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作為商代和春秋戰(zhàn)國時期兩大玉器發(fā)展高峰的承上啟下階段,注重禮儀、制度和政治化的周人對玉的需求有更高的文化內涵,舊玉改制是玉文化的一個組成部分,也反映了人們對玉料的珍惜和再利用。三門峽虢國墓是西周時期重要的墓葬,出土了大量精美的玉器,其中鳥紋玉器占有重要比例,并存在部分舊玉改制的現(xiàn)象。本文以三門峽虢國墓出土的鳥紋玉器為例,探討舊玉改制的原因和形式,反映周人舊玉改制的運用和意義。
西周是禮樂制度成型并逐漸發(fā)展完善的時期,到西周中期以后周代禮樂制度基本發(fā)展完備,玉器作為一個重要的媒介,充當著龐大禮樂制度下代言重要使者之一,這一時期玉器也被賦予了最早的人文道德內涵,這也成了西周佩玉的文化特色,特別是統(tǒng)治階級對玉器需求的擴大,使得此時玉器的工藝無論是開料、研磨、切削、雕刻、鉆孔還是拋光等都達到了新的高度。但由于大型高等級的王陵尚未發(fā)掘,對西周玉器的研究有很大的制約,所出土的玉器并不能完全呈現(xiàn)出西周玉器的全貌和完整特點,以及全面說明白包括玉器反映出的等級制度等問題,已經(jīng)發(fā)掘的墓葬遺址只可能跟相關問題有關聯(lián),但并沒有確切的證據(jù)。
西周是傳統(tǒng)用玉形成時期,當時的玉文化和禮制、道德、政治緊密相連,也促進了西周佩玉的發(fā)展,君子比德于玉,佩玉于身,作為德行的標志之一,周人對玉器的選料、呈色、琢玉更加重視。其中舊玉改制作為一種普遍的現(xiàn)象存在已經(jīng)發(fā)掘的各個西周墓葬中。一般來說玉器的時期應該與其所出土的墓葬、遺址同期,但并不絕對,有些出土玉器,除了有舊玉的改制,也有可能是前人遺留下來的產(chǎn)物,一般定了時期年代的墓葬只可能出土墓葬年代之前的物品,不可能出土超出墓葬年代之后的物品。
“三門峽虢國墓位于三門峽市區(qū)北部一道路呈西北——東南的土嶺上。”發(fā)現(xiàn)于1956年,先后經(jīng)歷了五次鉆探和兩次大規(guī)模發(fā)掘,收獲了一處保存相對完整的大型邦國墓葬,同時出土了大批精美玉器,其中鳥紋玉器占有重要比例。本文所提鳥紋玉器,包括鳥形及非鳥形,也即紋飾為鳳鳥的不同器形的玉器和器形為圓雕的、片狀的但輪廓為鳥形象的玉器。據(jù)考古資料記載,三門峽虢國墓葬處于宣幽王時代,即西周末期,其出土玉器中包含了相當數(shù)量的舊玉或改制或原樣留存。由于舊玉改制現(xiàn)象較多,所以以鳥紋玉器為代表進行探討。
從《三門峽虢國墓》第一卷統(tǒng)計來看,目前發(fā)掘共出土近3000件玉石器,其中出土重要玉器的墓葬有M2001虢季墓、M2012梁姬墓、M2011太子墓,還有M2016、M2017、M2018、M2019四座小型墓葬以及M2118、M2119、M2120、M2121、M2122五座被盜墓葬,其中出土的鳥紋玉器統(tǒng)計有:虢季墓出土的鴿子形玉佩、鳥形玉佩、鸚鵡形玉璜、鷹形玉佩、人鳳合紋璋和組合于綴目冥玉的繪有鳳鳥紋飾的眉形器1對、留有鳥紋翅膀紋樣的梯形片2件、留有鳳鳥主體紋樣的不規(guī)則形片和留有鷹腹部紋樣的梯形片1件,以及留有鷹主體紋樣的梯形片1件。梁姬墓出土的鳥紋璜、鳥形佩和刻有鳳鳥紋的飾件1件。太子墓出土的1件鳥形佩。另外的四座小型墓分別出土了一件鳳鳥形佩和一個龍鳳紋口琀玉。五座被盜墓中出土的鳥飾玉器有鸚鵡形佩、鳥形佩、鳳鳥形佩。除此之外在之后追緝的虢國墓地被盜遺物中有一件鳥形佩。此卷記錄的鳥飾玉器共22件。
除了上述出土的墓葬,還有一些重要墓葬收錄在尚未編錄完成和發(fā)表的《三門峽虢國墓》下卷,所以目前無法準確地獲取出土玉器數(shù)量,但筆者從訪問和考察中獲得了尚未公開發(fā)表的墓葬M2009虢仲墓的資料信息,目前獲知出土玉烏為31件,本文對已獲得的玉器資料進行分析,從已經(jīng)發(fā)表的發(fā)掘簡報中得知重要墓葬有M2006孟姑墓、M2013丑姜墓、M2010貴族墓等。從中整理出以下鳥飾玉器:《上村嶺虢國墓地M2006的清理》中推測M2006為孟姑墓,統(tǒng)計出土鳥飾玉器有鳳鳥紋璋1件、鳥首形璜2件、鴿形飾1件、鳥形佩4件;《三門峽虢國墓地M2013的發(fā)掘清理》中推測M2013為丑姜墓,出土鳥形琀1件和鳳鳥紋長方形玉琀殘片1件,以及改制玉器鳥紋玉玦1件;《三門峽虢國墓地M2010清理》推測M2010的墓主人為虢國大夫一級貴族,出土1件玉鸚鵡形器和1件鳳尾玉琀。綜上所述共計13件。
這里出土的玉器改制現(xiàn)象可分為三類:一是利用其他玉器破損后所余下來的玉料再進行加工改制成另一種玉器,玉器原有的紋樣盡可能地保留;二是玉器本身受損后再進行加工,使之完整;三是前朝的玉器保存完好,后人將原器重新穿孔以便利用。這三類也是西周舊玉改制現(xiàn)象中常見的手法。下文將從墓葬中出土的鳥紋玉器中選出幾個代表性玉器進行分析。
1.虢季墓M2001:669-1鷹形飾(圖1),青玉,淺豆青色。鷹的背部稍隆起,頭部圓潤,雙目圓睜,胸部扁平,在尾部和腹部有一大一小圓孔,胸部有一對象鼻孔。據(jù)考古發(fā)掘報告和已有研究來看,“此鷹和牛河梁紅山文化遺址出土玉器中的鷹形佩特征基本一致,但是中心和尾部圓孔系西周時期添加上的”。由此可見,這里的鷹形佩為紅山文化玉器遺留產(chǎn)物的同時也為舊玉改制的一種。
2.虢仲墓M2009 847玉鳥(圖2、3):冰青色,正反兩面都有紋飾,但并不相同,正面身形凸起,體形扁寬,飾有獸面紋,長方形眼,尖喙,翅羽上部分為陰線卷云紋,下部分為陽線卷云紋,尾羽用平行陰線刻畫。從線刻工藝來看,正面為商末周初的手法,背面為減地斜刀刻畫的一只玉鳥,雙翅微展,圓眼,喙部有圈孔,此面的線刻工藝的單線斜刀陰線刻更接近西周中期。玉鳥背面所飾紋樣極有可能是后人繪刻的。
3.虢季墓M2001: 493獸首形佩(圖4),器身細長,一面留有原器中的鳥紋局部紋樣??梢郧逦乜吹进B首、鳥喙,以及部分鳥身上的羽毛紋樣。此件玉器原來應為一件鳥紋玉器,破損后,將原器重新打磨改制而成。鳥喙部被重新切割打磨成獸首狀,鳥喙部鉆孔后可佩戴。
4.丑姜墓M2013: 33鳥紋玉玦(圖5),冰青色,主題紋樣為一團鳳鳥紋,原器為圓形團鳳鳥紋佩,背部有火紋,改制成玉玦。這也是西周時期舊玉改制的典型代表,另外這一時期類似的還有對于璧、環(huán)一類的舊玉,從邊上截下一截,一端鉆孔后充當配飾。
5.虢季墓出土的綴玉覆面:除象征下顎的玉璜之外,絕大多數(shù)是用其他玉器改制而成的,一部分留有原器的部分紋樣,一部分對原器的主體紋樣進行了精心保留,這些保留有紋樣的玉片均朝下放置,素面朝上組成覆面。其分為三個部分組成,分別為:人物面部各器官,面部內部輪廓以及面部外部輪廓。以下為含有鳥紋的舊玉改制玉片:
仿照人物面部形象的玉片共14件,均為青玉制成,顏色大致為淺冰青色和深冰青色,其中眉毛、耳、胡、下顎用舊玉改制而成,左右兩眉毛殘存的鳳鳥紋(圖6-1、6-2),殘存的鳳鳥紋都為回首,尖喙回勾,冠向上,尾羽回旋向上。耳形片中右耳正背兩面殘存相同的紋樣,為刻有麟紋的龍身盤曲之形,背面原有紋樣在穿孔時被局部磨掉。成對胡子中右半邊留有臣字目紋樣。
面部內側輪廓由22件玉片組成,均為青玉,為冰青色,玉片呈三角形、梯形以及不規(guī)則形三種。其中18件三角形片中有一不規(guī)則三角形片,器物表面留有臣字目主體紋樣,三角形一角被切去。梯形片2件,均為舊玉改制,表面留有原器的鳥紋翅膀紋樣,上下底邊各有一穿孔。不規(guī)則形片2件,其中一件器物正反兩面各保留原器中的對稱相背的雙鳳鳥紋的主體部分(圖7)。
面部外側輪廓所用玉片為22件,大致以等腰梯形為主,以及類似等腰梯形底部有岔口的三叉形片兩種。均為青玉,色澤呈冰青色。梯形片11件,其中有3件為舊玉改制,其中2件刻有鷹形紋樣,1件正反兩面留有原器中鷹的腹部主體紋樣。另一件正反兩面留有原器中鷹的雙目和雙翅以及喙部的主體紋樣,形象相對比較完整。三叉形片有11片,其中兩片留有原器部分紋樣(圖8、9)。
上述可見,從選擇被改制的玉器來看有以下幾點認識:
首先,舊玉改制是玉器改制作為一種工藝在新石器時代已經(jīng)出現(xiàn),常見的有兩種:一是利用其他玉器破損后所余下來的玉料再進行加工改制成另一種玉料,二是玉器本身受損后再進行加工,使之完整。商代就有大量的玉器改制現(xiàn)象,是把制作禮器的殘料回收,再改制成其他佩玉,這種現(xiàn)象充分說明了古人對玉料的重視和珍惜,同時也是對舊玉保存的另一種形式。
其次是被選擇改制的玉片應該是有意識的,為按需所選,器形正好與所用部位相符,如面罩下顎的原器形為玉璜,可以原封不動地進行使用,但此玉璜并非本朝的玉器,從紋飾上來看應該也是商周之際的玉器。從玉覆面整體玉質來看均為青玉,顏色大致都為冰青色,有些略深或略淺,由于虢季墓為七鼎墓,為虢國墓葬中等級最高的國君墓葬,所佩的綴玉覆面的精美程度應有一定的標準,為了統(tǒng)一玉質和顏色純度,所以選擇玉質和顏色統(tǒng)一的玉片進行改制。殘玉片玉料品質較好,才值得留存下來,為后世所藏所用。
再次是古人同現(xiàn)代人有同樣愛古玉的思想和價值觀,古玉沉淀著時代的文化,留存著時代的氣息,有自身富有的價值可能是當代所不具備的,君王更喜歡將美好珍貴的事物收為己用,留有品相較好的前代古玉,作為信物或收藏或改制使用。這些被改制的玉器上有些保存較為完整的主體紋飾,大概是玉工刻意保留的結果。
舊玉改制的前提是玉器的留存,對于前代玉器的留存可能有以下幾點原因:
第一,商代玉器是中國玉器發(fā)展史上一個令人矚目的高峰,生產(chǎn)出大量的精美玉器,有新石器時代玉器工藝的鋪墊,以及商代玉料來源的大增,制玉已經(jīng)成為獨立的手工與生產(chǎn)部門,使得玉器的種類、造型和工藝都較之前代有大的突破。西周作為商代和春秋戰(zhàn)國時期兩大玉器發(fā)展高峰承上啟下的階段,一度同商代在時間與空間上并行發(fā)展,武王伐紂滅商之后,必然在一定程度上留存有大量商朝的精神物質文化遺風?!兑葜軙な婪狻啡眨骸胺参渫醴?,舊玉億有百萬?!敝芪渫醴ゼq滅商后,從商代獲取了大量琢玉工匠和玉器,所以必然有前代留存的玉器。第二,是王室間的饋贈和周王的賞賜與獎勵,古代精美的玉器基本上為王室所持有,較為出色的玉料玉器會被視為珍品,作為王室之間走訪交流的使節(jié),也是周王作為打賞和獎勵功臣和諸侯的珍寶。第三,為鄰國或諸侯國之間的交換買賣。第四,有可能是富有家族王室貴族代代留傳下來的物品,或者為喜愛古玩的人們留存下來的收藏。
前朝玉器再改制應用的現(xiàn)象在虢國墓葬中十分突出,說明西周時期人們對玉器的珍惜與喜愛?!抖Y記·學記》日:“玉不琢,不成器。”其基本內涵是:“玉必須經(jīng)過雕琢,才能造成器物,即規(guī)定了玉器的雕刻工藝美術品的屬性?!睂τ谂f玉的改制,不僅僅說明了古人對玉料的珍惜,也是對玉料和玉器進行第二次加工和改善,對其賦予新的審美思想,為當朝人所用。對一些玉殘片進行鉆孔加工,無論是成單佩還是成組配的一個元素,使其變廢為寶,更方便使用,也呈現(xiàn)了古人的匠心獨運。對以前玉器的留存和使用,為后世人們對前朝玉器的研究和工藝的對比都有很大貢獻。對于玉料呈色較好的或破損或殘缺的舊玉,對其再修飾剪裁加工創(chuàng)造,猶如注入新鮮的氧氣給予第二次生命,為玉文化的譜寫增添一筆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