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新春(中國人民大學 哲學院,北京 100872)
公元1908年,藏歷土猴年,三十三歲的西藏政教首領第十三世達賴喇嘛——土登嘉措(1876—1933)晉京朝覲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達賴在京城84天中,除了參加慈禧、光緒的陛見,造訪各國使節(jié)政要以外,作為藏傳佛教的宗教首領,十三世達賴喇嘛還參觀了京城眾多寺院。十一月二十八日,他離開了北京,返回西藏。據(jù)日本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圖書館所藏《內廳偵查達賴報告》一書載:“十月初四日,達賴由雍和宮起行,前往白塔寺、嵩祝寺、福佑寺、瑪哈嘎拉廟②康熙時此寺為瑪哈嘎喇廟,乾隆時改寺名為普度寺,文章中一般稱其為普度寺,然隨語境變化,亦有所變化?,敼吕髓笪囊糇g,文獻所載名稱稍有不同,為尊重原書,一般不作改動。行文一般稱為瑪哈噶喇。據(jù)《雍和宮道觀所刊物》載,北京城除此廟外另有一座瑪哈噶喇廟“位于北平護國寺東墻外,為護國寺附屬下院,因廟中嚴禁女人留宿,乃辟此備喇嘛家族來京看視者居之,故又稱‘媽媽房’。現(xiàn)該廟除有大門一座,住房二十間外,并無殿宇,佛像仍由護國寺派人兼管,迨入民國,各喇嘛家族亦鮮有來廟投宿者,遂招租民戶,因無廟容,故世人罕有知者?!泵刹匚瘑T會:《雍和宮道觀所刊物》,黃夏年主編:《民國佛教期刊文獻集成》第76卷,北京: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復制中心,2006年,第135頁。等廟拈香。”[1]十三世達賴喇嘛此次來京,當然有著重要的政治目的。他于十月初四日所參拜京城的白塔寺、嵩祝寺、福佑寺、瑪哈嘎喇廟等寺院,只是他居京期間參拜眾多寺院的幾座而已,對達賴本人也許只是作為宗教領袖例行的佛事活動而已,并未有太多寓意可以引申。
然而如果將達賴十月初四日這一天所參拜的眾多寺廟中的一座——瑪哈嘎喇廟單拿出來,細加考察,以管窺豹,就可凸顯出它在不同的歷史時期,是如何不斷轉換身份,改換門庭,重新獲得新生并留存至今的。
據(jù)民國歷史學家朱偰在《昔日京華》所述:“嗎哈噶喇系普度寺舊名,其名稱之來由,實遠起于元。《元史?泰定帝紀》至治三年(1323)十二月,塑馬哈吃剌佛像于延春閣之徽清亭,梵書言嗎哈噶喇佛有十二,皆文殊觀音化身,及護法神也。至明,此種佛像移至重華宮東長街洪慶殿?!盵2]然民國張次溪在其《燕京訪古錄》說:“瑪哈嘎拉廟建于元代。”[3]張次溪所言有誤,文獻表明瑪哈嘎拉廟之名可追溯至元代瑪哈噶喇佛像,瑪哈噶喇寺院則建于清康熙時期。清華大學姜東成在其博士論文《元大都城市形態(tài)與建筑群基址規(guī)模研究》說:“《京城全圖》繪有此寺(瑪哈嘎喇廟),其地在今南池子小學位置。從《乾隆京城全圖》中這一地塊內胡同分布來看,清代普度寺的基址可能僅為元代太乙神壇基北部?!盵4](圖1)
圖1 普度寺總平面圖采自《東華圖志——北京東城史跡錄》2005年
受制于材料,關于元代太乙神壇的情況我們知之甚少。根據(jù)其所在元大內近鄰位置,太乙神壇是元代皇家多元祀典中的重要一處。活躍在當時的劉道真、呂志彝等道教真人應該有可能到過太乙神壇主持法事活動。因之,這是元廷非常重要的祭祀禮儀空間。
元時的太乙神壇在明時被營建成成為東苑之洪慶宮。東苑與明皇宮內廷格局相似,因此有“南內”或“小南城”之稱,內分東、中、西三路,有序列的排列重華宮、洪慶宮、崇質宮、延福宮、明德殿等多所建筑。[5]288清代學者朱一新在《京師坊巷志稿》說:“重華宮之東,曰洪慶宮,供番僧之所也。又東則內承運庫,再東則崇質宮,俗云黑瓦殿。景泰間,英廟所居。舊聞考,明英宗北還,居崇質宮,謂之小南城。今屬緞疋庫神廟,有雍正九年重修碑云?!盵6]經“土木堡之變”登上帝位的景泰帝曾將英宗軟禁于南城之崇質宮?!皧Z門之變”成功后的英宗“悅其幽靜,既復位數(shù)幸焉,因增置殿宇……皆極華麗。至是俱成后又雜植四方所貢奇花異木于其中,每春暖花開,命中貴陪內閣儒臣賞宴。”[7]《宸垣識略》中長元按:“明南內有洪慶宮,為供番佛之所,怠所謂嘛哈噶喇也。入睿邸時,或佛像尚存,其后因建為廟與?!盵8]
(1)順治時期——睿親王府
“普度寺舊名瑪噶喇,國初為睿親王府……墨爾根王為睿親王,為攝政王。當時稱為臺星可汗九王,見毛奇齡《后鑒錄》。其舊府,據(jù)《恩福堂筆記》,在東安門之南,明時南城,今瑪哈噶喇廟?!盵6]《日下舊聞考》[9]《宸垣識略》[8]《癸巳存稿》[10]《舊都文物略》[11]諸文獻皆有所載。攝政王多爾袞南征北戰(zhàn)、擁立新主,居功至偉。他入京后,在明南內基礎上將明英宗屈辱與光榮的紀念之所改建成自己的府邸。王府設在皇城內,為清代特例。攝政王宮室之制在諸王之上“蓋造府第,亦與宮闕無異”“翚飛鳥革,虎踞龍蟠,不惟凌空掛斗,與帝座相同,而金碧輝煌,雕鏤奇異,尤有過之者”。
因多爾袞掌握實權,王府已然是清帝國實際的政治中心。在這個強烈的政治空間中王公大臣、文武百官等朝廷要員在此處理國家要事。清初詩人吳偉業(yè)曾經有詩云:“松林路轉御河行,寂寂空垣宿鳥驚。七載金縢歸掌握,百僚車馬會南城。”多爾袞建睿邸時,或尚存明時佛像,后有專門殿堂供奉。順治七年(1650),多爾袞以有疾獵于邊外,薨于喀喇城。順治帝先尊為成宗義皇帝,謚懋德修道廣業(yè)定功安民立政誠敬義皇帝,旋即以謀篡奪位之罪黜。攝政王府被抄,家產籍沒,親屬入宮為奴,屋宇、花園成殘垣斷舍,荒草一片。
(2)康熙至雍正時期——瑪哈嘎喇廟
康熙三十年(1694),康熙帝下令將荒廢的睿親王府改成了藏傳佛教寺院,即祭祀大黑天的瑪哈嘎喇廟。寺院隸屬于民族事務的理藩院,同時將南部改建為緞匹庫。《日下舊聞考》卷四十所記:“清廷在康熙三十三年將攝政睿親王府改建為瑪哈噶喇廟,為護法神,最初為元裔察哈爾林丹汗所供奉?!盵9]康熙改睿親王府為藏傳佛教寺廟供僧人唪經祈福之所,吳長元認為沿襲明代傳統(tǒng)[8],而李德成先生認為應是大清初定,團結蒙藏少數(shù)民族的政治行為[5]288。
(3)乾隆至民國時期——普度寺
一百二十余年后,乾隆恭閱實錄,為多爾袞平反昭雪。乾隆四十三年(1778)正月,上諭廷臣曰:“睿親王首先統(tǒng)眾入關,定國開基,厥功最懋。顧以誣告謀逆,經諸王定罪除封;其時我世祖章皇帝尚在沖齡,未嘗親政也。朕每覽實錄,見王之立心行事,實能篤忠藎、感厚恩,深明君臣大義,為史冊所罕覯;乃令王之身后久抱不白之冤于泉壤,心甚憫焉!假令當時王之逆跡稍有左驗,削除之罪果出我世祖圣裁,朕亦寧敢復翻成案;乃實由宵小奸謀,構成冤獄,而王之政績載在‘實錄’,皆有大功而無叛跡,又豈可不為昭雪!著加恩復還睿親王封號,追謚曰‘忠’;補入玉牒!補繼襲封。照親王園寢制度,修其塋墓。仍令太常寺春秋致祭,并配享太廟”。[12]
多爾袞養(yǎng)子多爾博的五世孫淳穎重襲睿親王爵,老睿親王府被康熙改建為瑪哈嘎喇廟不便再使用,乾隆賜新府于東單牌樓北大街石大人胡同[13]。據(jù)《癸巳存稿》中記載:“今世襲墨爾根王府,在東單牌樓石大人胡同,乾隆時所立也。”[10]《日下舊聞考》載:“普度寺在里新庫北,舊名瑪哈噶拉廟,康熙三十三年建,乾隆四十年修,四十一年賜名普度寺?!聝鹊罨叱ǎサ卣捎?。國初為睿親王府,相傳即南城舊宮,后改今寺?!盵9]
查閱《清宮內務府奏銷檔》可知,早在乾隆二十五年(1760),乾隆帝已經開始對瑪哈嘎喇廟修整。[14]乾隆四十八年(1783),乾隆帝對已更名為普度寺又進行了一番整修[14]。嘉慶二十三年(1818)七月初五日《奏為遵旨查勘應修寺廟情形事折》載有普度寺擬請緩修記錄[15]。咸豐時期,咸豐帝數(shù)次到普度寺拈香禮拜。①《文宗顯皇帝實錄》載:“癸巳,上詣宣仁廟、凝和廟、普度寺,拈香?!薄耙液ィ显勑蕪R、凝和廟、普度寺,拈香。”“壬申,上詣宣仁廟、凝和廟、普度寺,拈香?!薄肚鍖嶄洝?,第四○冊,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301頁、第652頁、第1013頁。同治帝在同治十二年(1873)到普度寺拈香。②《穆宗毅皇帝實錄》載:“丁巳,上以祈雪,詣宣仁廟、凝和廟、普度寺,拈香?!薄肚鍖嶄洝?,第五一冊,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755頁。
清光緒年間出身滿洲世家的震鈞在其《天咫偶聞》載:“明之南內,今已拆盡。按行遺跡,惟普勝、普度二寺似猶是舊殿之僅存者?!盵16]民國二十四年(1935)蒙藏委員會所編《雍和宮道觀所刊物》說:“此兩寺院雖建筑年久但由喇嘛隨時修葺,廟貌尚稱完整…斯例亦不復如往日香火之盛矣?!盵17]138-139
(4)民國后至20世紀早期——小學、糧店、居民區(qū)等混雜
民國后,普度寺一度被軍隊或其他機構占用,而廟內所供奉的遺物及部分殿宇均已消失不見了,僅余山門、正殿和方丈院等。[18]
20世紀二三十年代,民國政府有關部門將普度寺改為小學,原稱國民三小,后根據(jù)地理位置稱普度寺小學,后又稱南池子小學。寺院大殿被分隔成若干教室;臺基成為操場;山門則改做糧店;高臺上建了大量居民房,成了雜亂的居民區(qū)。[18]“文革”時期,為保護寺廟佛像免遭毀壞,文物局將佛像、供器等文物存放于雍和宮和故宮南三所等地。[19]
(5)1984年至2003年——北京文物保護單位
1984年,普度寺大殿被北京市人民政府列為北京市文物保護單位。[5]289
2001年8月,東城區(qū)委、區(qū)政府騰退南池子小學,搬遷了186戶居民,拆除5000平方米建筑,對普度寺進行了全方位的修繕。2003年,全面修復了臺基、正殿、山門、方丈院北房,其余房屋基址在取得考古資料后回填保護,進行綠化,成為居住小區(qū)內的公共活動場所。[18]
(6)2007年——北京市地方稅務博物館
2007年,普度寺被辟為北京稅務博物館,免費對公眾開放。[20]
(7)2011年至今——三品美術館
2011年至今,普度寺大殿改為民間非營利性質的三品美術館,山門成為美術館辦公室和茶室。
普度寺今位于北京東城區(qū)南池子大街東側,緊鄰紫禁城東華門,普度寺前巷35號。普度寺現(xiàn)存主要建筑僅山門、正殿和部分配房。原寺輪廓尚可辨認。整個寺院建于磚砌高臺之上,平均高約三米,此高臺即是明代重華宮寢宮部分的基座。布局特點是一條主軸線二條副軸線。
一條主軸線,磚砌高臺正中有臺階,正對山門。山門面闊三面,進深七檁大式硬山頂,綠琉璃瓦,調大脊,安吻獸,墻體刷紅。正面明間辟磚雕拱門,兩次間為裝飾性磚雕拱窗,仿木菱花扇;背面出廊,金步明間裝板門,兩次間白石券同正面。室內金龍和璽式彩畫保存良好,等級較高,應是睿親王府時期遺物。[18](圖 2)
據(jù)乾隆四十八年(1783)《奏銷普度寺工程用銀事折》所載:“普度寺天王殿一座,計三間。”[14]又據(jù)民國二十四年(1936)《雍和宮道觀所刊物》載:“有天王殿三間,帶廈,尚稱整齊?!盵17]139可知,天王殿于民國時仍存,今已無存。又據(jù)《奏銷普度寺工程用銀事折》載:“天王殿前有柵欄三堂”。[14]
天王殿后為正殿,名為慈濟殿,殿內有乾隆題額“覺海慈航”。(圖3)殿內有清代魏顯達(字杰南,又字筠谷)寫的楹聯(lián):“普濟眾生蒙佛蔭,渡連圣城沐神恩?!盵21]
圖2 山門
圖3 慈濟殿
“(慈濟)殿前磚坪,上除旗桿一對,磚香樓及鐵鑄鼎各一座外,植有樹株四列,計柏樹三十四棵,槐樹七棵,緣蔭籠罩境至幽靜”。[17]139慈濟殿建于石須彌座上,但殿身并未占滿全座,座之比例及雕刻均有明代特征,可證此座仍是明重華宮寢殿原有臺基,后建大殿縮小了規(guī)模。殿身面闊七間,進深三間,前出抱廈面闊三間,進深一間,全殿外加周圍廊。主殿單檐歇山頂,調大脊,安七吻獸,只比乾清宮九只脊獸低了一級,削割瓦綠琉璃剪邊;抱廈卷棚歇山頂,綠琉璃瓦黃剪邊。綠琉璃瓦黃剪邊——黃琉璃瓦是帝王專用,一般建筑是不得使用的。可見規(guī)制之高。順治元年,順治帝為區(qū)別攝政王與其他諸王不同, 特意為多爾袞的冠服與宮室做了專門的規(guī)定:“定攝政王宮室之制……房基高十四尺,樓三層,覆以綠瓦脊及四邊俱用金黃瓦?!盵22]此殿主體與文獻描述基本一致。全殿廊內砌磚墻,正面、山面開大支窗,下肩飾六方琉璃磚,下肩飾琉璃磚同樣見于雍和宮。殿內東部隔出二間內室。外檐出檐為三層椽,無斗拱,在柱頭裝飾獸面木雕,雀替形式特殊,室內橫梁彩畫有不少博古題材,(圖4)整個建筑具有明顯的關外滿族宮室特征,可斷定此殿是順治初年新建的王府大殿。殿內有朱紅色挑柱檐36根,每個柱頭上浮雕精美的龍頭、菊花頭以及云紋等。大殿柱間墊板上畫有皇家建筑專用的金龍和璽彩繪,地板為皇宮專用金磚鋪地,抱廈用瓦頂級高于主殿,可能為乾隆時新加,抱廈內東南角有一石砌圓坑,直徑4.8米,深1.5米左右,北面有石階可以下至坑底,坑口周圍有八組石雕圖案,雕刻水波神仙怪獸,如抱廈為后建,則此大坑則應在室外。[18]其實此為轉輪藏坑,只是轉輪藏今已不存,僅剩大坑,今人多不知其用,或曰滿族薩滿祭祀的設施,謬矣?!短戾肱悸劇贩Q:“大殿極東一間,北墻下番佛五,皆乘獅象?!盵16]轉輪藏原有殿,曰“轉輪藏殿”。(圖5)(圖 6)
據(jù)《日下舊聞考》言:“慈濟殿左為黑護法佛殿?!盵9]“清康熙建寺,將此像(瑪哈噶喇像)供于寺內之黑護法佛殿,殿頂覆以黑琉璃瓦。此即清史所載之供‘番佛之所’。”[23]慈濟殿右側亦有護法殿,內供奉大威德金剛像。[17]114
中軸線東西兩側各有附屬建筑[14],今已無存。
圖4 慈濟殿內博古彩畫
圖5 慈濟殿平面圖和轉輪坑平面圖剖面圖采自《東華圖志——北京東城史跡錄》2005年
圖6 轉輪藏坑
“(普度寺與普樂院)此兩寺院雖建筑年久但由喇嘛隨時修葺,廟貌尚稱完整。該寺為專缺喇嘛廟例習蒙文經典,遇缺處須由本寺喇嘛按級補當。明清之季凡外省入覲之官員,必居此廟,有喇嘛教習見儀節(jié),故祭掃管理,職有專司。閑雜人等亦不得擅入,視為禁地。民國以來,斯例亦不復如往日香火之盛矣?!盵17]139據(jù)《清宮內務府奏銷檔》所知,普度寺“喇嘛住房七十間”可知清時此寺藏傳佛教僧人人數(shù)之多。此寺還有一重要功能是提供外省入覲官員居住之所和教習覲見之禮儀。這里的外省入覲官員可能更多為蒙藏等少數(shù)民族官員。從以上普度寺功能來看,普度寺主要為皇家擔任重要政治和禮儀功能。黃灝《在北京的藏族文物》中說:“內原有諾門罕綽爾濟呼圖克圖倉住所。”[23]而李德成先生檢索文獻認為,“在清代13位駐京呼圖克圖中,并沒有發(fā)現(xiàn)哪位是諾門罕綽爾濟呼圖克圖,故其具體情況有待于進一步核實。”[5]289
普度寺中軸線上山門、大殿今已無佛像遺存。雖存建筑,卻已作他用。西路土地上散落著好幾通殘碑和各式殘破蓮花臺座;東路樹叢中一圓形區(qū)域內置圓形石質供具。供具上部雕飾一圈纏枝紋飾。①此供具可能原供于慈濟殿內。這些應為普度寺原有之物。正殿慈濟殿柱間墊板上畫有皇家建筑專用的金龍和璽彩繪,梁柱之間彩繪靈芝、仙鶴、書籍、瓷器、青銅器、水果等吉祥圖案,彩繪有非常明顯的西洋明暗技法。以下根據(jù)相關清宮檔案、歷史照片、文人筆記等材料,考察普度寺各殿所供佛教文物,并盡可能將佛教文物放置相應的時空語境之內,考察一座皇家藏傳佛教寺院真實的圖景。
圖7 泥質佛頭殘像
明朱國楨在《涌幢小品》中言:“最后一殿,供佛甚奇古。”[24]最后一殿可能是英宗所供藏傳佛教造像的洪慶宮。至清睿親王多爾袞建府邸時候,明時藏傳佛教造像可能尚存。多爾袞——作為滿人武將——對此自然不足為怪,并崇拜有加。這也可能是后來康熙在此建瑪哈噶喇廟的部分原因。普度寺在2011年成為三品美術館之前曾經在山門展覽過一張泥質佛頭殘像圖片,面部泥層脫落,從頭部殘存痕跡看,面部上應還有一層較為細膩泥層,五官大體輪廓傷可見。面部輪廓方整,顴骨突出,眉間有一圓形洞,應為第三眼,雙目只剩深深的空洞,鼻梁粗短肥大,下頜殘缺,發(fā)髻殘存一部分,猶如燃燒的火焰,依稀有紅色彩繪痕跡。且殘存兩塊披帛,一只手臂,披帛輕盈,手臂肥大。推測此尊佛像可能是供于護法殿內的大黑天像,今殘像不知藏于何處。(圖7)史料記載,清人接觸瑪哈噶喇神很早。崇德三年(1638),依喇嘛墨爾根之議,于今沈陽皇寺路黃寺路北建實勝寺,寺內供元代帝師西藏薩薩迦派領袖八思巴所鑄密宗佛像瑪哈噶喇像,并立滿漢蒙藏四體文碑。[25]瑪哈噶喇為梵文mahakala之音譯,意為“大黑天神”,即戰(zhàn)神摩訶迦羅。
除了大黑天像外,《燕京訪古錄》中說:“攝政王多爾袞哀薨后,命人用魚皮造像,極肖,尚存廟中?!盵3]“內藏鎧甲弓矢,皆攝政王睿親王多爾袞舊物也。有記載說,鎧甲長七尺多,黃鍛面上繡龍圖案,胄直徑9寸多,護項亦為黃色?!盵9]《天咫偶聞》稱:“南窗下懸王之甲胄弓矢,甲長七尺余,黃鍛繡龍,鮮好如新。胄徑九寸余,護項亦黃色。刀劍弓矢長于今三之一,弓無弰而一人之力不能開。旁二護衛(wèi)像,著甲執(zhí)兵,皆真物,王之二巴圖魯也?!盵16]多爾袞像位于中間,兩旁為勇猛的護衛(wèi)。其甲胄弓矢等遺物懸于南窗下。護法殿中睿親王弓矢甲胄之供可能是乾隆四十三年為多爾袞平反后才供奉的?!堆嗑┰L古錄》還云:“又傳該廟舊有女佛像一尊,其陰部亦系機械所構成。清制皇后每成婚日。則有內官導之入廟參拜此銅像。其意亦然與參拜正心殿之銅佛同。”[3]李德成先生指出:“這里的女佛應該是藏傳佛教密宗本尊的明妃像或空行母,在藏傳佛教寺院中,若供奉本尊明妃,一般供奉金剛亥母和作明佛母較多,二像有裸體女性相?!盵5]288
圖8 大威德金剛像
圖9 慈濟殿三世佛之藥師佛采自《雍和宮道觀所刊物》2006年
據(jù)《雍和宮道觀所刊物》所刊圖版,大威德金剛像供奉于普度寺慈濟殿之右首。與供奉大黑天像的護法殿相對應?!按笸陆饎偅孛f慢嗒嘎,按儀軌所載,是佛具嗎嘎喇之音,故又稱嗎嘎喇,在密宗護法佛中,有偉大威力,法身威嚴極呈恐怖之像,因又有大威德怖畏金剛之稱,佛身及火焰別光皆系古銅貼金,蓮座共高二尺八寸九公分。[17]114(圖8)
大威德怖畏金剛是藏傳佛教格魯派所修的主尊。密宗教法云:“有伏惡之勢,謂之大威;有護善之功,謂之大德。明王中之大威德,菩薩中之大威德,迦樓羅王中之大威德,各以其性德而名之?!盵17]399大威大德,故名大威德。大威德怖畏金剛是文殊菩薩的化身,佛教認為可以以其兇暴威猛的氣勢懾伏一切魔障。該像九頭、三十四臂、十六足,乃依佛教含義所制。九頭表示九種鎮(zhèn)壓閻王的經咒,正中最大最高的頭為有水牛角的大水牛頭,面目恐怖,雙眼大睜,嘴巴張大,象征閻王。最高的頭為文殊菩薩本像,象征慈善和平。三十四臂與心、身、語一起為菩薩成佛三十七路,十六足象征十六空。大威德像足踏八獸、八飛禽、八天王、八女明王,三十四臂排列成左右兩個扇面形,各執(zhí)法物,右腿弓,左腿繃,造型復雜,制作精湛。惜造像今已無存。
二護法殿中間為普度寺正殿——慈濟殿。根據(jù)《雍和宮道觀所刊物》所附圖版可知,慈濟殿中間主供分前后兩排,后排為木質貼金橫三世佛。左為藥師佛,中為釋迦牟尼佛,右為阿彌陀佛。其所附藥師佛圖版曰:“三世佛者謂一身轉生三世,均能修煉而成佛也。此像為三佛中之一,法身木質,端坐蓮花座上高約五尺,后有背光,沿壁兀立蓮座下有方座,座角有八魔,狀至猙獰。據(jù)佛教中人云,八魔常為世間與禍,惟三世佛能鎮(zhèn)之,佛身與背光俱作金色,現(xiàn)供于普度寺慈濟殿西首?!盵17]181(圖9)此像正是三世佛之藥師佛。雖然《雍和宮道觀所刊物》三世佛附圖僅此一身,殊為慶幸的是,由于各種機緣巧合,此三世佛今藏于洛陽博物館宮廷文物館中。[26]
圖10 洛陽博物館之三世佛
三世佛面容慈祥,額心有毫,頭飾螺發(fā),肉髻高聳,頂嵌寶珠。眉眼細長,端鼻秀口,俯視眾生。身著袒右肩袈裟,右肩搭偏衫,胸前現(xiàn)萬字瑞相,下束長裙,衣紋簡潔流暢。左側藥師佛左手于胸前結禪定印托藥缽,右手于右腿之上結印拈一藥丸,食指已殘。中間釋迦佛右手接觸地印,左手施禪定印。右側阿彌陀佛雙手結禪定印。三佛結跏趺坐于蓮臺之上,蓮臺為仰覆蓮臺座,蓮瓣寬肥飽滿,瓣尖上卷,瓣尖飾卷草紋,上下邊緣及束腰處飾聯(lián)珠紋,聯(lián)珠顆粒碩大,蓮臺座下為仰覆蓮座,下承四方形木質仿磚石結構的疊澀須彌座。座束腰四周刻有圓形角柱,座上不同部位分別雕刻如意寶相、圓頭螞蚱牙、香草龍及法輪佛珠圖案?;型怀龅姆匠刂信P一雄獅,形象威武逼真,身后飾桃形木雕背光,以鏤空和高浮雕手法刻以什花卷草紋和如意寶相降幕云金剛杵圖案。三世佛五官、袈裟、臺座、姿勢雷同,只是所施手印不同。三世佛比例勻稱,五官秀美,手腳柔軟圓潤,衣紋流暢生動。高大的桃形身光,仰覆蓮座,疊澀須彌座,滿飾紋飾松石,圓頭螞蚱牙、香草龍、法輪、佛珠圖案、什花卷草紋、如意寶相降幕云紋等各種紋飾與佛像形成鮮明的對比。系明代造像。(圖10)
主供前排正中為銅釋迦摩尼佛像,法身高一尺二寸四公分,背光高二尺七寸四公分,左右二弟子,高一尺四寸一公分,一佛二弟子皆為古銅鑄成,外貼赤金。 釋迦佛面貌清秀,大耳垂肩,高發(fā)髻。身著袒右袈裟,右手施觸地印,左手托缽。身后有背光,背光雕飾華美,背光正中為大鵬金翅鳥。全跏趺坐于圓形仰覆蓮座。蓮花座下置一雕飾華麗須彌臺座。釋迦佛兩側二弟子,右側阿難光頭,面容肅穆,姿態(tài)虔誠,身著袈裟,雙手合十,雙足站立于蓮花座上。左側迦葉面容愁苦,身著袒右袈裟,衣紋流暢,雙手抱拳于胸前,立于蓮花座上。三尊像今已無存。(圖11)
釋迦摩尼銅像之兩旁各三座貼金佛龕。龕為立方體形,連座高共四尺,長三尺,寬二尺,上有七層,方塔高三尺,全部均系木質,制工精細,甚為名貴。內漆紅色,外貼赤金,龕鏨三門,內供泥塑羅漢。此龕六座式樣相同,大小一律。[17]185(圖 12)其中四座佛龕今供于雍和宮萬佛閣內。①感謝中國藏學研究中心魏文師兄告知并惠允使用其拍攝的圖像。(圖13)主供銅釋迦摩尼前一長條供桌,供桌上放置五供:香爐一只、燭臺一對、靈芝花觚一對。
圖11 慈濟殿銅釋迦摩尼佛及二弟子
供桌再前中為圓形供器,左右各供桌置佛像,佛像兩側鳳眼香一對。鳳眼香為供器之一種,該香名香而實非香也,高約一丈四尺,圓徑一尺,作深灰色,外觀似蜂巢,又如枯葉綴成,內空無節(jié),產于西藏騰格里海,附近實為不可多得之珍品也。[17]181(圖14)鳳眼香是由于地殼運動,海底藻類經過漫長的歲月所形成古生物化石。今雍和宮萬佛閣彌勒菩薩兩側后方豎立著一對鳳眼香。
圖12 貼金佛龕采自《雍和宮道觀所刊物》2006年
圖13 貼金佛龕魏文攝
慈濟殿內之西首供木制加漆五塔佛龕。龕形如柜,系木制,成高四尺,寬五尺。龕內正中供木質金漆小長壽佛一尊。龕之外壁雕刻精細,左右鏨刻五塔,居中者最大,高逾六尺,四隅者較小,高僅有三尺,每塔之四周遍刻佛像。佛像塔前復有高約尺余之圓形舍利塔一對,塔與龕均屬赤色略加貼金。[17]185(圖15)《天咫偶聞》載:“明成化中,番僧板的達所貢七寶佛座,即仿其規(guī)式造五塔寺者。今尚供寺中,完好無恙,乃木雕加漆者”。[16]震鈞所載,見于《帝京景物略》中:“成祖文皇帝時,西番板的達來送金佛五軀,金剛寶座規(guī)式,詔封大國師,賜金印,建寺居之。寺賜名真覺?!贝送庾髡哌€解釋了五塔之因緣:“按西域記:五塔因緣,拘尸那揭羅國,即中印土。娑羅林精舍,有塔,是金剛神躄地處。次側一塔,是停棺七日處。次側一塔,是阿泥樓陀上天告母,母降哭佛處。次一塔,是佛涅槃般那處。次側一塔,是佛為大迦葉波現(xiàn)雙足處。又按僧祇律,亦五塔因緣,云塔,有舍利者,支提,無舍利者。凡人起塔于佛生處,得道處,轉法輪處,佛泥洹處,菩薩像、辟支像、佛像、佛腳跡處,得安華蓋供養(yǎng)。上者供養(yǎng)佛塔,下者供養(yǎng)支提也。寺因緣者,寺因山水,緣賢圣熏修也?!盵27]今五塔佛龕已不存。(圖16)
圖14 鳳眼香采自《雍和宮道觀所刊物》2006年
圖15 五塔佛龕 采自《雍和宮道觀所刊物》2006年
前文所述,慈濟殿內東首,即慈濟殿抱廈內東南角原為轉輪藏殿。轉輪藏系南朝梁善慧大士(497——569年)始創(chuàng)。唐宋元明各代皆有造立。
普度寺轉輪藏木刻彩畫,形若樓閣。中為八方式,下設機關,可以旋轉,每方內各有以門。門前供木刻貼金小長壽佛一尊,輪藏之上頂周長成瓦形,升斗壇城座下周圍刻各天神形態(tài)生動,技精工細。此轉輪藏之巧用其法輪長轉自動不息之意。[17]120(圖17)
慈濟殿前為天王殿。前文所述洛陽方面從故宮南三所還挑走一尊普度寺彌勒佛像。彌勒像高約1米,為夾纻造像。圓頭長耳,耳廓下部帖于肩部,眉弓與鼻脛相連,眼睛幾乎瞇成一條曲線,嘴巴大張而含笑,眼角、嘴角刻畫細膩。袒胸露腹,赤腳打坐。右手持念珠,搭于橫置的右腿膝蓋處,左手握布袋,手腳細膩柔軟。整尊造像生動有趣,系明代作品。(圖18)根據(jù)寺院一般規(guī)制,此彌勒應供于天王殿內。由于材料的缺失,天王殿所供其他造像以及山門等殿堂陳設目前并不清楚。
圖16 五塔佛龕西德尼·戴維·甘博攝采自杜克大學圖書館
圖17 轉輪藏
圖18 彌勒佛
建筑是社會意義的一種載體,是從物質上表現(xiàn)特定歷史時期的核心觀念目標和情感方式。普度寺在現(xiàn)代化的進程中,逐漸喪失了神圣功能,成為供游客參觀的美術館,昔日皇家禮拜的香火也最終消逝。普度寺作為政治與信仰的場所,并不能獨立于多方面的社會歷史而存在。作為宗教場所——特定空間的佛教造像等隨著長時段的歷史進程不可避免的遷移流轉而二度或者多度轉換空間。普度寺的起起落落凸顯了神圣空間的構建、形成和轉變過程中的政治、信仰、文化等多方面因素的重要性。從太乙神壇到三品美術館——一普度寺的命運轉型,既反映了中國歷史時期政治、信仰等因素對宗教寺院的塑造能力,同時也為我們提供了在近代時期一個失去最高統(tǒng)治者政治庇護的佛教寺院如何融入地區(qū)社會,重新獲得生命的個案。
一座建筑也是一件藝術作品,在不同的歷史維度上,這座龐大的建筑的歷史物質性發(fā)生了深刻的變化。在時間上,從蒙元時期直至當下;在空間上,普度寺從帝國的政治禮儀空間成為公共空間三品美術館;在功能上,從隸屬皇權的政治、信仰空間轉換為緬懷過去歷史記憶和觀賞藝術作品和公眾休息娛樂的公共空間。我們不應當把這種種變化看成了令人遺憾的歷史的遺失,因為它們同時揭示的也是歷史的創(chuàng)造,對美術的歷史物質性狀況的重構,不僅僅是對一件作品原始創(chuàng)作狀況的重構,而且也應該是對形態(tài)意義和上下文在歷史長河中不斷轉換的追尋。[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