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百色壯族“巴圖魯”張世榮

陸照德

清朝光緒時期，百色出了個壯族“巴圖魯”張世榮。張世榮原名張三斡，原籍廣西武緣四坡（今平果縣四塘鎮(zhèn)），從小是一個孤兒，為生存而奮斗，參加過會黨起義，落草做過土匪，后來成為安南抗法戰(zhàn)場上名震一時的將領(lǐng)，獲得清廷御賜的勇士稱號——“綽勒歡·巴圖魯”。然而，張世榮后因參與戊戌變法“百日維新”受到通緝，于文山西疇吞金白盡，之后就很少再被人提及，成為湮沒于歷史長河中的一個傳奇人物。

滿洲傳統(tǒng)封號“巴圖魯”

巴圖魯，是滿語baturu之漢譯名，源白蒙古語的“英雄”（即“巴特爾”）一詞，在元、明時期有“拔都”“拔都魯”“把都兒”等不同漢語音譯。到了明朝末期，巴圖魯成為女真人的稱號，此后又逐漸發(fā)展為清朝時期賞賜武將的封號。作為一種恩榮，表示對受封者武勇、忠勇的認可與鼓勵。

據(jù)學者考證，巴圖魯賜號首次出現(xiàn)于明朝萬歷十三年（1585年），穆爾哈齊在跟隨兄長努爾哈赤為部族征戰(zhàn)中身先士卒、英勇無比，努爾哈赤賜其“青巴圖魯”稱號。清初，賜巴圖魯稱號比較稀少，封號修飾詞較單一，采用蒙、滿兩族語言涵義，清太祖（努爾哈赤）時賜給6人，清太宗（皇太極）時17人，順治朝2人，獲得者都是滿族人。

康熙、雍正兩朝不怎么封巴圖魯號，到了乾隆皇帝，據(jù)學者統(tǒng)計有68人獲封巴圖魯稱號，滿族48人、蒙古族6人、藏族1人、漢族13人;嘉慶朝22人，滿族8人、漢族14人。

這一時期，滿族不斷漢化，加之清廷出于籠絡漢族精英需要，漢族獲封比例逐漸增多，封號修飾詞借用漢語增多，主要為：嘉、奮、常、勁、減、干、繼、智等，受封者還可得賞銀100兩。

道光（1821-1850）后，承前朝“白蓮教”起義的余波，國內(nèi)大小起義風起云涌，清帝國開始搖晃，尤其是咸豐朝（ 1851-1861），太平天國運動、會黨起義、回民起義、捻軍起義等讓朝廷剿不勝剿，鎮(zhèn)壓過程中涌現(xiàn)出很多“勇士”，獲封巴圖魯?shù)挠?21人，其中有100人是漢族（與湘、淮軍崛起密切相關(guān)）。到了同治朝（1862-1874），又封了83人，其中漢族79人。光緒朝獲封巴圖魯稱號18人，其中漢族15人。

清后期賜封巴圖魯稱號明顯比前期多，并逐步向漢族將領(lǐng)傾斜，漢文化意蘊更加明顯（用來修飾的漢字增多），鴉片戰(zhàn)爭后還帶有點洋氣，賜封甚至有些泛濫，湘淮諸將受封頻頻，到了后期劉永福、陸榮廷、張世榮這些原先的“土寇”都因功獲封，甚至有些外國人也獲封（如法國人畢乃爾獲封“法什尚阿·巴圖魯”），一改清初惜號如金的格局，也意味著巴圖魯這種賜號光環(huán)逐漸衰退。盡管如此，獲滿清政權(quán)賜封勇士稱號的張世榮，乃一介草根出身，自強不息，一步步打拼，立下赫赫戰(zhàn)功，最終身居二品武官職位，身為平果縣舊時代最高品秩的武將，仍不愧為壯族兒女中杰出的人才。

張世榮的身世

張世榮的曾祖父張英才是思恩府武緣縣（今武鳴縣）陸氏大族的上門女婿。張英才生了個兒子張國清，長得生龍活虎，又會做生意，經(jīng)營牛馬客棧發(fā)了財?？赡悄觐^，上門女婿通常受人冷眼，張國清雖然有能力，畢竟是上門女婿的兒子，得不到尊重，那些眼紅他的人經(jīng)常拿這件事來奚落、嘲諷、侮辱他。

有一次，張國清在外又遭到母親族人的嘲笑，長期的受辱讓他下定決心：有本事在哪都能闖出一片天，何必在這里被人看不起！于是，他收拾軟細，攜家?guī)Э?，來到現(xiàn)在的平果坡造一帶一個叫淥谷的地方。此地三面環(huán)山，山下有個小河環(huán)成的小島，山林茂密，時有老虎出沒，張國清毫不畏懼，決定在淥谷居住下來?？繋淼呢敻?，張國清購置田產(chǎn)、開荒種地，妻子也接連誕下兩個兒子，成為淥谷一帶富戶，后來因戰(zhàn)亂又遷移到現(xiàn)在的四塘鎮(zhèn)龍盤村坡舊屯安居。

張世榮的父親張成丈有二妻，大妻與張成丈都吸鴉片煙，家道落敗。張世榮是張成丈與第二個妻子所生.12歲時，父母就都過世了，年紀稍長后，兄長都不養(yǎng)他。小小年紀的張世榮，那時候連名字都沒有，因在家中排第三，就叫張三斡。為了生存，張世榮經(jīng)淥谷屯一個叫羅五的阿叔介紹，到達沙屯一帶給人放牛，討口飯吃。張世榮天生聰明，靠吹木葉能指揮牛群進退聚散，一起放牛的伙伴們紛紛嘆服，愿以花生、紅薯等食物給他作酬，代幫驅(qū)趕牛群。然而當?shù)卮逯袗荷賲s很眼紅張世榮，一直尋機找他的麻煩。一次，張世榮趕?；丶遥叩揭粋€山谷，惡少就從山頂滾下石塊、木頭，幸好張世榮沒有損傷。但經(jīng)此一遭，張世榮深怕再待下去，早晚會丟了小命，當夜就逃離達沙，回到淥谷屯找羅五，羅五介紹他去感圩（今屬平果縣太平鎮(zhèn)）投靠凌阿東。

少年長成 參加農(nóng)民起義

凌阿東是會黨頭目，曾多次到淥谷屯羅五家避難，在山間練功之時，張世榮曾在偷看之中模仿其動作，學得一些基本功。凌阿東覺得張世榮聰明伶俐，就收留了他，并教他武術(shù)。

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年，張世榮已長成一個英姿勃勃的少年，武功高強，他也視凌阿東為再生父母。凌阿東是地方豪杰、會黨頭目，在感圩頗得人望。道光、咸豐之際（1850年左右），凌阿東與陸鵬理、乃利中等會黨頭目率眾起義，被隆安縣知事高延祉派團練圍剿，誘殺陸鵬理，凌阿東與張世榮憑著高強武藝沖出重圍逃亡。他們很快又聚集1000多人，駐扎在白山土司境的感圩，謀劃為陸、乃等死去的兄弟報仇。

感圩與歸德土州接壤，咸豐元年（ 1851年）十月，高延祉聯(lián)合歸德土知州（州治在今坡造歸德村）黃為錦率練勇400人挺進感圩，沿途以剿匪為名燒殺搶掠。凌阿東率義軍在距離感圩5公里的袍墟埋伏，以逸待勞，擊潰官兵，雙方廝殺中，高延祉被張世榮投飛矛扎中腹部身亡，黃為錦也被義軍殺死，義軍大獲全勝。凌阿東率領(lǐng)義軍殺死兩知縣（州）的事，轟動了左右江地區(qū)。同年十一月，右江鎮(zhèn)總兵谷韞燦與思恩府知府馬麗文聯(lián)合出兵，夾擊感圩的凌阿東義軍。義軍且戰(zhàn)且退，經(jīng)過新圩到坡造，官兵訓練有素，人多勢眾，武器也有優(yōu)勢，凌阿東、凌通、麥阿水等義軍頭目戰(zhàn)死，張世榮逃脫，感圩起義軍悉數(shù)被撲滅，官兵班師回駐地。

羽翼漸豐 結(jié)識岑毓英

見待己如父的凌阿東被谷韞燦的部隊殺死，張世榮決心為凌阿東報仇，遂只身尾隨官兵到百色，想尋機刺殺谷韞燦，但總兵府戒備森嚴，刺殺不成，張世榮只好另謀出路，再作打算。

一天，張世榮在山間路上遇到一群土匪搶劫。這群土匪反被武功高強的張世榮制服，其頭目羅寨主見張世榮武功高強，制服他們卻不傷其命，就招張世榮入伙。之后張世榮以其才干與忠勇，東征西討擴大地盤，擁眾數(shù)千，令羅寨主十分欣賞、信任，臨終之時，還把兒子羅大督托孤給張世榮。張世榮升為寨主后，攻下泗城府（今凌云）伶站作為根據(jù)地，實施自由來往、買賣公平的“規(guī)矩”，周邊拜服。期間，張世榮曾揭官榜（泗城被廖某率眾攻下，知府失去官印，出榜招人奪?。豌舫侵畩Z回官印，從此知府默認張世榮的民間勢力在伶站根據(jù)地“合法”。

張世榮與數(shù)千弟兄由此得以控制著泗城與西林、西隆的交通要道。一天，山寨弟兄回稟張世榮，見一名男子被人追趕進入山寨的區(qū)域。張世榮率眾擊退追兵，救了這名魁梧的男子，原來此人正是西林西鄉(xiāng)團總岑毓英。岑毓英因與東鄉(xiāng)團首領(lǐng)葉正邦爭斗失敗，因而遭到追殺。張世榮早就聽說岑毓英忠勇，有才略，兩人一見如故，結(jié)為異姓兄弟，岑毓英年長為兄。但岑毓英認為做土匪不是長久之計，決定去云南發(fā)展，于是張世榮拿出一筆錢，并親自挑選了幾十個精干的弟兄，讓他們隨岑毓英前往云南礦山做護礦隊。

嶄露頭角 勇獲殊榮

咸豐六年（1856年）云南發(fā)生大規(guī)?；孛衿鹆x，反抗清王朝的民族歧視政策（導火索是漢族土霸王勾結(jié)地方官府殘殺回民），起義軍席卷云南大地，昆明城數(shù)度被圍困。

期間，岑毓英率護礦隊投奔官兵，參與鎮(zhèn)壓回民起義。岑毓英深感人手不夠，就寫信給百色的張世榮，讓他前去支援。義兄有難，張世榮義不容辭，就帶領(lǐng)親信奔赴昆明。

張世榮入城后，得知圍城的回民義軍首領(lǐng)叫馬如龍，決定孤身一人前去秘密會見。原來張世榮與此人是舊相識，還曾經(jīng)救過馬如龍。經(jīng)過張世榮從中斡旋、勸說，回民義軍退兵幾十里，地方官也怕回民起義勢不可擋，岑毓英就拿出誠意招安馬如龍，一觸即發(fā)的戰(zhàn)事由此化干戈為玉帛。

張世榮自此加入岑毓英的隊伍，岑毓英善于領(lǐng)兵作戰(zhàn)，一直善待張世榮，留他在身邊做護衛(wèi)。同治七年（1868年）三月，岑毓英受任云南巡撫，張世榮出任花翎副將盡先補用游擊永昌協(xié)右營守備。光緒五年（1879年）任騰越（云南騰沖）都司，光緒六年（1880年）在昆明任權(quán)督左守備（相當昆明警備司令）。光緒十年（1884年）二月，在中法戰(zhàn)爭中，已晉升云貴總督的岑毓英指揮西線滇軍對法作戰(zhàn)，法軍退守宣光城。岑部滇軍以地雷炸破宣光城墻，張世榮親率尖兵沖入城內(nèi)突人敵陣，一度失聯(lián)，岑毓英以為他死了，還寫了一副對聯(lián)：“哭將無殊哭弟，仁民必更仁親?！焙髲埵罉s脫險，因作戰(zhàn)英勇獲光緒皇帝賜封“綽勒歡·巴圖魯”榮譽稱號。張世榮感激朝廷恩賜，累立戰(zhàn)功，光緒十二年（1886年）升晉保盡先花翎補用副將，后升補鶴麗鎮(zhèn)（云南鶴慶、麗江一帶）中營游擊。光緒十三年（1887年）岑毓英擢升其為“東川參將”。光緒十五年（1889年）升為云貴仲梁都督。

官場失意 吞金自盡

光緒十五年（1889年）岑毓英病故，三弟岑毓寶代理云貴總督職。岑毓寶也是一名勇于戰(zhàn)陣的猛將，他對足智多謀、武功高強、作戰(zhàn)勇敢的張世榮很欣賞。但張世榮、岑毓寶勇于戰(zhàn)陣，對于官場的明爭暗斗卻不如岑毓英，岑毓寶只當了82天代總督，就被迫去職。官場失意，加上目睹清廷腐敗，岑毓寶與張世榮支持康有為、梁啟超發(fā)起的維新變法。

為了支持維新變法，變法圖強，岑毓寶、張世榮聯(lián)手除掉了幾個云南的“太后黨”。維新失敗后，岑、張等人還不甘心，認為維新失敗在于沒有下層的強力支持，因此，岑毓寶回西林那勞老家，張世榮也回到云南文山州西疇縣（其子在那里當官），四處活動找人支持維新。兩人秘密聯(lián)系，相約同生共死，岑毓寶得不到家族的支持，沒錢沒人，悶悶不樂。

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農(nóng)歷三月初四，郁郁不得志的張世榮吞金（水銀）自殺，事情傳到西林宮保府，岑毓寶沉悶中更加悲痛，揮筆為張世榮寫下一副挽聯(lián)：“仗義挺身揭地雄風終垂范千古：急公豁命掀天浩氣必流芳萬年”，然后也吞金自殺。

張世榮吞金自殺后，其子辭官護送父親遺體回平果四塘老家（那時屬于武緣（鳴）四坡鄉(xiāng)）。

告誡子孫不得為官

現(xiàn)居平果縣，年過古稀的張明寬向筆者講述了關(guān)于張世榮的一些傳奇家世。張明寬是張世榮第三子張廷棟的孫子，他多年搜尋整理，晚年寫出了曾祖的傳略及家譜。

張世榮共有四房妻妾，他的原配陸氏，還是岑毓英做媒的。陸氏原本是百色鹽商的女兒，生性爽朗，追求自由，被一個許姓官員看上，向陸父施壓，欲強娶為小妾，陸氏硬是不從，逃出百色到昆明投靠親戚。岑毓英知道后，覺得這姑娘跟張世榮很般配，就撮合他們。同治五年（1866年）兩人成親后，夫妻和睦相處。一次，張世榮在東川公干，被礦山礦主刁難、扣押，在家中的陸氏得知情況后，當機立斷，披甲上馬，帶著長子張廷槐前去救出張世榮。女中豪杰救夫，令人刮目相看。

張世榮的第二個妻子甘氏，平果坡造人，甘家富甲百里，家里有護院武裝。同治七年（1868年），張世榮已在平亂中屢建奇功，有軍功，但還沒有具體官職，甘家覺得張世榮不過一介莽夫，不同意婚事。沒多久，朝廷正式任命張世榮為永昌協(xié)右營守備，消息傳回家鄉(xiāng)，這回甘家欣喜萬分，不僅愿意主動嫁女，還派甘家護院中的武師及村中青壯男子十幾人護送女兒隨嫁到云南，從此追隨張世榮。

張世榮的第三個妻子，姓郭，于同治八年（1869年）嫁入張家。據(jù)說郭氏是宮女出身，因為當時朝廷不信任邊將，經(jīng)常將宮女。恩賜”給邊將當家室，為朝廷收集情報。郭氏在張世榮身邊，看到他忠于職守，只懂得練兵打仗，為張世榮的忠肝義膽所感動，甘心為他出謀劃策，盡心輔佐。之后，郭氏還親自張羅，于光緒五年（1879年）物色了一名陳氏女子，讓其嫁人張家給張世榮當小妾。

張世榮共育有5個兒子，長子張廷槐是陸氏所生，很得張世榮喜愛，經(jīng)常帶在身邊，教授武術(shù)，十幾歲就在軍營服役，在張世榮部隊任先鋒官。張世榮是岑毓英的先鋒，因此，張廷槐可謂是云南部隊先鋒的先鋒，父子倆配合默契。中法戰(zhàn)爭一次戰(zhàn)役中，張世榮父子曾巧用豬籠陣殲滅法軍近千人，父子二人智勇雙全的事跡傳遍三軍。

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張世榮在西疇縣搞維新變法失敗后，深知官場險惡，革新無望，就告誡子孫不得為官。張世榮不許子孫做官，自然是一片苦心，兒子也都聽從遺命，在坡舊老家安居，過著隱士般的生活。但虎父無犬子，張家子弟盡得乃祖遺風，個個一表人才，勤勞能干，在老家開荒種林，曾經(jīng)都陽到坡造一帶十幾公里的沿路良田，都是張家的田產(chǎn)，山林地也有1000多畝，可謂富甲一方，衣食無憂。現(xiàn)在張世榮這位百色壯族“巴圖魯”的后人，大多散居在各地，過著普通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