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朝皋 萬蕓蕓
萬蕓蕓:姜老師您好,目前戲劇界普遍存在“劇本荒”現象,為什么?
姜朝皋:舞臺劇從開篇、發(fā)展到結尾,兩個小時的時空體量,要介紹人物、交代情節(jié)、產生矛盾,還要塑造舞臺藝術形象,傳遞思想。因此創(chuàng)作舞臺劇很難,戲曲編劇就更難了,還要考慮唱腔、音樂,有時一個韻轍都得考慮半天。假如你對劇種不了解,對戲曲程式不了解,是沒辦法進行創(chuàng)作的。
此外,普通觀眾包括領導專家等對導演的舞臺語匯、音樂旋律等或許不太懂,但大家都能閱讀劇本,觀劇后的討論,編劇在整個劇組首當其沖,往往受到了最大的審美關注和審美批評。這就造成了對戲劇編劇要求苛、問責眾、生產難的現象,令人望而生畏。當然還有其他各方面的因素。創(chuàng)作戲曲劇本是難,但我的感覺是苦在其中、樂在其中,心也活在其中。
萬蕓蕓:據我所知,曾經有人建議您轉行通俗文學,天津、廣州等地也曾向您伸出橄欖枝,您為何還是選擇了留在本土繼續(xù)從事戲曲編劇?
姜朝皋:首先是江西這塊紅土地養(yǎng)育了我,我不能輕言棄離。另外編劇不像演員,要有一個整體的隊伍來搭配。在當前的文化環(huán)境里,編劇、導演、舞美等都是全國流通的,我在鷹潭一樣為全國當編劇,我的劇作已被全國十多個劇種、二十多個院團上演。
有人打過比方,舞臺劇是新鮮蔬菜,影視是罐頭食品,雖然經過制作包裝無比鮮亮,但它沒有舞臺劇的現場感,觀眾的反饋與演員的交流,也不能即刻傳達給創(chuàng)作者?;蛟S,無論是收入還是成功率,影視劇本創(chuàng)作會相對容易一些,但是當我坐在劇場,聽到現場的掌聲,看到觀眾在歡笑、在流淚,作為一個編劇的那種來自心靈的欣慰,是影視劇作者感受不到的。這是我堅持當戲劇編劇的一個理由。其二,影視編劇的話語權更少,我寫舞臺劇,都是別人找上我,若我去寫影視劇,怕是花費許多精力寫了幾十集,還得捧著劇本去找投資制作方。
萬蕓蕓:現實題材,正成為當下的文藝熱點和價值風向,而您很早就投入到了現實題材的創(chuàng)作,如《雞毛飛上天》《青山作證》《七彩畬鄉(xiāng)》《馬寅初》《在路上》等現代戲都獲得了不俗業(yè)績。您在進行現代戲創(chuàng)作時,會優(yōu)先考慮什么?
姜朝皋:首先當然考慮題旨的現代意識,有人說寫的是現實題材,還會沒有現代意識?這不一定,現實題材不等于現代意識,現代意識并不是一個簡單的時間概念,而是作者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的一種體現。另外要選擇符合戲劇美學特征,能進入戲劇敘事言情的題材。
現實題材的作品雖然立足現實土壤,但我們應該站在歷史的暸望臺上,對社會的發(fā)展、時代的前進進行審視,觀察它對人們心理留下的投影,然后用我們的筆去描繪人們的生命、生存。
萬蕓蕓:對一部優(yōu)秀的劇作來說,光有精準的選材還不夠吧?您的劇作還關注什么?
姜朝皋:有人說戲劇“得情感和人性者得天下”,可見情感對于創(chuàng)作的重要,尤其重要的是作者自己的真實情感。戲劇宜以小見大,戲的創(chuàng)作方法不是開河,長長流淌,而是打井,找準井眼一直往深處打,讓水噴涌出來。這既是由戲劇創(chuàng)作本身的美學原則、規(guī)律決定的,也是觀眾審美決定的。舞臺上可沒有那么多篇幅,去關照繁雜的劇情與瑣碎的人物。
萬蕓蕓:那您創(chuàng)作這么多劇本,都是有感而發(fā)的嗎?
姜朝皋:我可以坦言,不全是。我的大部分創(chuàng)作是簽約的命題作文,通常有四種情況,一種是對方要我寫的正是我想寫的。比如《雞毛飛上天》,我當時正擬寫一部關于改革開放的戲,那么此類具有典型意義的地方在哪里,農村改革是安徽的小崗村,舞臺上已經有現代戲《天地人心》。那城市改革的典型呢?義烏應該是突出的一個,由當年搖著撥浪鼓、挑著貨郎擔、吆喝著雞毛換糖的小山村,發(fā)展成最大的國際小商品市場,從此有了農民商人這種革命性的轉變。而義烏方面正好找我創(chuàng)作,因此一拍即合;第二種情況是把他人訂制變成我要表達。起初我并不是很情愿創(chuàng)作《馬寅初》,但越是深入發(fā)掘馬寅初這個人物,他求真理的人性之光就越發(fā)打動我,如鯁在喉,不吐不快;第三種是別人邀我寫,我來幫助他們一起挖掘、改造和提純;第四種是我覺得題材駕馭不了,婉言謝絕。
萬蕓蕓:《馬寅初》取材真人真事,您的《紅星謠》《詹天佑》《生死愿》等許多劇作,都有著現實原型。您是如何處理生活真實與藝術真實的?
姜朝皋:舞臺藝術有自身的規(guī)律和要求,不是所有作品都適合舞臺表現,有的題材用通訊報道、人物傳記等形式去呈現,可以很生動,但一旦放到戲劇舞臺上,反而不鮮活,這種相悖之事經常發(fā)生。
往往,有一些生活原型的感人之處恰恰是藝術創(chuàng)作的忌諱之處,這就使創(chuàng)作陷入了二律悖反的困境中,稍有不慎,就會使作品走入歧途。英雄模范人物大多是特例,普遍性很弱,但這并不意味要消解他作為人的人性,去成就他的特例性。而我們一些作品往往不顧這一面,一味堆砌大量的模范事件和生活細節(jié),并予以拔高,人物不再有血肉,只是被事件推著走的提線木偶,感受不到人性的溫度、情感的悅動。就好像一講到道德模范,就是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山,有的甚至為了凸顯主人公的偉大而編織一些極端的情節(jié),如孕婦為堅守在電焊工崗位不缺席,寧可與丈夫離婚也要強行打掉胎兒,有的教師僅為了督促學生考試,連母親病危都不回去看一眼。其實這些情節(jié)是難以令觀眾信服的。
萬蕓蕓:詩歌、繪畫等藝術可以標榜是創(chuàng)作給后人看的,但舞臺藝術無疑是演給當代觀眾看的,具有強烈的時代標簽。您如何看待劇本創(chuàng)作的私密性與舞臺藝術呈現的開放性?
姜朝皋:著名劇作家孟冰來自軍旅,他說他最愉快的時候,是在所有劇組人員面前,捧著自己的劇本念讀。而那時,他會西裝革履,就像參加一個隆重儀式:“那個時候,劇本才真正是我的。讀完劇本,劇中的東西就不再屬于我了?!?/p>
的確,戲劇創(chuàng)作不像寫小說、作詩、畫畫那樣,可以一個人單獨完成,能夠極力張揚個性,舞臺藝術是綜合藝術,劇本進入舞臺,就不再是劇作家個人的東西。編劇跟導演要磨合、碰撞,甚至妥協(xié),音樂創(chuàng)作、舞美設計、演員等每位演職人員也會從不同角度去解讀劇本,進行二度創(chuàng)作。即使同樣的劇本、臺詞、唱腔,不同的演員來演,也會收到完全不同的效果。但正是因了這種不確定,劇本在舞臺上才會有千變萬化,而這些變化有時會使劇作家感到興奮,也有的會感到失望和無奈。
萬蕓蕓:您耕耘劇壇幾十年,這當中一定有深深影響您的創(chuàng)作,令您非常欽佩的劇作家吧?能否與我們分享一下?
姜朝皋:來自四川的魏明倫是一位劇壇奇才,演員出身,七歲到劇院,國學功底深厚,雜文、碑賦、劇作都相當不錯。還有北京人藝編劇郭啟宏,上海藝術創(chuàng)作中心總監(jiān)羅懷臻等國內一流編劇,他們都寫出了不少優(yōu)秀作品,令我欽佩。
當前社會處在轉型期,文藝作品除了歌頌真善美,還要批判抨擊假惡丑,這是我們不能回避的責任?!拔槐拔锤彝鼞n國”“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落”……先賢傳下來的憂國憂民的精神,以及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歡樂著人民的歡樂,憂患著人民的憂患”等對文藝工作的論述,都指引著我們,戲劇創(chuàng)作不能失去憂患意識和批判鋒芒。一味的從宣傳的角度去溢美,首先在內容上就不能撥動觀眾心弦,其次從接受美學看,觀眾自己處在生活中,對那些不良現象有著親身體會,而舞臺上處處鶯歌燕舞,不敢正視矛盾,戲就很難得到觀眾的認可。
萬蕓蕓:江西是個戲窩子,贛劇、采茶戲、弋陽腔、青陽腔等美不勝收。異常豐富的本土戲曲資源,有沒有影響您的創(chuàng)作?
姜朝皋:這個肯定有。我是從贛劇團出來的,相較那些從大學戲文系畢業(yè)的編劇,我對劇團、戲劇舞臺以及戲劇表演的理解可能會更深切。創(chuàng)作時,我會同時設想到劇本立在舞臺上的情景。比如人物對話的場合,場與場之間怎么切換,不同場次之間的節(jié)奏搭配等。所以有導演說,看我的劇作會覺得呈現起來很順暢,不會有什么疙瘩。
江西文化資源積累了我品讀生活的細味,讓我能夠寫出《七彩畬鄉(xiāng)》《熱血山哈》《紅星戀歌》等許多具有江西元素的劇作。我也很了解戲曲尤其是贛劇的藝術程式,這直接推動我創(chuàng)作了《詹天佑》《青衣》《碧血黃花》《青山作證》等贛劇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