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祖堂集》是我國現(xiàn)存最完整且成書年代最早的禪宗燈錄,書中使用了大量俗諺。它們多數(shù)已經(jīng)被《漢語大詞典》、《禪宗大詞典》等辭書收錄并加以解釋,但仍然有一部分未被收錄,或解釋不合理。筆者選取了《祖堂集》中辭書未收或解釋有誤的部分俗諺,并作出了解釋。
關(guān)鍵詞:《祖堂集》;俗諺;考釋
作者簡介:李俊立(1994-),男,漢族,重慶人,四川大學(xué)文學(xué)與新聞學(xué)院在讀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中古及近代漢語研究。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xiàn)標(biāo)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8)-30-0-02
1.前言
《祖堂集》成書于南唐保大十年,是成書年代最早且現(xiàn)存最完整的禪宗燈錄。書中使用了大量俗諺。根據(jù)它們在現(xiàn)代漢語中使用范圍的不同,可以分為禪俗通用的和多見于禪籍的兩類。禪俗通用的有“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龍生龍子,鳳生鳳子”等;多見于禪籍的成語有“鬼趣里做活計(jì)”、“三十年學(xué)騎馬,昨日被驢撲”、“金屑雖貴,眼里著不得”等。這些俗諺大多已經(jīng)被收入詞典,但仍然有失收或釋義不確的情況存在。如果能把這些俗諺解釋清楚,無論是對于禪籍的解讀還是近代漢語的研究來說,都有重要的價值。因此,筆者把《祖堂集》中未得到充分、合理解釋的一部分俗諺挑選出來,不揆梼昧,一一作解,兼引旁文,加以疏證。錯漏之處,望方家不吝指正。
2.考釋
【病鳥棲蘆,困魚止泊】
卷十一《潮汕和尚》:“僧問:‘和尚是咸通前住,咸通后???師云:‘嗄。學(xué)人再申問,師乃云:‘病鳥棲蘆,困魚止泊?!本硎墩袘c和尚》:“問:‘瞥起便息,此人于宗乘中如何?師云:‘困魚止泊,病鳥棲蘆。宗乘中不可作與摩語話?!?/p>
按:“泊”為“洦”之俗字?!墩f文·水部》:“洦,淺水也?!辈▲B不識叢林,而棲于一葦;困魚不見大海,而安于淺水。譚偉(2003)解釋為“形容處境窘迫”[1],似乎不夠全面。禪籍中有時也用以喻指學(xué)人見識短淺,不識大道,悟性不高。義近“坐井觀天”。僧肇《寶藏論》:“夫進(jìn)道之由,中有萬途。困魚止瀝,病鳥棲蘆。其二者不識于大海,不識于叢林。人趨乎小道,其義亦然?!贝思匆杂魅酥摆吅跣〉馈?。《五燈會元》卷二十《福州玉泉曇懿禪師》:“適來堂頭和尚恁么批判,大似困魚止濼,病鳥棲蘆。若是玉泉則不然?!薄袄~止泊”也作“困魚止瀝”或“困魚止濼”?!墩滞āに俊罚骸盀T,俗作泊?!币袅x與“泊”俱同?!盀r”音郎擊切,與“濼”之又音同,當(dāng)為“濼”之音借。
又作“鈍鳥棲蘆,困魚止箔”?!安敝覆逶隰~蕩中攔魚的竹笆,也可能是“泊”字之音借?!毒暗聜鳠翡洝肪硎拧都莩鄙窖幼诙U師》:“資福問曰:‘和尚住此山得幾年也?師曰:‘鈍鳥棲蘆,困魚止箔。曰:‘恁么即真道人也。師曰:‘且坐,喫茶?!贝颂巹t是禪師自指其窘迫處境。
【見面不如千里聞名】
卷四《藥山和尚》:“李翱相公來見和尚,和尚看經(jīng)次,殊不采顧。相公不肯禮拜,乃發(fā)輕言:‘見面不如千里聞名。”
按:意指所見之人名不副實(shí)。又作“見面不如聞名”。《景德傳燈錄》卷十四《澧州藥山惟儼禪師》:“朗州刺史李翱,向師玄化,屢請不起。乃躬入山謁之。師執(zhí)經(jīng)卷不顧。侍者白曰:‘太守在此。翱性褊急,乃言曰:‘見面不如聞名?!笔峦漠悺!豆抛鹚拚Z錄》卷二十一《舒州白云山海會演和尚語錄》:“大眾,三世諸佛向火燄里轉(zhuǎn)大法輪,聞名不如見面。今日智悟上座,見面不如聞名?!?/p>
【釼去遠(yuǎn)兮,何必尅舟】
卷八《曹山和尚》:“問:‘古人有言:看時淺淺用時深。淺則不問,如何是深?師便叉手閉目。學(xué)人擬問,師曰:‘釼去遠(yuǎn)兮,何必尅舟?!?/p>
按:義同“刻舟求劍”,喻指學(xué)人錯過機(jī)鋒,反而拘泥于言語施設(shè),追尋義解?!扳V”同“劍”,“尅”通“刻”?!毒暗聜鳠翡洝肪砥摺逗蠔|寺如會禪師》:“心不是佛,智不是道。劍去遠(yuǎn)矣,爾方刻舟?!薄段鍩魰肪矶稇c元府天童密庵咸杰禪師》:“所以云門大師道:盡乾坤大地,無纖毫過患,猶是轉(zhuǎn)句。不見一法,始是半提,更須知有全提底時節(jié)。大小云門,劒去久矣,方乃刻舟?!薄毒暗聜鳠翡洝肪矶摹堵寰╅L水紫蓋善沼禪師》:“延平劍已成龍去,猶有刻舟求劍人。”
【臨河渴水,死人無數(shù)】
卷七《雪峰和尚》:“省力處不肯擔(dān)荷,但知踏步向前覓言語。向汝道盡乾坤是個解脫門,總不肯入,但知在里許亂走,逢著人便問:‘阿那個是我?還著摩,只是自受屈。所以道:‘臨河渴水,死人無數(shù),‘飰蘿里受餓人如恒河沙?!?/p>
按:即使就在河水邊上,也會渴死很多雖然口渴但卻不知主動取水之人。喻指學(xué)人不明自心是佛,反而向外尋求言語施設(shè),雖然本具佛性,卻難以悟入?!堆┓辶x存禪師語錄》卷二:“師云:‘飯籬邊坐餓死人,臨河渴死漢。玄沙云:‘飯籬里坐餓死漢,水里沒頭浸渴死漢。云門云:‘通身是飯,通身是水?!薄堵?lián)燈會要》卷二十一《福州雪峰義存禪師》:“臨河渴死人無數(shù),飯籮邊受餓人,如恒河沙,非但一箇半箇?!薄段鍩羧珪肪砹恕蛾柹剿呻H通授禪師》:“問:‘一人在飯籮邊餓死,一人在大海中渴死,未審何故?師曰:‘忒殺近。
【寧當(dāng)截舌,不犯國諱】
卷九《九峰和尚》:“問:‘九人與摩來,有何音信?師云:‘九人不得意。曰:‘既不得意,又何傳語?師云:‘正是傳語?!磳弬魇材θ苏Z?師云:‘寧當(dāng)截舌,不犯國諱。”
按:寧愿被截?cái)嗌囝^,也不肯冒犯國君的名諱。喻指佛法第一義不可言說?!皩幃?dāng)”也作“寧可”。《五燈會元》卷五《潭州石霜山慶諸禪師》:“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乃齩齒示之。僧不會。后問九峯曰:‘先師齩齒,意旨如何?峯曰:‘我寧可截舌,不犯國諱?!蓖瑫硎摹峨S州大洪守遂禪師》:“當(dāng)時若無后語,達(dá)磨一宗掃土而盡。諸人要見二老宿么?寧可截舌,不犯國諱。”
【拋卻真金,拾得瓦礫】
卷九《靈巖和尚》:“僧問:‘如何是學(xué)人自己本分事?師云:‘拋卻真金,拾得瓦礫作什摩?”
按:拋棄真金不要,反而去拾撿沒有價值的瓦礫,喻指因小失大、本末倒置的荒謬行為。又作“拋卻真金,隨隊(duì)撮土”?!读凶嫣峋V錄》卷十四《古林茂禪師中夏普說》:“于自己本分事上無參學(xué)分,不能體究,卻去冊子上做工夫,要資談柄。錯了也!拋卻真金,去尋瓦礫,有甚用處?”《五燈會元》卷八《婺州明招德謙禪師》:“拋卻真金,隨隊(duì)撮土。報(bào)諸稚子,莫謾波波。解得他玄,猶兼瓦礫。不如一擲,騰過太虗?!薄堵?lián)燈會要》卷二十五《婺州明招德謙禪師》作“拋卻真金,隨群撮土”。
【清潭之水,游魚自迷】
卷七《夾山和尚》:“有人問:‘如何是道?師曰:‘太陽溢目,萬里不掛片云。僧曰:‘學(xué)人如何得會去?師曰:‘清潭之水,游魚自迷?!?/p>
按:潭水本來清澈見底,里面的魚兒卻自己迷失了方向。喻指學(xué)人不明自心是佛,反而向外馳求,錯會禪意?!毒暗聜鳠翡洝肪硎濉跺⒅輮A山善會禪師》作“清凈之水,游魚自迷”。《聯(lián)燈會要》卷二十一《澧州夾山善會禪師》作“清清之水,游魚自迷”。
【如水傳器,無有遺余】
卷一《第一祖大迦葉尊者》:“此阿難比丘,多聞捴持,有大智慧。常隨如來,梵行清凈,所聞佛法,如水傳器,無有遺余?!?/p>
按:水從一個容器傳遞到另一個容器中去,一滴也沒有剩下,比喻全面、準(zhǔn)確地接受知識或繼承佛法。作“如水傳器,涓滴不遺”,例如《五燈會元》卷十九:“諸仁者,祇如龍圖平日讀萬卷書,如水傳器,涓滴不遺?!币部梢灾徽f“如水傳器”,例如《天圣廣燈錄》卷二《第二祖阿難尊者》:“受持法藏,如水傳器?!薄毒邮總鳌肪矶锻趺糁佟罚骸耙灰羲莘?,歷耳永不忘。如海受大雨,亦如水傳器?!?/p>
【蛇化為龍,不改其鱗】
卷十四《大珠和尚》:“唯是一心,用無二躰。本智法尒,無漏現(xiàn)前。如蛇化為龍,不改其鱗;眾生廻心作佛,不改其面?!?/p>
按:蛇變成龍,但鱗甲未曾改變。喻指應(yīng)當(dāng)關(guān)注事物本質(zhì)的異同,而不是其外在形式的變化。不空譯《大乘密嚴(yán)經(jīng)》序:“夫翻譯之來抑有由矣,雖方言有異,而本質(zhì)須存。此經(jīng)梵書并是偈頌,先之譯者多作散文。蛇化為龍,何必變于鱗介;家成于國,寧即改乎姓氏。矧訛異輕重,或有異同。再而詳悉,可為盡善?!?/p>
禪籍用以指人身與佛身雖然不同,但人性與佛性并無二致?!哆_(dá)摩大師悟性論》:“眾生性者,即菩提性也。眾生與菩提同一性,亦如烏頭與附子共根耳。但時節(jié)不同,迷異境故,有眾生、菩提二名矣。是以蛇化為龍,不改其鱗。凡變?yōu)槭?,不改其面?!?/p>
【死水無魚,徒勞下鉤】
卷九《韶山和尚》:“如是三度嗦,后云:‘明鏡當(dāng)臺,請師一照。師便喝云:‘死水無魚,徒勞下鉤。”
按:死水之中魚蝦不生,即是下鉤去釣,也只能是徒勞無功。喻指禪機(jī)固密,追尋言語施設(shè)是徒勞無功的事情。又作“淺水無魚,徒勞下鉤”?!堵?lián)燈會要》卷二十三《洛京韶山寰普禪師》:“遵云:‘明鏡當(dāng)臺,請師一鑒。師云:‘不鑒。遵云:‘為甚么不鑒?師云:‘淺水無魚,徒勞下釣?!币部芍徽f“淺水無魚”?!豆抛鹚拚Z錄》卷二十八《舒州龍門佛眼和尚語錄》:“龍門別無奇妙,剛謂單傳心要。豈惟淺水無魚,撥剔全無孔竅?!?/p>
【養(yǎng)子方知父慈】
卷五《云喦和尚》:“保福拈問長慶:‘既知有事,為什摩不肯與摩道?慶曰:‘此問甚當(dāng)。保福曰:‘昔日云喦又奚為?慶云:‘養(yǎng)子方知父慈。”
按:自己養(yǎng)育了孩子,才懂得父親的慈愛。喻指禪僧只有住院授徒,稱為禪師后,才能明白先前禪師的應(yīng)機(jī)接人等等作略的苦心。
《建中靖國續(xù)燈錄》卷九《明州啟霞惠安禪師》:“問:‘師唱誰家曲,宗風(fēng)嗣阿誰?師云:‘任汝歌揚(yáng)。僧曰:‘天衣嫡子也。師云:‘速退,速退。僧曰:‘為什么如此?師云:‘養(yǎng)子方知父慈。 ”《續(xù)傳燈錄》卷十二《江寧府蔣山慧炬良策禪師》:“山僧與么說話,拕泥帶水。然雖如是,養(yǎng)子方知父慈。”今天還有“養(yǎng)兒方知父母恩”的說法。
【湛水無波,漚因風(fēng)擊】
卷九《落浦和尚》:“問:‘四大從何而有?師曰:‘湛水無波,漚因風(fēng)擊?!?/p>
按:宗門常常以“水”喻空,以“波”喻色。清水本來不起波瀾,只是因?yàn)轱L(fēng)吹才起了泡沫,喻指四大皆空,境由心生,因有妄見而生差別。卷九《落浦和尚》“浮漚歌”:“本因雨滴水成漚,還緣風(fēng)激漚成水。不知漚水性無殊,隨他轉(zhuǎn)變將為異?!薄秷A覺經(jīng)直解》卷一:“譬如動目能搖湛水,又如定眼由回轉(zhuǎn)火。云駛月運(yùn),舟行岸移,亦復(fù)如是。”直解曰:“ 此以四法喻妄見也。湛水無波,因動目而有波。定眼無輪,由旋火而有輪。月岸不移,因云舟而運(yùn)動。湛水定眼月岸,通喻覺性。水波火輪云駛舟行,通喻妄見。”有時只作“湛水無波”?!逗曛嵌U師廣錄》卷五:“箇時如青天無云,湛水無波,直下透得過?!?/p>
注釋:
[1]譚偉,《<祖堂集>字詞攷釋》,南京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院學(xué)報(bào)-1,2003。
參考文獻(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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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譚偉《<祖堂集>文獻(xiàn)語言研究》,成都,巴蜀書社,2005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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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袁賓,康健主編,《禪宗大詞典》,武漢,崇文書局,2010年5月。
[7]雷漢卿,《禪籍方俗詞研究》,巴蜀書社,2010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