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商丘永城市西北的芒碭山為西漢梁國諸侯王陵所在地,現(xiàn)已發(fā)現(xiàn)大中型西漢墓21座,陪葬坑6處,陵園2處,寢園建筑基址1處,小型陪葬墓數(shù)百座,時間橫跨西漢一代,主要分布于保安山、李山頭、夫子山、鐵角山、南山、黃土山、僖山、窯山等8座山頭。陵墓中先后出土了各類珍貴文物2萬余件,有西漢早期的彩色壁畫、金縷玉衣、騎兵俑,還有大量的精美玉器。這些墓群中出土的玉器雖較為零散,但玉質都較好,紋飾雕琢精美,制作工藝無論從用料、切割、雕琢還是拋光技術方面,均與河北、江蘇、山東等西漢諸侯王墓出土玉器相媲美,為研究西漢諸侯王用玉制度提供了豐富的實物資料。編號為僖山1號的漢墓中出土了一對白玉舞人(圖1),該組玉佩分別長4.6厘米,寬2.5厘米,采用了平片鏤雕的雕刻手法,兩面雕琢的紋飾相同,無正背面之分。舞人的五官、袖口、裙擺等衣紋,采用透雕和極細的彎轉陰線琢成,并飾以凸起的卷云紋,線條流暢簡潔。兩舞者相對而站,面部正視,舞姿相反,均身著長袖交領長裙,絲帶束腰。舞者頭頸和腰身微微扭曲,呈翹袖折腰之舞姿,細腰向一側微彎,甩動手臂帶動長袖,長袖拋過頭頂,輕落于另一側肩部,另一臂輕撫于腰間,袖三分叉作卷云形,裙擺曳地,呈三角形。該組玉佩雕刻精細,人物的服飾、表情等刻畫細致入微,線條流暢,姿態(tài)優(yōu)美,造型飄逸,極富動感美。玉舞人頭頂和裙底各有一透雕圓孔,可穿系結綴為飾。
玉作為佩飾之用是出現(xiàn)在新石器時代,是古人追求美的一種表現(xiàn)。玉舞人佩,經考證最早出現(xiàn)于戰(zhàn)國時期,屬于組玉佩中的一部分。組玉佩,指將多件玉飾串聯(lián)搭配,是中國歷史中一種具有代表性的文化形態(tài)。組玉佩的構成較為復雜,由考古發(fā)掘所見,組玉佩的構件大概包括璜、環(huán)、璧、琚、璃、玉龍、玉鳳、玉人、沖牙、珠、管、墜等,分別以珩佩、主佩、垂佩、附飾等部分組成。傳為洛陽金村出土,現(xiàn)藏于美國華盛頓弗利爾美術館的一件雙人連體玉舞人佩是目前所知的最早的玉舞人佩,是組玉佩中的一件(圖2)。玉舞人為站立的舞人姿態(tài),著長袖舞衣,一袖上揚至頭部,長袖搭另一側肩部,一袖橫撫于腰際,但整體看來無明顯折腰之姿。裊裊長袖,纖纖細腰的玉舞人形象在成組玉佩中多占主體地位,使組玉佩更加貼近人們的生活,更具有裝飾意味。
兩漢時期,玉舞人佩成為最具時代特征與藝術特色的玉佩飾,甚為流行,漢代之后此種形制的玉佩不再多見。漢代的玉舞入主要發(fā)現(xiàn)于諸侯王親屬的墓中,且多為女性的墓中,如河北中山王一、二號墓中,玉舞人僅出現(xiàn)在中山王后竇綰的墓里,而不見于中山王劉勝墓中。由此,可以推斷玉舞人應是漢代貴族婦女所喜愛的佩玉。根據(jù)已公開發(fā)表的考古報告整理可知,目前具有明確年代及出土位置的玉舞人共有71個(部分信息詳見表1),大多數(shù)出土于中原及其周邊地區(qū),少量見于南方地區(qū)。下文擬從雕刻工藝、形制等方面對考古出土的兩漢玉舞人進行考察。
從雕刻工藝來看,兩漢時的玉舞人可分為平片雕刻和圓雕等。平片雕刻玉舞人,分為平片陰刻和平片透雕,從形狀上還分為方形牌狀與人形狀兩類,在兩漢時期頗為盛行。平片陰刻玉舞人,其特點是呈扁平長方形,用陰線或陰線加配少許的透雕去描繪出舞人的輪廓,形式簡樸,多在西漢早期可見。平片透雕玉舞人,此類玉舞人在漢墓中出土的數(shù)量較多,尤其在西漢后期常見,其特點是在平片玉料的基礎上用透雕手法刻出玉舞人形態(tài),細部用陰線刻畫,大部分的舞人都呈明顯的翹袖折腰之姿。
兩漢時期圓雕玉舞人較為少見,以廣州南越王墓和西安漢宣帝杜陵出土的圓雕玉舞人為典型代表。廣州南越王墓出土的玉舞人(圖3)高3.5厘米,寬3.5厘米,人物頭梳螺髻,身穿右衽長袖衣,扭胯并膝而跪,小口微張,做歌詠狀,由頭頂一孔縱貫全身用以穿系。該舞人為南越王宮舞女的真實寫照,是罕見的漢代圓雕玉舞人。
漢宣帝杜陵出土的玉舞人(圖4),是目前發(fā)現(xiàn)的形體最大的唯一的雙人連體圓雕玉舞人。系由一整塊新疆和田玉雕琢而成,重250克。兩個舞人造型相似,聯(lián)袂并肩站立,眉清目秀,面帶微笑,身材修長,婀娜多姿。頭上長發(fā)圓盤,發(fā)辮自然下垂,內穿多層長袍,外著長袖曲裾深衣,腰系寬絹帶,長擺曳地。腳穿翹頭履。右側玉舞人雙手提袖搭于腰部,窄長袖緊貼深衣并下飄,左側玉舞人左小臂向上伸直,右手摁于腰部,長袖彎曲下甩。玉舞人雕工精巧,利用玉材的上下兩端淺褐色沁,巧妙地雕琢出人物的頭發(fā)、衣擺和足部。除了立體圓雕技法外,還運用了鏤空透雕和細線陰刻技法,以粗陰刻展現(xiàn)大形,以細陰刻線勾勒細部,采用游絲毛雕技法,以擺動的裙角,展現(xiàn)出舞蹈時衣擺自然飄揚的狀態(tài),充滿動感。
從形制上來看,玉舞人佩分為雙人連體玉舞人和單身玉舞人。西漢早期主要繼承戰(zhàn)國的基本造型,流行雙人連體玉舞人,但發(fā)現(xiàn)數(shù)量較少,見于徐州獅子山楚王墓、廣州南越王墓、西安竇氏墓和河南永城梁王墓地中。河南永城保安山西漢早期墓中出土了一件雙人連體玉舞人(圖5),做雙人對舞狀,兩人一手上揚相連,一手下垂相握,連成一體,線條簡樸流暢,精巧別致。而與前者對舞的形象不同,西安東郊竇氏墓出土的連體玉舞人(圖6)則呈現(xiàn)了另外一種造型,其正反兩面均用陰線勾勒出兩個相擁跳舞的舞人輪廓,一高一矮,矮者左臂上揚,右臂后垂連接高者呈半圓狀,高者左臂似環(huán)抱矮者,形態(tài)似側面的捕捉,呈現(xiàn)出另一種角度。
西漢中期以后的玉舞人,一般都是單身玉舞人的形象,或為對舞,或為單身獨舞,其形制大都頗為相似,皆是翹袖折腰之舞姿,但細微之處亦存在著差別。僖山一號漢墓出土的這對白玉舞人佩,就是一組對舞的舞者形象,雕琢精致。徐州駱駝山東29號漢墓出土的5件玉舞人,雖為平片陰刻玉舞人,但卻有正反面之分,正面為舞人面部,而反面則刻畫出頭發(fā)、衣服背面等紋飾,可看出其身穿右衽漢服。還有一類玉舞人,雕琢相對粗糙,如山東五蓮張家仲崮漢墓中發(fā)現(xiàn)的玉舞人佩(圖7),呈不規(guī)則長方形平片,用全陰線雕刻,描繪出舞人的輪廓,僅初具舞人形象。這類玉舞人風格粗簡,其佩戴者可能為諸侯官僚中身份地位較低的婦女。
從整體來看,漢代的玉舞人與戰(zhàn)國的玉舞人是一脈相承而有所發(fā)展,一般為女舞人形象,少量見有男性形象,陜西省西安市東郊竇氏墓出土的玉舞人佩中有三件表現(xiàn)的是男性對舞形象,男性舞者一般不穿長袖舞服,手臂擺動的幅度較小。因發(fā)現(xiàn)地區(qū)和時期的不同,這些玉舞人的雕刻工藝差別較大,但其造型大多是一袖高舉,飄舞過頭頂作翹袖折腰舞姿,形象優(yōu)美,且造型的捕捉都帶有夸張之特色。
玉舞人是戰(zhàn)國興起漢代鼎盛的文化產物,它不但代表著戰(zhàn)國乃至兩漢時期的玉器發(fā)展,也反映出當時人們的審美風尚,因此它不單單是裝飾品,更承載著多種價值與意義。兩漢時期之所以出土了大量的玉舞人佩,與其時音樂舞蹈的繁榮發(fā)展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兩漢政治穩(wěn)定、集權統(tǒng)一、經濟繁榮,促使?jié)h代樂舞藝術自由蓬勃發(fā)展,樂舞之風盛行于宮廷和民間:在中央設有主管音樂的官署——樂府;皇帝的后妃大多能歌善舞,如史書所載,漢高祖時的戚夫人、漢武帝的妃子李夫人、漢成帝的皇后趙飛燕等都十分善舞;諸侯富商蓄養(yǎng)歌舞伎人以供其娛樂,出現(xiàn)了一批技藝精湛的舞伎,舞蹈形式亦愈加豐富多彩,歌舞成了人們生活中的普遍需求。這些玉舞人,多長裙修身,舞袖翩翩,身薄細挑,舞步輕盈,其造型是漢代婦女翩翩起舞的真實寫照,生動地反映了漢代女性的著裝與舞蹈風格。
“漢代樂舞的典型代表為禮儀樂舞(雅樂)、俗樂(雜舞)、‘角抵百戲’、‘中外各民族樂舞’等?!庇裎枞怂璧?,為長袖舞的造型,屬漢代雜舞的一種。這種舞蹈在戰(zhàn)國時期普遍流行于楚國,是著名的“楚舞”。后來,它以雅俗共融的藝術風格和輕柔飄逸的舞姿,在當時社會得到極大的認可,成為戰(zhàn)國至兩漢時期舞蹈藝術的主流?!段骶╇s記》中記載漢高祖的寵姬戚夫人“善為翹袖折腰之舞”。
長袖舞的表演要旨即“舞袖”與“舞腰”。舞者皆著長袖裙起舞,舞袖技法豐富而多變,長袖拋向空中,或揚或甩或抖,通過姿態(tài)各異的舞袖動作來抒發(fā)各種復雜的思想情感。在揮舞長袖的同時,還要擺動婀娜的細腰,以腰為軸,舞動全身,綽約多姿?!奥N袖”“折腰”是漢代舞蹈技巧中最具代表性的技藝,二者組成了美妙的舞姿,富于輕柔的飛動之美。這種舞蹈風格一直延續(xù)至今,長袖舞的身影在今天戲曲舞臺上以及民族民間舞蹈中依然能見到。
玉舞人佩多以雙人對舞的形式出現(xiàn),它也以實物的形式反映出我國漢代雙人舞的流行。這種對舞為漢時流行的舞蹈表現(xiàn)形式之一。如在山東、河南、江蘇、四川出土的畫像石上常常能看到雙人對舞的畫面。舞女多著長裙,舒展細腰,飛舞長袖。旁有樂者吹奏,歌者拍手助唱。
玉舞人佩所展現(xiàn)的獨具異彩,曲線飛揚靈動、自由舒展的舞姿,充滿了生命的律動,彰顯了兩漢時期的人們對生命、藝術的深刻理解,為研究漢代婦女服飾以及舞蹈史提供了極為珍貴的實物資料。對這組玉舞人佩的考察與研究,不僅可見中國古代玉器的制作及古代舞蹈發(fā)展的軌跡,也讓我們從中領略到漢代樂舞藝術的繁榮和漢人特有的審美文化,使得兩千年前西漢梁王府中歌舞升平的場面穿越時光的阻隔,呈現(xiàn)在今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