竊與謀殺， “美國民謠簿”和“惡棍列傳”里跑出來的故事需要的正是貝茲如今蒼老的聲音。瓊·貝茲翻唱湯姆·威茲（Tom Waits）的“Whistle Down the Wind”，時間拉近了他們兩人的距離：站在人生巔上，此處既不能久留，彼岸又不可知，不如下地獄吧，隨風飄蕩;但是，還是需要愛人的一個吻。這首歌主題簡單，里面卻有貝茲唱了一世的東西，反戰(zhàn)、美國夢的墮落、無妄之災、對人類的失望、愛情燃起的風雨等，一切黑暗的反面。貝茲就是這樣，周遭愈暗，她愈明亮。“Be of Good Heart”很像是貝茲把那段老愛情又講了一遍。必須要走的、不念舊的、謎一般的愛人，往事來敲門，兩個人的片刻交錯值得長久的孤獨。這首歌是“Diamonds and Rust”的無數(shù)個影子之一。

世人可以說，瓊過氣了。但是瓊有屬于自己的安詳和淡定，她完全控制眼前的局面，卻并不刻意討好觀眾。2016年，曾經(jīng)有樂迷寫下：“波士頓交響音樂廳，人們從四面八方匯聚，來看一個75歲的老太太唱歌，來者絕大部分是老先生和老太太，音樂廳的燈光打過來，照見一片銀白色的頭發(fā)，燈光昏暗，美國人頭發(fā)顏色淡，放眼望去，鬢發(fā)如雪呀！”

社會已變化迢迢。作為喬布斯的前女友，貝茲“幾乎任何事情都和他觀點不同”。何止與喬布斯和迪倫，她與這個社會的大部分人都不同，總是更硬、更純粹的一個。但這就是瓊·貝茲，是少有的在時間的沖刷下仍保持原來面貌的人。她還是短短的銀發(fā)，一身素顏，紅色的長圍巾垂在胸前，75歲這年依然被著名時尚雜志“Glam Magazine”評為2016年100位全球最性感女性之一。 如今，她79歲，孤身一人，卻依舊自由灑脫。熱情、靜美、勇敢、深邃，瓊·貝茲的這些特性是天賦的，也是時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