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時代大學制度文化建設之思

傅林

摘 要：大學制度是大學精神理念的基本載體，大學精神理念則是大學制度的靈魂，只有將大學精神理念融會于大學制度中，并通過這些制度安排使大學人自覺將這些理念內化為自己的精神信仰、價值追求和行為準則，才能形成良好的大學文化，確保大學組織持久的生命力。因此，加強大學制度文化建設是新時代大學文化建設之根本。當前，大學制度文化建設應以大學章程的制訂為依托，以大學內部治理結構的完善為基礎展開，這是新時代大學文化發(fā)展的必由之路。

關鍵詞：大學文化；制度文化建設；新時代

近年來，我國大學文化建設呈現(xiàn)蓬勃發(fā)展之勢，黨的十九大以來，以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為指導，高等教育領域呈現(xiàn)出新的發(fā)展局面，當前在“雙一流”建設、“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等背景下，高等教育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機遇和挑戰(zhàn)。本文擬對新時代大學制度文化建設的意義、走向和路徑做探討，祈方家指正。

制度文化建設：大學文化建設之根

1999年，“通識教育與大學文化發(fā)展—海峽兩岸跨世紀大學文化發(fā)展研討會”在廣州中山大學召開，這是大學文化研究興起的重要標志之一。2002年，王冀生先生的《現(xiàn)代大學文化學》一書出版，該書從理論的高度全面系統(tǒng)地闡述了現(xiàn)代大學的文化內涵，構建了大學文化學的基本框架。同年，由高等教育出版社和清華大學、北京大學聯(lián)合組建的“大學文化研究與發(fā)展中心”成立，此后全國逐步形成了大學文化研究和建設的熱潮。但是，在這個過程中眾高校的大學文化建設出現(xiàn)了兩種傾向：一種傾向“重物質、輕精神；重工具理性，輕價值理性；重短期效益，輕長遠利益”[1]。很多高校為改善師生的學習和工作條件、形成良好的育人環(huán)境，紛紛加快教室、圖書館、實驗室、學生宿舍等基礎設施建設，各種校園景觀和雕塑也應運而生，形成了一些文化標志物，在物質文化建設方面成績斐然。另一種傾向則是走向另一極端，將大學文化理解為抽象的精神文化，這在實踐中表現(xiàn)為各高校對大學理念和精神進行系統(tǒng)梳理和理論提升，通過各種形式，如校史教育、校訓標識、學習討論、校歌頌唱等在師生中廣泛宣傳這些精神文化。

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提出要“加快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實現(xiàn)高等教育內涵式發(fā)展”，我國正在加快從高等教育大國向高等教育強國邁進，而大學文化是大學最重要的軟實力，沒有大學文化的支撐難以實現(xiàn)這一宏偉的目標。怎樣克服大學文化建設中片面化的傾向，在新時代開創(chuàng)大學文化建設蓬勃發(fā)展新局面？這是亟待我們思考和解決的問題。上述片面重視大學物質文化和將大學精神文化虛空化的做法都是有失偏頗的，無助于大學文化建設深入、持久、扎實的進行。大學文化建設中除了物質文化建設和精神文化建設外，還有一個不能忽視的重要內容—制度文化建設。

大學制度是大學人共同遵守的規(guī)章和準則，是規(guī)范大學組織行為，保障其正常運作的一系列規(guī)則、程序和機制。制度不是盲目、自生的，它是人們有目的進行建構的產(chǎn)物，制度里面蘊含著制定者的思想理念和價值判斷，是特定組織或群體精神和理念的外在表現(xiàn)。反之，制度的設計和運行又會培育和影響組織文化，對組織中每個人的精神世界和言行產(chǎn)生潛移默化的影響。所謂大學制度文化建設就是有意識地在大學制度中融入大學精神和理念，同時又將大學制度中體現(xiàn)的思想和理念內化為大學人的價值追求和行為觀念。制度主義理性選擇論認為由于組織的制度安排會影響個體的利益，因而組織的個體成員會采取各種策略以使制度安排符合自己的利益且實現(xiàn)利益最大化，這可能導致組織目標的偏離和道德的淪陷。所以，大學組織必須有意識、有目的地按照大學組織目標和大學發(fā)展規(guī)律進行大學制度文化建設，而不能任由大學制度的設計由各種利益博弈所主導，也不能任由組織成員選擇性地執(zhí)行制度，大學制度文化建設是一種積極主動且?guī)в袑蛐缘男袨椤?/p>

誠然，大學物質文化彰顯著大學人的思想理念和精神追求，重視物質文化無可非議，但若僅限于此而忽略了大學精神文化和制度文化的建設，則可能導致大學文化建設重心的偏離。同樣，大學精神文化是大學文化的靈魂和核心，但若僅限于梳理和宣傳大學的精神文化，則會使大學精神文化虛空化、口號化，使大學文化建設流于抽象和空泛，失去進一步發(fā)展的根基。故大學精神文化要體現(xiàn)在具體的制度中，需要有相應的制度來保障，大學制度文化建設是大學文化建設的根本。

大學發(fā)展史告訴我們，一部大學史就是一部制度建設史，就是一部大學制度文化的發(fā)展史。19世紀初，以柏林洪堡大學的建立為標志，德國大學成為各國大學競相學習的典范，洪堡大學被譽為“現(xiàn)代大學之母”，而其主要原因“不（僅僅）是因為這個民族的哲人們對大學的理念的闡述，而（更）是因為這個國家的教育官員和教育專家們?yōu)轶w現(xiàn)這個理念所進行的制度創(chuàng)新”。[2]雖然也有學者持相反觀點，如帕勒切克（Sylvia Paletschek）等學者就認為“柏林大學在組織和制度方面基本沿襲了傳統(tǒng)的大學模式，沒有什么創(chuàng)新”[3]，但事實上，“洪堡的大學理念發(fā)揮了‘扳道工職能，為柏林大學乃至德國大學確定了發(fā)展的方向”。[4]的確，柏林大學的建立不僅僅是一場以觀念為主導的改革，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和確立了德國近現(xiàn)代大學的改革和發(fā)展走向，以威廉·馮·洪堡（Wilhelm von Humboldt）為代表，集費希特（Johann Gottlieb Fichte）、施萊爾馬赫（Friedrich Daniel Ernst Schleiermacher）、謝林（Friedrich Wilhelm Joseph Schelling）等德國近現(xiàn)代知識分子智慧于一體的“洪堡理念”影響和推動了德國大學一系列制度的產(chǎn)生，如校長選任制度、教師自由開設講座制度、學生自由選擇課程制度、課堂研討制度、教學與研究相結合制度，以及對教授資格制度的修正和創(chuàng)新等，正是有了這些創(chuàng)新的制度，才使“洪堡理念”得到了充分體現(xiàn)和實踐，否則理念也只是躺在哲人學者書本里的空洞說教。蔡元培對北京大學的改革也是通過一系列制度創(chuàng)新來實現(xiàn)的，如以“學詣”為原則的教師聘任制、以評議會和教授會為基礎的教授治校制、廢科設系制、選科制（學分制）等，這些制度中體現(xiàn)了“學術自由”“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等蔡元培的高等教育理念和近現(xiàn)代中國大學新的制度文化。

歷史事實表明，大學精神理念需要有相應的制度來體現(xiàn)，大學制度是大學精神理念的基本載體，大學精神理念則是大學制度的靈魂。只有將大學精神理念融會于大學制度中，并通過這些制度安排使大學人自覺將這些理念內化為自己的精神信仰和價值追求，才能形成良好的大學文化，確保大學組織持久的生命力。因此，加強大學制度文化建設是新時代大學文化建設之根本。

制度文化建設：大學文化發(fā)展之路

加強大學制度文化建設既能克服過去大學文化建設片面化傾向，避免大學文化建設物質化和虛空化，又是建立中國特色現(xiàn)代大學制度的有效途徑。現(xiàn)代大學制度既涉及大學與社會、大學與政府關系的協(xié)調，又包含大學內部治理結構的完善。因此，大學制度文化建設也包含外部建制和內部建制兩個部分。外部建制主要指國家與行政部門的方針、路線和相關政策法規(guī)中體現(xiàn)出大學的精神理念，它對大學的發(fā)展起到導引和制約作用；內部建制則指在大學的運行體制、組織結構和管理制度中體現(xiàn)大學精神和理念。當前，大學文化建設應以大學章程的制訂為依托，以完善大學內部治理結構為基礎展開，這是助力大學“雙一流”建設，推動新時代大學文化發(fā)展的必由之路。

1.以大學章程的制訂為依托

大學章程承載著大學精神，是建立和完善現(xiàn)代大學制度的根本保障，大學制度文化建設中首先要高度重視將大學理念融入大學章程的制訂中。西方中世紀誕生的巴黎大學、牛津大學、劍橋大學等古典大學大多獲得了國王或教皇頒布的特許狀，這些特許權體現(xiàn)了大學組織的一種獨特文化—契約精神，為西方大學文化傳統(tǒng)—學術自由和大學自治提供了外部保障條件。我國近現(xiàn)代大學雖建立時間不長，但卻十分重視制訂大學章程，重視依法治校，清末我國近代第一所大學—北洋大學堂就是按照“先建章程，再興學?！钡哪Ｊ浇⑵饋淼?，其立校章程—《天津中西學堂章程》是北洋大學堂1895年建校至1903年間的辦學指南，它的批準和執(zhí)行標志著我國近代大學制度文化的開端①，為之后我國大學制度創(chuàng)建和制度文化提供了范例，體現(xiàn)了我國大學“先建章后立校”的大學法治化辦校思想。同時，章程中也蘊含了諸多大學理念，如章程制訂的核心理念是“西學體用”，指導思想有“通才和專才培養(yǎng)相結合”“興學強國”等，章程中將這些理念制度化，所確立的教育分級制（頭等學堂與二等學堂的劃分），以及專業(yè)和課程設置、管理人員遴選、教習安排、經(jīng)費管理等制度都體現(xiàn)了“西學體用”的主張。北洋大學堂循章建校，將辦學理念和思想滲透、融入章程并通過章程將它們制度化，可謂是我國早期大學制度文化建設的探索。

我國自21世紀以來，全國各大學開始陸續(xù)制訂大學章程，但制訂出來的大學章程卻呈現(xiàn)“千校一面”的局面，在形式、結構、內容上高度相似，這表現(xiàn)在有的大學章程缺少章程制訂的核心理念和本校大學文化特色，有的大學雖提出了自己的辦學理念和使命，但在章程中卻沒有制訂相應的制度與之相匹配，涉及課程設置、教師聘任、經(jīng)費管理等制度的條款卻流于形式，呈現(xiàn)簡單化和趨同化的特點。大學章程是大學的“憲章”，《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fā)展規(guī)劃綱要（2010-2020年）》（以下簡稱《綱要》）中明確指出要“加強章程建設”（《綱要》第十三章第四十條），“學校要建立完善符合法律規(guī)定、體現(xiàn)自身特色的學校章程和制度”（《綱要》第二十章第六十四條）。大學章程是大學存在和運行的合法性基礎，形成有中國特色的現(xiàn)代大學制度意味著首先要以大學章程的制訂為依托，即要在大學章程中體現(xiàn)大學文化的特色并制定與之相匹配的大學內外部制度。

2.以大學內部治理結構的完善為基礎

目前，中國的大學治理結構是“黨委領導、校長負責、教授治學、民主管理”，但這僅是一種理念或者說是制度框架，當務之急是各高校要在承繼傳統(tǒng)、立足現(xiàn)實和放眼未來的基礎上，進一步完善大學內部治理結構，制訂和創(chuàng)新與之相適應的各項具體制度，從中體現(xiàn)出新時代中國大學制度文化的新風貌。

第一，弘揚傳統(tǒng)。我國大學在百余年的發(fā)展過程中，不斷進行探索，形成了一些經(jīng)典性的大學內部制度，具有大學文化建制的優(yōu)良傳統(tǒng)。例如：1918年，北京大學創(chuàng)立的學術休假制，體現(xiàn)了國家化的辦學理念，后來中山大學、交通大學、武漢大學等也相繼實施該制度，推進了高等教育國際化的發(fā)展。蔡元培對北京大學教師聘任制的改革，體現(xiàn)了“大學乃研究高深學問的學府”和“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辦學思想。又如：20世紀二三十年代清華大學的教授會、評議會制度，體現(xiàn)了教授治校的大學理念。這些都是大學文化制度建設的典范，值得今天的大學繼承和弘揚。大學廣泛網(wǎng)羅人才、研究高深學問、提升國際化水平、教師參與大學管理、教授治學等理念至今仍須落實在大學內部管理制度之中。

第二，改革現(xiàn)制。大學制度文化建設：一方面，要根據(jù)理念進行制度配套和制度創(chuàng)新；另一方面，還要防止既有大學制度失去理念的支撐，出現(xiàn)空洞化和偏離化現(xiàn)象。大學“雙一流”建設首先需要有一流的大學制度。當前，中國大學治理中需要著力解決行政權力和學術權力混淆、學術管理制度不科學、校院系權責不明等問題。針對這些問題，大學應根據(jù)現(xiàn)實情況對已有的制度及時進行修正和調整，如大學的校理事會和董事會制度、教師聘任制度和崗位管理制度、校務委員會和學術委員會制度、學術評議制度、科研管理制度等都有待進一步改革和完善。值得一提的是，我國很多高校的教師考核制度亟須進行改革。很多高校過于依賴教師的項目數(shù)量、課題經(jīng)費、論文級別和著作篇幅等量化指標來考察教師的科研情況，從而造成浮躁虛夸的大學學術風氣，這與《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fā)展規(guī)劃綱要（2010-2020年）》所倡導的“尊重學術自由，營造寬松的學術環(huán)境”的大學理念相去甚遠，因而需要大力改革，以建立起科學的教師考核評價和激勵機制。

第三，應對未來。隨著網(wǎng)絡技術、人工智能技術等現(xiàn)代科技的進步，社會進入了前所未有的變革時代。2012年被稱為“MOOCs元年”，這一年，“互聯(lián)網(wǎng)+高等教育”發(fā)展起來，大規(guī)模開放在線課程逐漸進入大眾的視野，就連斯坦福大學、哈佛大學等世界頂尖大學也紛紛加入其中，形成了Coursera、Udacity和edX三大國際慕課平臺。近年來，中國大學慕課建設呈井噴式增長，多所知名大學在國際課程平臺上開設課程。據(jù)統(tǒng)計，2018年中國已有“3，200余門慕課課程， 5，500萬人次學習者，中國慕課數(shù)量已位居世界第一”。[5]以慕課為基礎，一些新型大學教學項目相繼建立，如英國開放大學FutureLearn項目、法國數(shù)字大學的FUN-MOOCs項目和美國密涅瓦大學的H-MOOCs項目等，虛擬大學、開放大學等應時而生，這些教學形式使大學教學超越了時空，打破了大學的邊界，完全顛覆了我們對傳統(tǒng)大學的概念，互聯(lián)網(wǎng)上、移動端上的高等教育形態(tài)已經(jīng)呈現(xiàn)在我們眼前，大有未來已來的趨勢。這使得我們不得不重新思考大學的定義。傳統(tǒng)的大學制度文化是以封閉式校園為基礎發(fā)展起來的，而在開放式的大學模式中又將如何延續(xù)和發(fā)展這些傳統(tǒng)？事實上，大學制度文化從歷史中走來，又扎根于現(xiàn)實的土壤，歷經(jīng)歲月它總是在不斷創(chuàng)新，這種特點使大學始終站在文明發(fā)展的前沿，推動人類社會的進步。當今在慕課教學中，學習者成為關注的重點，開放、共享、自主等構成大學理念的新元素，這種新的大學理念必將推動新型大學制度的創(chuàng)生，而新的大學制度中必將體現(xiàn)出共享包容、開放自由和自主探索等新的大學文化精神。

克拉克·科爾（Clark Kerr）曾說“紐曼的古典大學像一個村，弗蘭斯納的現(xiàn)代大學像一個鎮(zhèn)，當代的綜合型大學則像一個城市”[6]。事實上，“互聯(lián)網(wǎng)+高等教育”時代的到來使大學突破了它持續(xù)了近千年的傳統(tǒng)疆界，知識和文明所在的地方就是大學存在的地方，新時代的大學制度必然有新的創(chuàng)新，新時代的大學制度文化必然呈現(xiàn)新的特點。雅思貝爾斯認為“大學的目標應該是塑造整全的人”[7]，“整全的人”是精神和身體、個性和社會性都得到充分自由發(fā)展的人。我們不能把大學的制度安排簡單作為一套人才和學位生產(chǎn)流水線程序來設計，那樣是培養(yǎng)不出“整全的人”的，而應在其中注入豐富的思想文化內涵，并讓大學人在這些制度安排中領悟其精神內核，以之規(guī)范自己的言語行為并形成自己的精神信仰。大學是一種具有獨特精神追求和文化使命的社會組織，大學制度文化是整個國家，乃至整個世界制度文化的一部分，它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大學的價值和品質，新時代大學制度文化建設任重而道遠。

注釋：

①此觀點為天津大學大學文化和校史著名專家王杰教授提出.

參考文獻：

[1]崔瀚文，胡顯章.清華需走出“半人時代”[J].社會觀察，2011（4）：48.

[2]楊東平.大學之道[M].上海：文匯出版社，2003：6.

[3]陳洪捷.洪堡大學理念的影響：從觀念到制度[J].北京大學教育評論，2017（3）：5.

[4]陳洪捷.洪堡大學理念的影響：從觀念到制度 兼論“洪堡神話”[J].北京大學教育評論，2017（3）：6.

[5]陳鵬. 中國慕課向高質量發(fā)展[N].光明日報，2018-01-18（01）.

[6]金耀基.大學之理念[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1：192.

[7]卡爾·雅思貝爾斯.大學之理念[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22.

（作者單位：四川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

[責任編輯：于 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