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龍?zhí)丁ぜ耪这?/h1>
2018-11-24 19:03少鴻
湖南文學(xué) 2018年9期
少鴻
臥龍?zhí)?/p>
我是在一個叫“愛玩古”的微信群看到那條視頻的。江水蕩漾，波光閃閃，停在岸邊的吊車長頸鹿一般伸長脖子，粗大的吊鉤低垂江面，而拴在吊鉤上的鋼絲繩沒入水中，微微搖晃。兩個赤裸的男人冒出水面，他們臉憋得通紅，邊踩水邊沖著吊車司機揮手吼叫。樣子一看就不專業(yè)，打撈很可能與官方無關(guān)。我對古物興趣不大，當(dāng)初也是出于友情被人拉進這個群里來的。我瞟了幾眼，打算關(guān)閉視頻時，忽然發(fā)現(xiàn)那道懸崖墨黑地矗立在潭邊，崖頂犬牙交錯的巖石和崖壁上曲里拐彎生長的小樹，都是我熟悉的形態(tài)。我立刻認(rèn)出，這里是蓮水左岸的臥龍?zhí)?，而且也曉得，他們在潭水里打撈什么了。吊車低聲轟鳴，吊鉤緩緩上升，鋼絲繩抽直了，明顯地吊掛著重物……忽然，江面綻開一簇水花，冒出一個碩大的蟹青色的龍頭來！是的，我沒看錯，就是一個龍頭，一條石雕的龍的頭。龍頭上的犄角還有鼓突的龍眼，甚至緊貼于頸部的龍須，都清晰可辨。緊接著，鱗片重疊的龍身也拉出了水面，且越來越長。我睜大了眼睛，期待著龍出水……然而，吊纜停止了抽動。石龍露出水面已有兩三米長，在它的腰部，另拴著一條年代久遠(yuǎn)銹跡斑駁的鐵鏈。鐵鏈已經(jīng)繃直，顯然，它的另一端拴在深深的潭底。如果繼續(xù)起吊，不是鐵鏈拉斷，就是石龍崩壞。打撈者不敢冒這樣的險，他們停下了。懸在半空的石龍怒目圓瞪，令我不寒而栗，因為若干年前，它和我有過這樣的對視……
記得那年夏天我的體毛還沒長全，福寶帶我去蓮水河炸魚。我們先走在沙灘邊的淺水里，然后用腳板在發(fā)燙的卵石上印下半月形的濕痕。福寶背著一個草綠色挎包，挎包上用紅油漆寫著“為人民服務(wù)”五個毛體字——這是當(dāng)時的時髦標(biāo)配?？姘锓胖灾频耐琳◤棧氂沂忠豢滩浑x地摁在挎包上，生怕那炸彈會自己鉆出來似的。我們都打著赤膊，福寶腋下的黑毛就隱約可見。強烈的狐臭味不時隨風(fēng)而來。陽光之下，他圓溜溜的光頭反射著炫目的光澤。我們登上一座礁石，福寶手搭額頭打一望。前面不遠(yuǎn)就是臥龍?zhí)读?，?jù)說那兒常有魚群出沒。但水面很平靜，碧綠碧綠的，魚影子都沒有。福寶沒有泄氣，往江水里吐一口痰，然后勒起短褲，掏出他的茶壺嘴，很痛快地往水里哧了一泡尿。我也學(xué)他的樣子，但我的尿柱明顯沒有福寶有勁道，哧得不遠(yuǎn)，他鼻子一哼，我只好羞愧地側(cè)過身子。
我跟著福寶跳下礁石，以為要往臥龍?zhí)度?，他卻往回走。
“你害怕了？”我問他。
“你問下有屌的人，我怕過誰嗎？”福寶生氣地一鼓眼睛，“得問下我?guī)煾等?。?/p>
“沒聽說你有師傅??？”我說。
“你沒聽說的有幾籮筐呢?！?/p>
我只好不言語了，跟隨福寶上了岸，繞過一道枸骨刺籬笆，走向山腳的一座茅草屋。茅草屋門檻上坐著一個人，赤裸著上身，肋骨像柵欄，也是圓溜溜的光頭。我就想，福寶也許是學(xué)師傅的樣才剃個光頭的吧。來到屋門口，我被那人的手嚇住了，不敢上臺階。確切地說，那人沒有手，只有兩只短短的光禿禿的手肘，一左一右地支楞著，肘子頂端有紫紅色的疤，像兩根打擂茶磨禿的雜木棒。我曉得這人是誰了，他是遠(yuǎn)近聞名的炸魚王，既知魚性，也通水性，炸彈響過之后，他憋一口氣扎入水中，就能撈一網(wǎng)兜魚起來。據(jù)說有一次，他癡看著水里的魚，竟忘了將點燃的炸彈及時扔出去，于是他的右手沒了。但是他還有左手啊，于是他繼續(xù)炸，他就是以炸魚為生，以至于炸掉了最后一只手。但這一次不是因為魚，是因為龍，他看到了水里的龍，那龍朝他鼓眼睛，他一猶豫，就扔遲了，他的左手也沒了。當(dāng)然這都是傳聞，不是他自己說的，他一般不跟人說話。
福寶畢恭畢敬地站到那人跟前：“師傅，我來了?！?/p>
那人舉起右肘：“幫我抓下癢?！?/p>
福寶便一手托起那人的右肘，一手輕輕抓撓斷肘頂端的疤痕。那人瞇起眼睛，嘴里咝咝吐氣，很舒服的樣子。撓了一陣右肘，福寶又替那人撓了一陣左肘。直到那人說好了，才住手。那人嘆息道：“唉，你不曉得，我老覺得兩只手還長在那里，老想用它抓東西，一想這疤就發(fā)癢?！蹦侨似骋谎鄹毜狞S挎包，眼珠子驀然一亮，“你真自己做炸彈了？”
“不信你問他。”福寶戳我一指頭，打開黃挎包，拿出一個炸彈，舉在那人面前。那人盯一眼我，我趕緊點頭認(rèn)可。我確實親眼看著福寶做的。他先將包炸藥的油紙裁好，用酒瓶卷出一個圓筒，底部折疊，在圓筒里放上一只筷子，將炸藥填充進去筑緊實，再搖搖筷子將它抽出來，這樣就留下一個圓孔。然后，將插了雷管的導(dǎo)火索慢慢插進圓孔里，再封上口，拿麻線捆緊，一個炸彈就做成了。福寶手腳麻利，我不曉得他從哪學(xué)來的這門手藝。
那人的目光仿佛粘在炸彈上了。
福寶說：“師傅你看要得不？”
“嗯，樣子還像，導(dǎo)火索長短也還合適——長了，炸彈落到水里半天不響，不是驚走了魚，就是沉到河底才響，炸不到魚；短了呢，就有變得跟我一樣的危險了?！蹦侨伺e了舉短木棒似的右肘，瞇眼看著福寶的臉，“你還沒交過師傅錢呢，這個炸彈就給我吧？”
福寶猶豫了一下，才將炸彈遞過去。我正擔(dān)心那人怎么接，只見他雙腿一舉，兩只赤腳板將炸彈夾住，屁股一轉(zhuǎn)，就將它放在旁邊的板凳上了。
“師傅，你說，今天這種天氣，哪里才有魚炸呢？”福寶眼巴巴地望著那人。
那人呶呶嘴：“臥龍?zhí)??！?/p>
福寶喃喃：“可是……”
“你若怕變成我的樣子，就不要炸魚。”那人說。
“我不怕炸彈，”福寶摳著腦殼，“不是說，臥龍?zhí)独镉旋埫?？?/p>
那人壓低嗓門：“到了潭邊不要說話，你給它磕三個響頭就是?！?/p>
福寶像得了真?zhèn)?，轉(zhuǎn)身拉著我就走。我感到那人陰冷的目光從背上滑落。我雙手相握捏了捏，以確定它們的存在。不知為何，我有些畏縮，陽光照在身上都是涼的。踏上通往臥龍?zhí)兜穆窌r，我的腳步遲疑了，沖福寶的背說：“還是算了吧，莫真的像你師傅一樣?！?/p>
“虧你也有根屌，說話像屙尿沒三尺高的人，又不要你點炸彈，你怕個屁！”福寶轉(zhuǎn)身盯一眼我下身，鄙夷地道，“也怪不得，屌毛都沒長齊的人?！?/p>
我不喜歡他說這個，趕忙轉(zhuǎn)移話題：“你師傅那個樣子，他還要炸彈做什么？”
“炸彈除了炸魚還能做什么？你以為，他沒有手就炸不了魚了么？他的腳當(dāng)?shù)檬?，能打槳呢。他把炸彈放到船頭，再拿嘴巴叼支煙，點燃導(dǎo)火索，一腳將它踢到水里，轟的一聲響，魚就翻了白啦！只是兩只腳操網(wǎng)兜不利索，撈不起幾條魚。不過呢，炸魚的都曉得，炸魚不在魚，在于過炸魚的癮。你不懂的?！?/p>
福寶邊說邊蹽開大步。我用沉默認(rèn)可了自己的孤陋寡聞。其實呢我都聽說過了的。我們沿著狹窄的纖道來到臥龍?zhí)哆?。福寶用一根手指壓住嘴唇示意我不要說話，然后跪了下去，朝潭水里那條傳說中的龍虔誠地磕了三個響頭。懸崖的陰影印在潭面上，崖壁上的小樹在風(fēng)中微微搖晃。我默默地盯著暗綠深沉的潭水，莫名地感到若干年后，我可能會回想這一刻。
懸在半空的青龍突然暴怒地翻滾扭動，吊車隨之搖晃不已。我驚呆，難道它是一條活龍？或者說那條石龍被激活了？但眨眼間，畫面定格了。石龍也好吊車也罷，都靜止在那里。視頻似乎卡住了。這是多久的事？我瞇眼尋找視頻上標(biāo)示的時間，還沒看清數(shù)字，視頻就被刪除了。我后悔不迭，早該下載的。我給視頻發(fā)布者“好奇的石頭”發(fā)了一句話：你好，能把剛才的視頻發(fā)給我嗎？但他置之不理，接著屏幕上顯示，“好奇的石頭退出了本群?！边@塊石頭什么意思啊，發(fā)一下視頻就跑掉了，專來吊我胃口的嗎？我悶悶不樂，只好給《蓮水晨報》專跑文化這條線的記者吳長纓掛了電話。對了，當(dāng)初就是吳長纓把我拉進這個微信群里來的。我把見到的視頻給吳長纓做了詳細(xì)的描述。
“這事我怎不知道？”吳長纓喃喃自語，又說，“那兒真是臥龍?zhí)秵?？要不你帶我跑一趟吧！?/p>
我爽快地答應(yīng)了吳長纓。臥龍?zhí)毒嗍袇^(qū)只有三十幾公里，我比他更急切地想去看一看。如他所約，我趕到岔路口，上了他那輛擦痕斑駁的白色皮卡。吳長纓是文物發(fā)燒友，多年以來，他開車跑遍方圓數(shù)百里，搜尋收藏了不少的古物珍品，光是三滴水的百年雕花床就有三張，據(jù)說有人出價百萬他都不肯出讓。吳長纓戴了墨鏡，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我曉得好多的主意隨著他的眼珠子在滴溜溜地轉(zhuǎn)了。皮卡一出城，他就催我邊引路邊講有關(guān)那條石龍的故事。
我十二歲就隨母下放回鄉(xiāng)下老家了，那個藏在山旮旯里的小村子離臥龍?zhí)吨挥腥锏?。和所有的民間傳說一樣，石龍的來歷就像一粒必定要滴落的露水，早早打濕了我的想象。當(dāng)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個去書院讀書的小后生，在蓮水河邊的小路上遇到一條垂死的蛇。蛇斷了尾巴，傷口流著血。小后生便用自己的痰水給蛇的傷口消了毒，將它放到一個小小的巖洞里，還把自己帶的午餐也留給了它。從此之后，小后生每隔幾天，都會給蛇帶點食物去。蛇的傷口痊愈了，尾巴也慢慢地長了出來。但蛇沒有離開，一直在那個巖洞里等著小后生。后來蛇長大了，巖洞裝不下它，它才溜到附近的竹林里去了。有人指給我看過那個小巖洞，它真的小，只有拳頭大，里面黑咕隆咚的。洞口殘留著燒過的香火，旁邊的樹枝上掛著祈福的紅綢帶。小后生沒看到蛇，很有些惆悵，只好將帶來的粽子塞進洞里，作為最后的告別。蛇離開的那天，正好是端午節(jié)。后生沒有了牽掛，便一門心思讀書，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還有顏如玉啊。可是呢，考了多年，小后生考成了大后生，總是落第、落第、落第，別說中舉，連秀才都沒考取過。后生快到中年了，還在科舉的路上艱難前行。每次路過臥龍?zhí)?，他總是疲憊不堪，而奇怪的是，他只要到一根倒下的樹干上坐下歇會，全身便充滿了力量，足夠讓他完成剩余的旅程。其實呢，那不是什么樹干，是長大的蛇，蛇在暗中支持他。后來，后生拒絕了一門婚事，得罪了姓錢的員外，埋下了禍根。錢員外買通了一個道士，道士便蠱惑了后生，告訴他那根樹干之所以能給他力量，因為那是神樹，你剝下塊樹皮帶在身上，定能明目慧心，中舉當(dāng)官，有朝一日，榮歸故里。道士還給了后生一把號稱施過法術(shù)其實是浸過毒水的匕首。后生只會讀死書，中舉心切，對人性的理解和戒備遠(yuǎn)遠(yuǎn)不夠，于是篤信不疑。當(dāng)他再次坐在樹干上歇息的時候，便抽出毒匕首，對準(zhǔn)貌似樹干的蛇身切了下去。蛇身一陣抽搐，倏地盤攏，將后生攔腰纏住。蛇痛得太猛烈了，盤纏成一個巨大的肉餅，扭動翻騰不已，最后卷著后生一起跌落懸崖，沉入崖下的深潭……人們再也沒有見過后生，也沒見過那條蛇。但大家都曉得，那條蛇變成了一條惡龍，隱藏在潭水深處。第二年端午節(jié)，惡龍興風(fēng)作浪，鼓起一場巨大的洪水，竟將來往的船只悉數(shù)掀翻，把岸邊田園吞沒摧毀，數(shù)條人命亦被激流席卷而去！待至后來數(shù)年，每逢端午，它總會作惡。兩岸人們受盡作弄之苦，卻也百般無奈，只能逆來順受。但世間萬事，皆有因果，且總是因生果，果生因，循復(fù)不已。于是有當(dāng)?shù)丶澥?，遠(yuǎn)游名山，拜遍高僧，討來一法：募捐豐厚錢財，請來高明石匠，雕刻了一條足有兩三丈長的青石龍，先灑上雄黃米酒，對它祭拜一番，用船將它載了，泊到潭邊。又用那一條粗大鐵鏈將石龍捆住，慢慢地沉入潭底。再遣前胸后背畫了避邪符的漢子，潛入水下，將鐵鏈的另一端拴在潭底崖壁之上。這樣臥龍?zhí)独锞陀袃蓷l龍了，誰會克誰？誰也不曉得。但到下一年的端午節(jié)，乃至于后來的許多許多個端午節(jié)，都沒見那條惡龍出來推波助瀾了。有人說，是石龍鎮(zhèn)住了惡龍；也有人說，是兩龍相爭，同歸于盡；還有人說，是兩龍合體，亦正亦邪，神形兼?zhèn)?，改惡從善了。傳說嘛當(dāng)然有真有假，人不是常說，信則有，不信則無么？特別是眾鄉(xiāng)紳捐款雕石龍以降惡龍這一節(jié)，縣志的大事記里都有記載的。不信你去翻閱浮山縣志第九百八十九頁。據(jù)說是光緒皇帝那時候的事。
聽我言罷，吳長纓收起了他的錄音筆，半晌沒作聲。不曉得他腦子里轉(zhuǎn)些什么。皮卡驀地加速，像一匹脫韁的野馬，順著鄉(xiāng)間公路一路狂奔。我的身子不時被拋離座椅。
“你說，發(fā)視頻的人啥意圖？”吳長纓大聲問。
“發(fā)視頻的人只怕是圍觀者，意圖嘛我哪曉得?！蔽艺f。
“你不是寫小說么？虛構(gòu)一下嘛！”
“想顯擺一下？”
“沒那么簡單，說不定是故意散布消息，不是投石問路，就是打草驚蛇?！眳情L纓頂了頂眼鏡。
我跟不上吳長纓的思維，便不作聲了。他對文玩收藏界非常熟悉，而我則是兩眼一抹黑。皮卡越過一個山坳，在路邊停了下來。我們下車觀望。蜿蜒的蓮水就在山腳，墨綠的臥龍?zhí)断駢K翡翠似的嵌在懸崖下。那視頻果然是即時拍的，吊車還停在潭邊，那條石龍還吊在半空，那些打撈石龍的人甲蟲一樣在蠕動。吳長纓取下墨鏡，眼里閃著兩朵驚喜的火苗，眉頭卻緊急集合似的皺攏。我拿出手機，給臥龍?zhí)杜牧藦埲啊Ｍㄆ饺珑R的潭面，我再次想起了往事。
那天福寶給臥龍?zhí)犊倪^頭后，站到礁石上朝潭水里觀察了一會。潭里果然有很多魚，但都是一拃長的小魚，密密麻麻地聚成一片。這種魚常在收早稻吃新米之際出現(xiàn)，所以叫它新米子魚。福寶脫掉短褲，赤條條地站在陽光里。我自然也學(xué)了他的樣。河風(fēng)穿胯而過，很是舒爽。他從挎包里拿出撈魚的網(wǎng)兜，還有剩下的唯一一個炸彈。他先點燃一支煙，再用煙頭點燃炸彈的導(dǎo)火索。導(dǎo)火索哧哧作響，冒著一縷藍煙。福寶盯著導(dǎo)火索看了兩秒鐘，奮力一扔，炸彈便劃過一道拋物線，墜落在潭水里。
轟！隨著一聲悶響，白色水柱沖天而起，又倏然跌落。潭面綻開大朵水花的同時，許多的小魚翻出了白色的肚皮，漂在了水面。但是馬上，它們就像片片秋葉向深水里緩緩飄落。福寶抓起網(wǎng)兜，縱身躍起，像一支魚鏢似的插入水中。我深吸一口氣，隨之跳入潭里。涼浸浸的潭水吞沒了我。我大睜雙眼，看到福寶泥鰍一樣在水中游動，操著網(wǎng)兜右舀右撈。幾條炸暈的小魚從我眼前飄過，我沒有網(wǎng)兜，只好伸手去抓，但水在蕩漾，它們都從我指尖滑過去了。我追逐沉魚潛入深水。水壓升高，耳膜一陣鈍疼，也只好忍著。俗話說雙手只能捉一條魚，我選定一條較大的魚追過去。潭底黑幽幽的像個無底洞，我不可能潛得太深，必須在魚兒沉到潭底前將它捉住。忽然，深水里閃現(xiàn)出一個灰白色的長條狀的物件，好像是從靠岸的石壁上長出來的。我渾身一凜，立即認(rèn)出了它，那條傳說中的石龍。它的背上積滿了泥沙，但肚皮處的鱗片隱約可見。特別是那一對暴突的眼睛，正惡狠狠地盯著我，猙獰可怖。那條魚飄飄蕩蕩地落到石龍背脊上不動了，白白地躺在那里，得到了庇護似的。石龍的鼓眼睛盯得我心里發(fā)毛，我哪里還敢去撈。我的血液似乎凝固，四肢發(fā)僵，身體直往下墜。而缺癢的肺部撕裂般疼痛。我拼命劃動兩臂，擺動雙腿，向水面浮去。我感到那條龍在追我，快要咬住我的腳了……剎那間，我想到了福寶師傅的斷肘，說不定，它們是被龍咬斷的！我渾身冰涼，直到冒出水面，氣喘吁吁地爬上礁石，恐懼才像潭水一樣從身上流落下去。福寶在潭里忙了好一陣才上岸來。他的網(wǎng)兜里裝了十幾條白晃晃的小魚。這讓我很慚愧，我一條死魚都沒撈到。
我忍不住輕聲地問他看到龍沒有。
福寶搖晃著光腦殼：“我有那樣的運氣嗎？”
有那樣運氣的我便不敢再作聲了。福寶將小魚從網(wǎng)兜里撿出來，曬在石板上，數(shù)了數(shù)，共有十六條，斤把的樣子。我們在懸崖下坐了一會，我盯著潭水深處，一聲不吭。待小魚干了水，福寶又用一根細(xì)柳條將它們穿了起來，然后遞給我：“給你嘗嘗鮮吧！我經(jīng)常弄魚的，不新鮮了。”
我心里好歡喜，卻有點不好意思，假意推辭了幾下，還是接受了。我提著那串小魚跟著福寶往回走的時候，聽到背后的潭水被撥弄得嘩啦一聲響。我不敢回頭看。
當(dāng)天傍晚，我將小魚內(nèi)臟擠干凈，用茶油熗了鍋，再將它們煎得兩面黃，又用青辣椒、姜米與紫蘇一塊炒，那個香，那個甜，其美味真是沒法形容。那是我在鄉(xiāng)下時吃得最好的一頓飯。
吳長纓將皮卡開到蓮水河邊，停在距臥龍?zhí)都s兩百米遠(yuǎn)的一蓬黃荊木后。我們像兩個游手好閑的人，慢慢悠悠地朝臥龍?zhí)蹲哌^去。吊車仍孤零零地呆在潭邊，懸吊半空的石龍卻不見了。垂入潭中的鋼絲纜顫抖不已。有人在水中扎猛子。我猜石龍被放回了水中，他們正試圖潛入潭里解開縛住石龍的鐵鏈。
吊車駕駛室的踏板上站著一個漢子，穿件黑T恤，蹙眉吸煙，煙霧包圍了他的光頭。他臉的輪廓我有點眼熟。
吳長纓揮手朝光頭漢打了個招呼：“兄弟干嗎呢？”
“誰跟你兄弟??？不關(guān)你事，走開走開！”光頭漢將煙蒂往地上一扔。
立即有人過來推了吳長纓一把，不許我們靠近。
吳長纓不急不躁，笑嘻嘻地道：“莫非你們是文物工作隊的？我跟你們隊長很熟呢！對了，我是報社的記者吳長纓，專跑文化這條線的，以往你們發(fā)掘文物，都是由我來報道的。又有什么新發(fā)現(xiàn)??？”
那些人面面相覷，默不作聲，都看著光頭漢。
光頭漢摸摸腦殼，咧嘴一笑：“噢是吳記者啊，久聞大名！如有考古新發(fā)現(xiàn)，我們會通知你的。現(xiàn)在嘛，還是請你們先回避一下吧，以免妨礙我們工作。”
吳長纓道：“我們不僅不妨礙，而且會幫你們出主意呢。你們是不是想將拴住石龍的鐵鏈解開?。壳f解不得，你一解開，石龍就會逃走，危害四方的。你們不曉得那是一條神龍嗎？”
“是嗎？”光頭漢黃牙一齜，“那我倒要看看它能逃到哪里去！”
這時潭面嘩啦冒出一個人，舉著一盞潛水燈大喊：“老大！再下來個人幫忙，人少鏈子解不開。”
光頭漢立即指派另一個人也下了水。夕陽收起了余暉，黃昏逼近了，潭面開始發(fā)暗。我走近光頭漢說：“聽老大口音，就是這一帶的人吧？認(rèn)不認(rèn)識一個叫福寶的？”
“叫福寶的人多呢，不曉得你問的哪一個?！惫忸^漢瞟瞟我。
“就是那個曾經(jīng)帶我來臥龍?zhí)墩~的人。”我盯著光頭漢的眼珠子，“那是我一生唯一一次炸魚。我在潭里撈魚時還看到過那條石龍呢，不過我沒告訴福寶。福寶很大方，將那天撈的魚都給了我……還有件事福寶也可能不曉得。那天夜里，我被公社的治保干部關(guān)到黑屋里了，問我是不是跟福寶炸魚了，炸藥是不是從水庫工地偷來的？我很害怕，本來想坦白，可一想到那么好吃的魚福寶都給我了，我要說了對他不住。我便沒有承認(rèn)?！?/p>
“你真會講故事?！惫忸^漢偏過腦殼說。
“是真事，不是故事。”我說，“那天我還跟著福寶見過他因為炸魚而失去雙手的師傅，不曉得他師傅還在不在？希望福寶不會像他師傅一樣遭孽。常在水邊走，難免不濕鞋??！”
“你認(rèn)得的那個福寶也許早就不在了。還是請你們走吧，我們有保密規(guī)定，發(fā)掘場所是不允許無關(guān)人員圍觀的！”光頭漢不耐煩了，輕推了我一把。
“保個屁密，你們的現(xiàn)場視頻都被人放到網(wǎng)上了！”吳長纓抵近光頭漢說，“不然，我們也不會找來。”
光頭漢臉上皺紋緊急聚攏，突起的喉結(jié)以我熟悉的形態(tài)滑動了一下，默默盯我一眼，然后去了水邊。他朝水里喊了一聲，嗓門粗糙得像被砂紙打磨過。波動的水面蕩漾著最后的霞光。潛水者的頭像幾個蘑菇先后從水里冒出來，他們踩著水大叫，說是鐵鏈已經(jīng)解開，石龍可以起吊了。光頭漢回身朝吊車駕駛室揮舞一下手，吊車便轟鳴起來，滑輪開始了轉(zhuǎn)動，吊纜慢慢拉直了。就在這時，吳長纓以英雄的姿態(tài)奔過去，健步躍上駕駛室踏板，抓住了吊車司機的手。吊車怪異地吼叫一聲，低下聲來，鋼纜停止了抽動。光頭漢撲過去抓住吳長纓一只腳，猛地一拽。吳長纓跌下車倒在地上。但他很快就爬起來，站到一塊巖石上，左手叉腰，右手劃一圈，指著所有在場的人，氣宇軒昂地大叫：“都給我住手！你們以為，我姓吳的瞎了眼，真不曉你們是些啥人嗎？文物工作隊的人沒有我不認(rèn)得的！往輕里說，你們是在盜竊國家文物，往重里講，就是在實施重大犯罪，都是要坐牢的！告訴你們吧，派出所已接到報案，已經(jīng)在出警的途中了！如果你們中止犯罪，我保證不舉報你們，你們趕緊走；如果繼續(xù)你們的犯罪行為，那就對不起，一個也逃不脫，到牢里去過端午節(jié)吧！”
沒有人理會吳長纓。光頭漢指揮吊車重新開始作業(yè)。隨著吊纜的抽動，石龍的頭露出水面，身子越來越長，潭水從龍身上淋漓而下……忽然，警笛聲從下游隱約傳來，愈來愈清晰，愈來愈凄厲。一輛藍白相間的警車遙遙出現(xiàn)在下游河岸上。“哈哈人民警察來了！有種的你們繼續(xù)搞啊，你們莫逃跑?。 眳情L纓興高采烈，手舞足蹈。那些人頓時驚呆了。吊車司機停止了操作，驚惶失措地將頭伸出窗來。光頭漢沖司機大喊大叫，司機趕忙縮回去，將吊到半空的石龍重新放回潭中。吳長纓趕緊吩咐我用手機拍個視頻，而他自己則舉起隨身帶的相機，跳過來躍過去，沖著那些人咔咔咔咔拍個不停，好像那不是相機，而是一支AK47步槍。閃光燈照亮了驚慌奔突的人影，他們像戰(zhàn)敗的逃兵一樣四散開去。我在手機屏幕上看到了接下來發(fā)生的一切，吳長纓和光頭漢的身影交替出現(xiàn)在黃金結(jié)構(gòu)點上。吊車收起了吊臂，搖搖晃晃開上河邊的簡易公路，轟轟然倉皇離去。光頭漢從車窗里看了我一眼，是不是還笑了笑，我不太確定。我能確定的是，那是意味深長的一眼。
那些人逃走一會，那輛虛張聲勢的警車才趕到現(xiàn)場。我才曉得，那不是警車，雖然是警車的模樣，但它連車牌都沒有。那是吳長纓朋友的車，是應(yīng)吳長纓的召喚趕來的。我們在平靜的潭邊議論著那條回歸水底的石龍，欣賞了一會夜色才離開。我把我拍的視頻轉(zhuǎn)發(fā)給了吳長纓，他要趕回去寫篇通訊稿，視頻是很重要的佐證。吳長纓還交代我先不要聲張，更不要在微信群和朋友圈發(fā)消息。待他發(fā)完稿了，自會報案，還會發(fā)自媒體。
后來我看到了此事的報道，但不是吳長纓的手筆，而是報社副總編輯親自所撰。吳長纓成了新聞當(dāng)事人，文章里有“本社記者智斗文物盜竊犯”之類的褒語。后來那些文物盜竊分子悉數(shù)到案了。再后來的后來，這篇報道得了全省好新聞作品獎。大概是事后的第三天，文物工作隊攜帶專門的潛水設(shè)備在臥龍?zhí)哆M行了打撈作業(yè)。奇怪的是他們并沒有找到那條石龍，連那條拴龍的鐵鏈子也沒了蹤影。電視臺的跟蹤報道提到了這事，還提到了某種相關(guān)的傳說，即掙脫鐵鏈的神龍可能沿蓮水河游到更深更大的潭里去了。更有評論家借題發(fā)揮，說石龍就是權(quán)貴的象征，沒有了束縛必定作惡多端。
吳長纓請我喝茶以示感謝，我沒去。不久吳長纓提拔了，當(dāng)了記者部主任，請我吃飯，我借口牙齦腫疼喝不了酒，推辭了。我再也沒有會過他。我腦海里不時閃過光頭漢的眼神，也不時地想到臥龍?zhí)?。我想我知道那條傳說中的石龍去了哪里，這不需要多高的智商。但我不能對別人說，想象和猜測是不能作呈堂證供的。
寂照庵
早晨八時許，他來到樓頂露臺。所處位置很高，幾乎整個大理古城都匍匐在腳下。陽光瀑布般從空中傾瀉而下，溫溫地潑了他一身。放眼望去，蒼山之巔籠罩在一團灰白色的云霧里，像戴了一頂絨帽，四周的天空卻如剛剛擦洗過的藍玻璃，純凈而清澈。山腰墨綠濃密的森林中間，顯現(xiàn)一條垂直的溝，那是上山的索道經(jīng)過的地方。而左側(cè)那道逶迤而下的山梁下端，在那片葳蕤的林子里，隱藏著一座小小的廟宇。那就是她和他說好，今天要去的寂照庵。
他轉(zhuǎn)身眺望。越過鱗次櫛比的房屋和一片開闊地，但見洱海鏡子般嵌在兩岸之間，水面反射出耀眼的光。三兩鳥影從空中滑過，周遭一片寂靜。初冬的風(fēng)涼涼地吹過臉頰。他扣上衣襟，離開露臺，來到401房門前，輕輕叩門：“孔盈，起來了么？”
“起來了，但我還有半天忙，”她在里面大聲說，“卜老師，你先去吃早餐吧，不用管我，我有面包和酸奶呢。”
“好的。”
他獨自下了樓，在街旁小店吃了碗過橋米線。她是北方人，可能不太喜歡吃米線吧。街面空蕩寂寥，他沒有閑逛的興致，便回到樓上自己的房間。墻壁不太隔音，聽得見她在隔壁走動。她穿紅毛衣的腰肢一定扭動得很好看。他咽了口痰，仰倒在床上，望著窗口一枝開得血紅的三角梅出神。
他昨天傍晚才飛來大理，比她晚了兩天。他們生活在不同的城市，只能乘不同的航班抵達。用她的話說，他是來赴十年之約。十年之前，在一個公務(wù)接待飯局上，他偶然認(rèn)識了她。她就坐在他的左側(cè)。他包里剛好有新出版的散文集，便送了她一本，還鄭重其事地簽了名。他們互加了QQ好友，但后來在QQ上聊得并不多。嚴(yán)格地說，來大理之前，他們就只有飯桌上那極其平淡的一面之交。他連她的面容都不是記得很清晰。認(rèn)識大約半年之后，她在QQ上約他去泰山下的那個城市見面，她在那兒參加一個培訓(xùn)班，她讓他去陪她幾天，順便爬爬泰山。他是動了心的，但沒有應(yīng)允。她似乎有些失望，之后QQ交流就更少了，只是偶爾地問候一聲，發(fā)發(fā)節(jié)日祝福語。他還以為，慢慢就會斷了聯(lián)系，根本想不到，漫長的十年之后，她又約他見面，而且是在大理這樣的地方。約會的理由也是十分結(jié)實：老公背叛她了，她很痛苦，想要他陪她散散心，渡過這個艱難時期。這一次，他想都沒想就答應(yīng)了她。
他從機場打車來到古城時，天已經(jīng)黑了。她在客棧門口等他，見他過去，笑得牙齒一白。他已經(jīng)做好了擁抱的準(zhǔn)備，但是她沒這意思。他們連手都沒有握。她帶他去了她給他訂的房間，放下他的雙肩背包后，他們就下樓去了餐館。點完菜，她才問他：“卜老師，是不是差點沒認(rèn)出我來？”
他點頭：“是啊，你變了，漂亮多了?！?/p>
她嫣然一笑，露出兩個淺淺的小酒窩。
他說的是實話，十年前的她，似乎還沒有長開，而現(xiàn)在三十六歲的她，豐滿而鮮潤，窈窕又靈動，是女人最美好的年紀(jì)。菜上來后，他們就很少說話了，只是不斷地互相夾菜。吃過飯，便都回房間洗澡，估摸著她已忙完，他才去她房間聊天。他曉得，此行的一大任務(wù)，就是聽她傾訴，做她的情緒垃圾筒。
然而，她坐在床上，細(xì)眉微蹙，將兩手夾在兩腿之間，長久地沒有言語。
他小心地問：“你還好吧？”
“要是好，就不會跑到大理來了?！?/p>
她垂下頭，讓發(fā)絲掩蓋住面孔，輕聲告訴他，她和老公分房一個月了。她堅決不讓老公碰自己。她很確鑿地曉得，老公去了不該去的地方。男人為何要去那種地方呢？卜老師你會不會去？他說，男人和男人不一樣，他是不會去的，他有精神潔癖，怕臟。但是，你老公即使去了不該去的地方，也不一定做了不該做的事啊？她說她逼問過他了，他不吭聲，既不承認(rèn)，也不否認(rèn)。他說那他就太愚蠢了。
“老師的意思，是不管做沒做都要否認(rèn)？”她盯著他問。
“是的，只有那樣才會降低對你的傷害程度?！彼荛_她的眼睛說。
她哦一聲，迷茫地環(huán)顧四周，喃喃地說，他對她是有恩的。他是她的初戀，大學(xué)畢業(yè)后，跟他結(jié)了婚，她這個農(nóng)村女孩才得以在城里扎下根來。公公婆婆對她都很好。老公從小公務(wù)員做到副處級官員，也很不容易，所以除了他，這事她不會跟任何人說。她不想影響老公的前途。
“你有何打算？”他關(guān)切地問。
“我不知道，心里很亂。”她一只手在腿上搓著自己的衣角，“老師是過來人，您覺得呢？”
“我覺得，既然你并沒有他做壞事的確切證據(jù)，就當(dāng)一切都沒發(fā)生吧。從心里原諒他，否則，就只有離婚了?！彼p聲說。
“我過不了心里這個坎。他若是真有了外遇，愛上了什么人，我還想得開些。居然到那樣的地方去，太惡心了。”她眉頭緊鎖。
“可你必須過這個坎?！彼f。
她不說話了，眼里有淚光閃爍。身子微微搖晃，像是肩負(fù)重物而坐立不穩(wěn)。他不知該怎么安慰她，走攏去，扶住她的肩膀。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溫香，心頭不禁晃蕩了一下，說：“對不起，我也沒啥好辦法幫到你……我們難得見面，要不先把糟心的事放下？你不是想到寂照庵吃素餐么，明天我陪你去？”
“嗯?！彼酒鹕韥恚妇蔚氐?，“不好意思，讓您煩心了。您早點休息吧，我自己的事，我能應(yīng)付的。”
“那就好?！?/p>
他點點頭，凝望著她。他們的臉相距很近，她臉上的絨毛纖細(xì)可見，她呼出的氣息吸入了他的鼻腔。一瞬間，他以為回到了某個特定的時刻，面對了某個特定的人。他的雙手蠢蠢欲動，想將她抱在懷里。但他控制住了自己，回到了自己房間。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下半夜才睡著。
她總算忙完來敲他的門了。他從床上一躍而起，帶上黑卡相機，跟她下了樓。他用微信里的“滴滴出行”打了車，出了古城西門，直奔蒼山圣應(yīng)峰而去。大概也就十余公里遠(yuǎn)吧，很快就到了山腰的停車場。離山上的寂照庵還有一段距離。他曉得車可以直接開到寂照庵門口，但司機說他的車是不允許上去的。只好步行上山。好在時間充裕，邊爬山邊觀景也蠻不錯的，所以，抬滑竿的人來攬客，也被他們婉拒了。
他替她背著包，沿著林間的之字形坡道往上爬。樹林很密，陽光被分割成柵欄的樣子，額上掠過一道道的暖意。風(fēng)中除了腐殖質(zhì)的味道、松脂的清香，還有她身體的氣息。怕她跟不上，他走幾步就停一會，所以他們始終相跟得緊。畢竟是女人，她沒爬幾步就開始喘氣，白皙的面龐也變得緋紅了，愈發(fā)顯出她的嫵媚。她時不時地詢問樹木與植物的名字。松樹、櫟木、銀杏、野櫻、紫薇、杜鵑、蕨草，這都是他認(rèn)得的，便耐心地做著介紹。遇到一個較高的臺階，他先縱身而上，再回頭將手給她，將她拉了上去。她小手的溫暖柔軟感深深地印進他腦子……他有些恍惚，那肌膚接觸的美妙之感似乎早隱存在心，只是剛剛被喚醒。腳踢著突起的樹根了，他打了個踉蹌。她眼疾手快拉住他的胳膊，他忙說了聲謝謝。
路邊出現(xiàn)一塊長滿青苔的巖石，他讓她坐上去，拿出相機給她拍照。她隨便擺了幾個pose，拍出來都很美。一束陽光正好照亮她的面龐。他采了幾朵野花讓她拿著，做嗅花狀。他往取景框里一瞧，看見的卻是另一個漂亮女人。心頭一驚，汗水從額上冒了出來。
“你坐下歇會吧。”她說。
他在她身邊坐下，漫不經(jīng)心地問：“你老家是曲阜鄉(xiāng)下的，是不是孔夫子的后裔?。俊?/p>
“不知道，沒問過，”她搖頭，用肘子碰碰他，“卜老師，我一直想問你，十年前你怎不愿去泰山見我呢？是不是討厭我？”
“當(dāng)然不是?！彼麚u頭。
“那是為啥？”
“你看你吧，新婚燕爾，才二十六歲，一時沖動叫我去，我怎能答應(yīng)呢？我很感激你對我的信任，可你年輕不懂事，我得懂事啊！我比你大整整二十歲呢。”他用輕松而誠懇的口吻說，“我不是沒有動過心，但我得替你負(fù)責(zé)。我不想把你的生活搞得一團糟?！?/p>
“是這樣啊。”
“我拒絕你之后，你還說過我一句：傻瓜?！?/p>
“我說過嗎？”她翹起嘴唇將懸在鼻尖上的發(fā)絲吹開，“不記得了?！?/p>
“我記得清楚呢?！彼f。
“我記得的是，你說除了那一次，以后到哪去都愿意陪我?！彼f，“否則我也不會再約你?！?/p>
“是嗎？”他反問道，心里卻已想起，確實說過這話?！拔疫@不履行我的諾言來了？”
“嗯，只要能來，十年也不遲啊。”她笑笑，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引著她繼續(xù)往上爬。
他們沒有再休息，又花了二十來分鐘，一口氣爬到了寂照庵。飛檐翹角的門樓開在正屋的右側(cè)，門前坪地里矗立著十余株水杉等樹木，其間擺著小攤和板凳。游人來往如織，喧嘩得很，名為寂照庵，此刻一點不寂靜。見她揉著自己發(fā)酸的膝蓋，他便找了個座位，讓她歇會。
她一坐下，手機從褲口袋里滑落到了地上。他趕緊撿起手機遞給她。忽然想起，認(rèn)識她大約一年之后的某個傍晚，她給他打過唯一一次電話。原因是主管她單位的某副廳長出差來了她所在的城市，打電話要她去賓館房間看望他。她從副廳長的電話里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她不想去，卻又怕得罪副廳長，為難得很，只好求他拿主意。她是確實將他視作人生導(dǎo)師了的。他馬上就給出了主意：買幾斤水果，再帶個女伴一同去賓館禮節(jié)性拜望，既給了副廳長面子，又可確保自己安然無恙。她將信將疑地掛了電話。至于后來怎么樣了，他沒有再問，她也沒有再說起。
“哎，那年你去見過那位副廳長了嗎？”他問。
“見過了啊?！彼鲩W著眼睛。
“怎樣？”
“呵呵，跟你預(yù)料的一樣，見我?guī)Я税槿?，他說話都心不在焉了。我們寒暄幾句就走了，他心里可能不太舒服吧?！彼╊┘耪这置杓t著綠的門樓，“今年上半年他又來過呢，要我陪他飯后散步，我就大大方方地陪他在公園走了一圈，反正到處是人，不怕。他還蠻高興的。嘿嘿，我成熟了吧？”
他咧嘴笑了笑。
跨進寂照庵大門，一個穿灰色長袍的尼姑正從里面出來。尼姑面容清秀，黑眸明亮，先看她一眼，再看他一眼，淡然一笑，飄然而去。她扯扯他的袖子：“她怎會這樣看我們呢，好像熟人似的？”他便回頭去瞟尼姑，尼姑的腳已跨出大門，只留給他們一個搖晃的背影。
天井院子里到處是人，也到處擺滿了多肉植物。走廊里，臺階邊，欄桿上，墻壁下，一盆盆，一坨坨，密密麻麻，各姿各色。她說，在網(wǎng)上搜索寂照庵的介紹資料，最先吸引她的就是這些多肉植物，然后才是素餐。因為她也喜歡在家里養(yǎng)多肉植物，看上去肉肉的，萌萌的，很好玩?？磥磉@里的尼姑跟她有同樣愛好。
院子左側(cè)靠近照壁的地方斜擺著一條枯朽的小船，船艙內(nèi)填塞了土壤，種滿多肉植物。它們密密匝匝，似葉又似花，奇異得很。她欣喜地蹲在船邊，比出剪刀手，讓他拍了好幾張。他卻更喜歡屋檐下吊著的盆花，鮮紅橙黃，開得十分熱烈。他圍著它們照了些風(fēng)景照，再跟隨人流轉(zhuǎn)了一圈。一轉(zhuǎn)眼，她不見了。眼前盡是晃動的人頭，重疊的身影。他站到一個石墩上，喊一聲：“孔盈！”人群中伸出一只手朝他搖晃，他連忙擠了過去。
她從人群里鉆出，挽住他的手：“暈頭轉(zhuǎn)向了吧？人都走丟了，想些啥呢？”
“沒想啥啊?！彼南掠^看，有些恍惚。是她走丟了還是他走丟了呢？這是個問題。
“你就在這等我吧，我要拜拜菩薩。”
她將他拉到廊柱前，兀自買香拜佛去了。
他踮起腳尖往殿堂里看，人頭攢動，她淹沒其中。菩薩高高在上，俯瞰眾生。他不清楚，這里的菩薩是釋迦牟尼還是觀音娘娘。迷蒙光影里，一個紅衣女子朝菩薩磕拜下去，他眨眨眼，便消失了。不像是她。那是哪個她呢？眨眨眼，就能把一個人眨消失嗎？他東張西望，左思右想。她磕拜完出來了，顯得有點興奮，似乎她的人生真得到了保佑。他注意到她額頭仍圓潤光滑，并沒有磕頭著地的痕跡。她牽一下他的袖子，分開人群，向側(cè)門而去。
他緊隨她穿過側(cè)門，一回頭，左邊墻面上有個巨大的禪字，像個身體彎曲的人。右下角掛著一個竹背簍，像是剛從那個人背上卸下來。沿走廊而去，就是齋客們進餐的食堂。堂前一個逼仄的小天井，四周零星地擺著一些盆景，紅豆杉羅漢松蘭花虎耳草什么的。他的目光顫抖一下，順著走廊掃過去。走廊盡頭，月形窗戶的下面，他看到了由兩個樹蔸交織而成的連體根雕。它們被做成了一對凳子，又好看又實用。一對老年夫妻坐在上面，一個在喝礦泉水，一個在吃面包。他走近那個凳子，凝視虬曲的根莖和根上鼓包的瘤結(jié)。
她在他身后說：“這根雕古怪，有意思?！?/p>
“像愛情?！彼f。
“怎么說？”
“糾結(jié)扭曲，沒頭沒尾。”
“嗯，還真是。過會我們也來坐坐?！彼雠鏊闹?，“你轉(zhuǎn)轉(zhuǎn)，我先去買餐券，人多怕到時沒了?！?/p>
他在凳子旁候著。老人一直沒有離開的意思，他只好四處轉(zhuǎn)了轉(zhuǎn)。她買了兩份素餐，每份二十元。時間已到十一點半，他們排到候餐的隊伍里，準(zhǔn)備打飯。吃素餐的人很多，隊伍拐著彎從食堂一直排到側(cè)門口。隊伍慢慢往前移動。他讓她在前，悄悄地護著她。好在大家都遵守秩序，并不擁擠。進了食堂，各自領(lǐng)到一只不銹鋼大碗，先打飯，然后打菜。不必自己動手，你只需將碗伸過去，由一字排開的服務(wù)員一樣一樣地給你打。煎豆腐、燉胡蘿卜、炒土豆絲、煮南瓜等等，品種還不少。打完餐回頭一看，齋堂里已坐滿了人，他們便出了后門，來到樹林里。這兒架著一些用粗糙的原木制作的桌椅板凳。他們坐下時，一根枯黃的松針打著旋飄下來，若不是他眼疾手快，它差點落進她的碗里。素餐名不虛傳，確實好吃，特別是，那些素菜不光口感好，還能吃出葷菜的味道。它欺騙了你的味蕾，你還為它叫好，這就不簡單了。他咂著嘴，吃得津津有味，側(cè)臉一瞧，她也如此。一點菜末沾在她嘴角，隨著她的咀嚼顫動不已。他拿出紙巾替她擦掉。她咂一下嘴巴，伸出舌頭舔舔嘴唇：“哇，太好吃了，單為它，就不枉大老遠(yuǎn)來寂照庵一趟！”
“你的意思，我是多余的嘍？”他蹙眉道。
“我不是這意思，”她挑起眉毛，顯得很調(diào)皮，“老師不來，吃啥都沒味道了呢?！?/p>
“這還差不多?！彼胗谜{(diào)羹刮一下她的鼻子，像記憶中有過的舉止一樣，但他忍住了。
吃完飯，他們將餐具送回食堂。然后，她拉著他去走廊。那把連體的根雕凳子太獨特了，她一定得坐一坐?？墒?，那對老夫妻還坐在那里，連姿勢都還是老樣子，仿佛他們原本就長在上面一樣。趕老夫妻走顯然沒道理，懇求老夫妻讓座呢似乎又不至于。
“算了，下次再來坐吧?！彼f。
“還有下次嗎？”
“那要看你了。”他甕聲甕氣。
“不嘛，我就要坐了再走嘛！”她來了小姐脾氣。
“一把破板凳，有什么好坐的嘛！走，跟我走！”他突然惱怒起來，抓起她的手拖著就走，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出了寂照庵大門，直到下山的坡道上才松開。
她被嚇著了，踉踉蹌蹌地跟在他身后，咬著嘴唇不說話。
他們來到照過相的那塊巖石跟前。他在巖石上坐下。她也跟著坐下了。為緩和氣氛，他擰開一瓶礦泉水遞給她。她咕嘟咕嘟喝了兩口，還給他，他也咕嘟咕嘟喝了兩口。水珠滴在他胸脯上。
“我知道老師為何不高興?！彼┧谎?，“昨晚我就看出來了。”
“你看出什么來了？”他瞥瞥她。
“老師以為我們會住在一起的吧？怪我沒說清楚。”她看著自己的腳尖。
“一個女子與男子不遠(yuǎn)千里來相會，意味著啥，你不清楚嗎？”
“各有各的想法嘛，”她噘起嘴說，“是我不周，事先沒挑明……可是我若挑明了，老師還會來嗎？”
“難說?！彼胂氲?。
“如果你因此就不來了，我會感覺很不好，我會覺得你像一只蒼蠅?！彼乜此谎邸?/p>
“這比喻可不好。我是蒼蠅，那招引蒼蠅的你是什么呢？”
他心里鼓漲，狠狠瞪她一眼，起身往山下走。
她怯怯地跟在后面。
他們從停車場打車，直接去了崇圣寺三塔公園。等待他的這兩天，她坐纜車上了蒼山，還坐船去了洱海對岸的南詔島和雙廊鎮(zhèn)，剩下沒去的主要景點，也只有這一處了。他們的計劃是，游完大理去麗江，游完麗江后再飛回各自的城市。進公園之后，她悄悄地將手插進他的臂彎，默默地跟著他走。雖然還是不說多話，但氣氛緩和多了。他們沿著公園中軸線往里走，一遇到合適拍照的景致，她就主動pose，沖著他綻開一臉的笑。他的心情也就漸漸地開朗。他以廟宇、白塔、蒼山、藍天等為背景，從不同角度給她拍了許多張照片。相機手機交替使用。他最喜歡的是她依偎著一串紅色炮仗花照的那張，不僅臉上笑得燦爛，而且顯得端莊嫻靜。他和她一直沒有照合影，沒有腳架自拍是一個原因，不想求別人幫忙也是一個原因。
公園很大，他們轉(zhuǎn)一圈出來，天差不多就黑了?；氐焦懦?，她引他去了段公子文化餐廳，一人叫了一份竹筒飯，點了幾個特色菜。餐廳的服務(wù)員都著古裝，來去飄然，墻壁上也裝飾著一些老器物，古色古香。在這樣的地方品嘗美食，確是快事。他邊吃邊聽她說話，雖然心思恍惚，卻也感到暖意融融。
吃完飯，又去酒吧街逛了一圈。夜氣清冷，有情侶居然穿涼鞋橐橐而行，引得他們相視一笑。她說她喜歡吃鮮花餅，他便蹙進店子里，給她買了十個現(xiàn)做的玫瑰花餅。回到客棧，她開門進房，回頭說：“卜老師，洗完澡再來我這坐坐吧?！?/p>
“好的?！彼麘?yīng)聲道，回房洗澡。他是個急性子，手腳又麻利，不一會就洗完澡，把自己收拾好了。他坐在床上聽著隔壁的動靜。耐心等了快一小時，她可能忙得差不多了，他才起身去隔壁。
401房門虛掩著。她在等他。
他喉頭發(fā)緊，滑動一下喉結(jié)，推門而入，順手碰上門。
她坐在桌前吹頭發(fā)，回頭道：“你來得正好，這老式吹風(fēng)太重了，拿得我手酸呢，快來幫下忙?！彼舆^那個笨重的不銹鋼電吹風(fēng)，站到她背后。為方便他操作，她站起身子，垂下頭，讓滿頭黑發(fā)披散開來。他左手撩起她的發(fā)絲，右手舉起吹風(fēng)對著吹。吹風(fēng)嗡嗡作響，濃郁的發(fā)香直沖他的鼻腔。她的臉隱藏在頭發(fā)下面，零亂的發(fā)絲不時飛揚而起，撲到他的臉上。有一縷甚至夾在了他唇齒間，他抿嘴含住它，似乎想品嘗一下它的味道，過了一會，才將它吐出。
“你動作蠻熟練嘛?！彼诤诎l(fā)下面說。聲音如呻吟，既陌生，又熟悉。他差點把她聽成另一個人。他開始恍惚。她的頭發(fā)慢慢地退去濕氣，慢慢地干燥了。而他的右手腕開始酸疼。他將她各處的頭發(fā)捋摸一遍，問：“差不多了吧？”她點頭說可以了。他把吹風(fēng)放到桌上，將口鼻抵近她的頭聞了聞。接著，他不由自主地將她摟在了懷中。她顫抖一下，不動了，雙手輕輕地抱住他的腰。他深吸一口她的發(fā)香，嘬起嘴親一下她的頭頂。她搖搖欲墜。他再親一下她灼熱的額頭，然后偏下頭，親她柔軟的脖子。她驚到了似的渾身一抖。當(dāng)他將嘴唇下移尋找她的嘴唇時，她用力撐開了他。兩人一時站立不穩(wěn)，身子一偏，倒在了床上。
他仍然沒有松開她，抱著她在床上翻滾，同時繼續(xù)親她的額頭與臉頰。她滿臉通紅，氣喘吁吁。每當(dāng)他的嘴接近她的嘴，她就警惕而固執(zhí)地偏開頭。后來，當(dāng)他的手試圖伸她衣服里去時，她推開他，驚恐地坐起：“別、別這樣?！?/p>
“別怕，我不會做你不情愿的事?！彼吐暤?。
“我只能做到這樣了?！彼椭^不看他。
“為何？”他起身問。
“我明白自己，一旦有了身體關(guān)系，那就會一發(fā)不可收拾。我就會陷進去，一輩子纏著你，離不開你。一切都會一團糟的。你明白嗎？”她看著他，臉色慢慢由紅變白。
“明白?！彼c頭。
“你回房休息吧，我想靜靜?！?/p>
“好?！?/p>
他退出房外，拉上了門。他沒回自己房間，而是上了樓頂。他站到露臺邊緣，頂著浩瀚無垠的星空，望著夜色下的洱海，想著剛發(fā)生的事。冷冽的風(fēng)讓他冷靜下來。他確切地曉得，剛才，一時沖動的是他的情感，而不是他的情欲。他的身體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他把她當(dāng)成了另外一個她。
寒意襲上后背，他哆嗦一下，回到房間，仰躺在床。打開微信，見她發(fā)來了一句話：“對不起！”還有一個流淚的表情符。他立即回了一句：“該說對不起的是我。”閉眼想了一陣，又寫了一段話：“孔盈，我不能陪你去麗江了。我怕我還會騷擾你。我不是柳下惠，做不到坐懷不亂，但我可以不給自己坐懷的機會。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我跟你一樣，也正處于一個艱難時期，之所以應(yīng)約而來，也是想以此覆蓋或稀釋心中的痛苦。其實那是枉然。你到麗江后，跟個口碑好的旅行團吧（我做的攻略里有），千萬別報低價團。我明天就回去了，祝你一路平安，一切安好！”
點擊發(fā)送之后，他望著天花板，深陷在一片虛無里。隔壁的她一點動靜都沒有，周圍也是死一般的寂靜。過了很久，她回復(fù)了兩個字：“好的?！?/p>
這一夜睡得特別的沉，就像死了似的。一覺醒來已是陽光普照。他洗漱完畢，收拾好行李，然后去敲隔壁的門。但里面沒人回應(yīng)。到街上吃早餐去了吧？這樣也好，免得面見她了又動搖生變，干脆微信告別算了。他拿出手機，給她發(fā)了告別語，又用微信給她轉(zhuǎn)了一千塊錢。相約出行之前，他曾提出所有費用由他承擔(dān)，但她堅持要AA制，其實，那就是一種暗示吧？他真是愚鈍。
他背上包下了樓，用滴滴打了去機場的車。下午剛好有回程的航班。上車之后，他才想起還沒吃早餐。他搖下車窗，看著古城的店面次第掠過。車出城門，沿著大麗公路飛馳向南，右側(cè)的蒼山緩緩移動。他忽然問司機：“師傅，你的車可以直接開到寂照庵門口不？”司機說：“應(yīng)該可以，這個時候游客也不多。”他不假思索地道：“那就先送我去寂照庵吧！”
車很快就開到了寂照庵。庵里果然沒啥人，寂靜得很。他快步走過院子，穿過側(cè)門，直奔偏院走廊盡頭那個雙人座的根雕板凳。它果然還在那里，果然沒人坐。他在它跟前站住，讓自己平緩一下呼吸，然后，慢慢地坐到左側(cè)那個凳子上。院落深處隱約傳來誦經(jīng)聲，不知名的鳥在檐角啼鳴。他凝視右側(cè)那個空凳面，上面的年輪紋清晰可見，一圈套一圈。他伸手摸了摸它?？諝馐智謇?，它也應(yīng)當(dāng)是涼的。但它是熱的，仿佛她剛剛還坐在這里，剛剛才起身離去。他有點吃驚，被燙了一下似的，收回手，惶然四顧。她莫非在附近？——這個她當(dāng)然是另一個她，是去年曾和他來過寂照庵，兩個月前才分手離開他的她。
眉心一辣，他感到一只蟲子從眼里爬了出來。
他用指頭將那只蟲子摁死在眼角。
走出寂照庵，恍如將自己從靜寂里拔出。坐進車?yán)铮拥搅怂碾娫??！安防蠋?，你怎么就走了呢？我在街上給你買禮物呢，回來就沒見你影子了！”她的聲音焦灼而失落。他連忙說：“不好意思啊孔盈，我急著趕飛機呢，你的禮物我心領(lǐng)了……你開心點玩??！”車子開得很快，跟著坡道轉(zhuǎn)過來繞過去，他被甩得頭暈了，只好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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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鴻
臥龍?zhí)?/p>
我是在一個叫“愛玩古”的微信群看到那條視頻的。江水蕩漾，波光閃閃，停在岸邊的吊車長頸鹿一般伸長脖子，粗大的吊鉤低垂江面，而拴在吊鉤上的鋼絲繩沒入水中，微微搖晃。兩個赤裸的男人冒出水面，他們臉憋得通紅，邊踩水邊沖著吊車司機揮手吼叫。樣子一看就不專業(yè)，打撈很可能與官方無關(guān)。我對古物興趣不大，當(dāng)初也是出于友情被人拉進這個群里來的。我瞟了幾眼，打算關(guān)閉視頻時，忽然發(fā)現(xiàn)那道懸崖墨黑地矗立在潭邊，崖頂犬牙交錯的巖石和崖壁上曲里拐彎生長的小樹，都是我熟悉的形態(tài)。我立刻認(rèn)出，這里是蓮水左岸的臥龍?zhí)?，而且也曉得，他們在潭水里打撈什么了。吊車低聲轟鳴，吊鉤緩緩上升，鋼絲繩抽直了，明顯地吊掛著重物……忽然，江面綻開一簇水花，冒出一個碩大的蟹青色的龍頭來！是的，我沒看錯，就是一個龍頭，一條石雕的龍的頭。龍頭上的犄角還有鼓突的龍眼，甚至緊貼于頸部的龍須，都清晰可辨。緊接著，鱗片重疊的龍身也拉出了水面，且越來越長。我睜大了眼睛，期待著龍出水……然而，吊纜停止了抽動。石龍露出水面已有兩三米長，在它的腰部，另拴著一條年代久遠(yuǎn)銹跡斑駁的鐵鏈。鐵鏈已經(jīng)繃直，顯然，它的另一端拴在深深的潭底。如果繼續(xù)起吊，不是鐵鏈拉斷，就是石龍崩壞。打撈者不敢冒這樣的險，他們停下了。懸在半空的石龍怒目圓瞪，令我不寒而栗，因為若干年前，它和我有過這樣的對視……
記得那年夏天我的體毛還沒長全，福寶帶我去蓮水河炸魚。我們先走在沙灘邊的淺水里，然后用腳板在發(fā)燙的卵石上印下半月形的濕痕。福寶背著一個草綠色挎包，挎包上用紅油漆寫著“為人民服務(wù)”五個毛體字——這是當(dāng)時的時髦標(biāo)配?？姘锓胖灾频耐琳◤棧氂沂忠豢滩浑x地摁在挎包上，生怕那炸彈會自己鉆出來似的。我們都打著赤膊，福寶腋下的黑毛就隱約可見。強烈的狐臭味不時隨風(fēng)而來。陽光之下，他圓溜溜的光頭反射著炫目的光澤。我們登上一座礁石，福寶手搭額頭打一望。前面不遠(yuǎn)就是臥龍?zhí)读?，?jù)說那兒常有魚群出沒。但水面很平靜，碧綠碧綠的，魚影子都沒有。福寶沒有泄氣，往江水里吐一口痰，然后勒起短褲，掏出他的茶壺嘴，很痛快地往水里哧了一泡尿。我也學(xué)他的樣子，但我的尿柱明顯沒有福寶有勁道，哧得不遠(yuǎn)，他鼻子一哼，我只好羞愧地側(cè)過身子。
我跟著福寶跳下礁石，以為要往臥龍?zhí)度?，他卻往回走。
“你害怕了？”我問他。
“你問下有屌的人，我怕過誰嗎？”福寶生氣地一鼓眼睛，“得問下我?guī)煾等?。?/p>
“沒聽說你有師傅??？”我說。
“你沒聽說的有幾籮筐呢?！?/p>
我只好不言語了，跟隨福寶上了岸，繞過一道枸骨刺籬笆，走向山腳的一座茅草屋。茅草屋門檻上坐著一個人，赤裸著上身，肋骨像柵欄，也是圓溜溜的光頭。我就想，福寶也許是學(xué)師傅的樣才剃個光頭的吧。來到屋門口，我被那人的手嚇住了，不敢上臺階。確切地說，那人沒有手，只有兩只短短的光禿禿的手肘，一左一右地支楞著，肘子頂端有紫紅色的疤，像兩根打擂茶磨禿的雜木棒。我曉得這人是誰了，他是遠(yuǎn)近聞名的炸魚王，既知魚性，也通水性，炸彈響過之后，他憋一口氣扎入水中，就能撈一網(wǎng)兜魚起來。據(jù)說有一次，他癡看著水里的魚，竟忘了將點燃的炸彈及時扔出去，于是他的右手沒了。但是他還有左手啊，于是他繼續(xù)炸，他就是以炸魚為生，以至于炸掉了最后一只手。但這一次不是因為魚，是因為龍，他看到了水里的龍，那龍朝他鼓眼睛，他一猶豫，就扔遲了，他的左手也沒了。當(dāng)然這都是傳聞，不是他自己說的，他一般不跟人說話。
福寶畢恭畢敬地站到那人跟前：“師傅，我來了?！?/p>
那人舉起右肘：“幫我抓下癢?！?/p>
福寶便一手托起那人的右肘，一手輕輕抓撓斷肘頂端的疤痕。那人瞇起眼睛，嘴里咝咝吐氣，很舒服的樣子。撓了一陣右肘，福寶又替那人撓了一陣左肘。直到那人說好了，才住手。那人嘆息道：“唉，你不曉得，我老覺得兩只手還長在那里，老想用它抓東西，一想這疤就發(fā)癢?！蹦侨似骋谎鄹毜狞S挎包，眼珠子驀然一亮，“你真自己做炸彈了？”
“不信你問他。”福寶戳我一指頭，打開黃挎包，拿出一個炸彈，舉在那人面前。那人盯一眼我，我趕緊點頭認(rèn)可。我確實親眼看著福寶做的。他先將包炸藥的油紙裁好，用酒瓶卷出一個圓筒，底部折疊，在圓筒里放上一只筷子，將炸藥填充進去筑緊實，再搖搖筷子將它抽出來，這樣就留下一個圓孔。然后，將插了雷管的導(dǎo)火索慢慢插進圓孔里，再封上口，拿麻線捆緊，一個炸彈就做成了。福寶手腳麻利，我不曉得他從哪學(xué)來的這門手藝。
那人的目光仿佛粘在炸彈上了。
福寶說：“師傅你看要得不？”
“嗯，樣子還像，導(dǎo)火索長短也還合適——長了，炸彈落到水里半天不響，不是驚走了魚，就是沉到河底才響，炸不到魚；短了呢，就有變得跟我一樣的危險了?！蹦侨伺e了舉短木棒似的右肘，瞇眼看著福寶的臉，“你還沒交過師傅錢呢，這個炸彈就給我吧？”
福寶猶豫了一下，才將炸彈遞過去。我正擔(dān)心那人怎么接，只見他雙腿一舉，兩只赤腳板將炸彈夾住，屁股一轉(zhuǎn)，就將它放在旁邊的板凳上了。
“師傅，你說，今天這種天氣，哪里才有魚炸呢？”福寶眼巴巴地望著那人。
那人呶呶嘴：“臥龍?zhí)??！?/p>
福寶喃喃：“可是……”
“你若怕變成我的樣子，就不要炸魚。”那人說。
“我不怕炸彈，”福寶摳著腦殼，“不是說，臥龍?zhí)独镉旋埫?？?/p>
那人壓低嗓門：“到了潭邊不要說話，你給它磕三個響頭就是?！?/p>
福寶像得了真?zhèn)?，轉(zhuǎn)身拉著我就走。我感到那人陰冷的目光從背上滑落。我雙手相握捏了捏，以確定它們的存在。不知為何，我有些畏縮，陽光照在身上都是涼的。踏上通往臥龍?zhí)兜穆窌r，我的腳步遲疑了，沖福寶的背說：“還是算了吧，莫真的像你師傅一樣?！?/p>
“虧你也有根屌，說話像屙尿沒三尺高的人，又不要你點炸彈，你怕個屁！”福寶轉(zhuǎn)身盯一眼我下身，鄙夷地道，“也怪不得，屌毛都沒長齊的人?！?/p>
我不喜歡他說這個，趕忙轉(zhuǎn)移話題：“你師傅那個樣子，他還要炸彈做什么？”
“炸彈除了炸魚還能做什么？你以為，他沒有手就炸不了魚了么？他的腳當(dāng)?shù)檬?，能打槳呢。他把炸彈放到船頭，再拿嘴巴叼支煙，點燃導(dǎo)火索，一腳將它踢到水里，轟的一聲響，魚就翻了白啦！只是兩只腳操網(wǎng)兜不利索，撈不起幾條魚。不過呢，炸魚的都曉得，炸魚不在魚，在于過炸魚的癮。你不懂的?！?/p>
福寶邊說邊蹽開大步。我用沉默認(rèn)可了自己的孤陋寡聞。其實呢我都聽說過了的。我們沿著狹窄的纖道來到臥龍?zhí)哆?。福寶用一根手指壓住嘴唇示意我不要說話，然后跪了下去，朝潭水里那條傳說中的龍虔誠地磕了三個響頭。懸崖的陰影印在潭面上，崖壁上的小樹在風(fēng)中微微搖晃。我默默地盯著暗綠深沉的潭水，莫名地感到若干年后，我可能會回想這一刻。
懸在半空的青龍突然暴怒地翻滾扭動，吊車隨之搖晃不已。我驚呆，難道它是一條活龍？或者說那條石龍被激活了？但眨眼間，畫面定格了。石龍也好吊車也罷，都靜止在那里。視頻似乎卡住了。這是多久的事？我瞇眼尋找視頻上標(biāo)示的時間，還沒看清數(shù)字，視頻就被刪除了。我后悔不迭，早該下載的。我給視頻發(fā)布者“好奇的石頭”發(fā)了一句話：你好，能把剛才的視頻發(fā)給我嗎？但他置之不理，接著屏幕上顯示，“好奇的石頭退出了本群?！边@塊石頭什么意思啊，發(fā)一下視頻就跑掉了，專來吊我胃口的嗎？我悶悶不樂，只好給《蓮水晨報》專跑文化這條線的記者吳長纓掛了電話。對了，當(dāng)初就是吳長纓把我拉進這個微信群里來的。我把見到的視頻給吳長纓做了詳細(xì)的描述。
“這事我怎不知道？”吳長纓喃喃自語，又說，“那兒真是臥龍?zhí)秵?？要不你帶我跑一趟吧！?/p>
我爽快地答應(yīng)了吳長纓。臥龍?zhí)毒嗍袇^(qū)只有三十幾公里，我比他更急切地想去看一看。如他所約，我趕到岔路口，上了他那輛擦痕斑駁的白色皮卡。吳長纓是文物發(fā)燒友，多年以來，他開車跑遍方圓數(shù)百里，搜尋收藏了不少的古物珍品，光是三滴水的百年雕花床就有三張，據(jù)說有人出價百萬他都不肯出讓。吳長纓戴了墨鏡，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我曉得好多的主意隨著他的眼珠子在滴溜溜地轉(zhuǎn)了。皮卡一出城，他就催我邊引路邊講有關(guān)那條石龍的故事。
我十二歲就隨母下放回鄉(xiāng)下老家了，那個藏在山旮旯里的小村子離臥龍?zhí)吨挥腥锏?。和所有的民間傳說一樣，石龍的來歷就像一粒必定要滴落的露水，早早打濕了我的想象。當(dāng)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個去書院讀書的小后生，在蓮水河邊的小路上遇到一條垂死的蛇。蛇斷了尾巴，傷口流著血。小后生便用自己的痰水給蛇的傷口消了毒，將它放到一個小小的巖洞里，還把自己帶的午餐也留給了它。從此之后，小后生每隔幾天，都會給蛇帶點食物去。蛇的傷口痊愈了，尾巴也慢慢地長了出來。但蛇沒有離開，一直在那個巖洞里等著小后生。后來蛇長大了，巖洞裝不下它，它才溜到附近的竹林里去了。有人指給我看過那個小巖洞，它真的小，只有拳頭大，里面黑咕隆咚的。洞口殘留著燒過的香火，旁邊的樹枝上掛著祈福的紅綢帶。小后生沒看到蛇，很有些惆悵，只好將帶來的粽子塞進洞里，作為最后的告別。蛇離開的那天，正好是端午節(jié)。后生沒有了牽掛，便一門心思讀書，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還有顏如玉啊。可是呢，考了多年，小后生考成了大后生，總是落第、落第、落第，別說中舉，連秀才都沒考取過。后生快到中年了，還在科舉的路上艱難前行。每次路過臥龍?zhí)?，他總是疲憊不堪，而奇怪的是，他只要到一根倒下的樹干上坐下歇會，全身便充滿了力量，足夠讓他完成剩余的旅程。其實呢，那不是什么樹干，是長大的蛇，蛇在暗中支持他。后來，后生拒絕了一門婚事，得罪了姓錢的員外，埋下了禍根。錢員外買通了一個道士，道士便蠱惑了后生，告訴他那根樹干之所以能給他力量，因為那是神樹，你剝下塊樹皮帶在身上，定能明目慧心，中舉當(dāng)官，有朝一日，榮歸故里。道士還給了后生一把號稱施過法術(shù)其實是浸過毒水的匕首。后生只會讀死書，中舉心切，對人性的理解和戒備遠(yuǎn)遠(yuǎn)不夠，于是篤信不疑。當(dāng)他再次坐在樹干上歇息的時候，便抽出毒匕首，對準(zhǔn)貌似樹干的蛇身切了下去。蛇身一陣抽搐，倏地盤攏，將后生攔腰纏住。蛇痛得太猛烈了，盤纏成一個巨大的肉餅，扭動翻騰不已，最后卷著后生一起跌落懸崖，沉入崖下的深潭……人們再也沒有見過后生，也沒見過那條蛇。但大家都曉得，那條蛇變成了一條惡龍，隱藏在潭水深處。第二年端午節(jié)，惡龍興風(fēng)作浪，鼓起一場巨大的洪水，竟將來往的船只悉數(shù)掀翻，把岸邊田園吞沒摧毀，數(shù)條人命亦被激流席卷而去！待至后來數(shù)年，每逢端午，它總會作惡。兩岸人們受盡作弄之苦，卻也百般無奈，只能逆來順受。但世間萬事，皆有因果，且總是因生果，果生因，循復(fù)不已。于是有當(dāng)?shù)丶澥?，遠(yuǎn)游名山，拜遍高僧，討來一法：募捐豐厚錢財，請來高明石匠，雕刻了一條足有兩三丈長的青石龍，先灑上雄黃米酒，對它祭拜一番，用船將它載了，泊到潭邊。又用那一條粗大鐵鏈將石龍捆住，慢慢地沉入潭底。再遣前胸后背畫了避邪符的漢子，潛入水下，將鐵鏈的另一端拴在潭底崖壁之上。這樣臥龍?zhí)独锞陀袃蓷l龍了，誰會克誰？誰也不曉得。但到下一年的端午節(jié)，乃至于后來的許多許多個端午節(jié)，都沒見那條惡龍出來推波助瀾了。有人說，是石龍鎮(zhèn)住了惡龍；也有人說，是兩龍相爭，同歸于盡；還有人說，是兩龍合體，亦正亦邪，神形兼?zhèn)?，改惡從善了。傳說嘛當(dāng)然有真有假，人不是常說，信則有，不信則無么？特別是眾鄉(xiāng)紳捐款雕石龍以降惡龍這一節(jié)，縣志的大事記里都有記載的。不信你去翻閱浮山縣志第九百八十九頁。據(jù)說是光緒皇帝那時候的事。
聽我言罷，吳長纓收起了他的錄音筆，半晌沒作聲。不曉得他腦子里轉(zhuǎn)些什么。皮卡驀地加速，像一匹脫韁的野馬，順著鄉(xiāng)間公路一路狂奔。我的身子不時被拋離座椅。
“你說，發(fā)視頻的人啥意圖？”吳長纓大聲問。
“發(fā)視頻的人只怕是圍觀者，意圖嘛我哪曉得?！蔽艺f。
“你不是寫小說么？虛構(gòu)一下嘛！”
“想顯擺一下？”
“沒那么簡單，說不定是故意散布消息，不是投石問路，就是打草驚蛇?！眳情L纓頂了頂眼鏡。
我跟不上吳長纓的思維，便不作聲了。他對文玩收藏界非常熟悉，而我則是兩眼一抹黑。皮卡越過一個山坳，在路邊停了下來。我們下車觀望。蜿蜒的蓮水就在山腳，墨綠的臥龍?zhí)断駢K翡翠似的嵌在懸崖下。那視頻果然是即時拍的，吊車還停在潭邊，那條石龍還吊在半空，那些打撈石龍的人甲蟲一樣在蠕動。吳長纓取下墨鏡，眼里閃著兩朵驚喜的火苗，眉頭卻緊急集合似的皺攏。我拿出手機，給臥龍?zhí)杜牧藦埲啊Ｍㄆ饺珑R的潭面，我再次想起了往事。
那天福寶給臥龍?zhí)犊倪^頭后，站到礁石上朝潭水里觀察了一會。潭里果然有很多魚，但都是一拃長的小魚，密密麻麻地聚成一片。這種魚常在收早稻吃新米之際出現(xiàn)，所以叫它新米子魚。福寶脫掉短褲，赤條條地站在陽光里。我自然也學(xué)了他的樣。河風(fēng)穿胯而過，很是舒爽。他從挎包里拿出撈魚的網(wǎng)兜，還有剩下的唯一一個炸彈。他先點燃一支煙，再用煙頭點燃炸彈的導(dǎo)火索。導(dǎo)火索哧哧作響，冒著一縷藍煙。福寶盯著導(dǎo)火索看了兩秒鐘，奮力一扔，炸彈便劃過一道拋物線，墜落在潭水里。
轟！隨著一聲悶響，白色水柱沖天而起，又倏然跌落。潭面綻開大朵水花的同時，許多的小魚翻出了白色的肚皮，漂在了水面。但是馬上，它們就像片片秋葉向深水里緩緩飄落。福寶抓起網(wǎng)兜，縱身躍起，像一支魚鏢似的插入水中。我深吸一口氣，隨之跳入潭里。涼浸浸的潭水吞沒了我。我大睜雙眼，看到福寶泥鰍一樣在水中游動，操著網(wǎng)兜右舀右撈。幾條炸暈的小魚從我眼前飄過，我沒有網(wǎng)兜，只好伸手去抓，但水在蕩漾，它們都從我指尖滑過去了。我追逐沉魚潛入深水。水壓升高，耳膜一陣鈍疼，也只好忍著。俗話說雙手只能捉一條魚，我選定一條較大的魚追過去。潭底黑幽幽的像個無底洞，我不可能潛得太深，必須在魚兒沉到潭底前將它捉住。忽然，深水里閃現(xiàn)出一個灰白色的長條狀的物件，好像是從靠岸的石壁上長出來的。我渾身一凜，立即認(rèn)出了它，那條傳說中的石龍。它的背上積滿了泥沙，但肚皮處的鱗片隱約可見。特別是那一對暴突的眼睛，正惡狠狠地盯著我，猙獰可怖。那條魚飄飄蕩蕩地落到石龍背脊上不動了，白白地躺在那里，得到了庇護似的。石龍的鼓眼睛盯得我心里發(fā)毛，我哪里還敢去撈。我的血液似乎凝固，四肢發(fā)僵，身體直往下墜。而缺癢的肺部撕裂般疼痛。我拼命劃動兩臂，擺動雙腿，向水面浮去。我感到那條龍在追我，快要咬住我的腳了……剎那間，我想到了福寶師傅的斷肘，說不定，它們是被龍咬斷的！我渾身冰涼，直到冒出水面，氣喘吁吁地爬上礁石，恐懼才像潭水一樣從身上流落下去。福寶在潭里忙了好一陣才上岸來。他的網(wǎng)兜里裝了十幾條白晃晃的小魚。這讓我很慚愧，我一條死魚都沒撈到。
我忍不住輕聲地問他看到龍沒有。
福寶搖晃著光腦殼：“我有那樣的運氣嗎？”
有那樣運氣的我便不敢再作聲了。福寶將小魚從網(wǎng)兜里撿出來，曬在石板上，數(shù)了數(shù)，共有十六條，斤把的樣子。我們在懸崖下坐了一會，我盯著潭水深處，一聲不吭。待小魚干了水，福寶又用一根細(xì)柳條將它們穿了起來，然后遞給我：“給你嘗嘗鮮吧！我經(jīng)常弄魚的，不新鮮了。”
我心里好歡喜，卻有點不好意思，假意推辭了幾下，還是接受了。我提著那串小魚跟著福寶往回走的時候，聽到背后的潭水被撥弄得嘩啦一聲響。我不敢回頭看。
當(dāng)天傍晚，我將小魚內(nèi)臟擠干凈，用茶油熗了鍋，再將它們煎得兩面黃，又用青辣椒、姜米與紫蘇一塊炒，那個香，那個甜，其美味真是沒法形容。那是我在鄉(xiāng)下時吃得最好的一頓飯。
吳長纓將皮卡開到蓮水河邊，停在距臥龍?zhí)都s兩百米遠(yuǎn)的一蓬黃荊木后。我們像兩個游手好閑的人，慢慢悠悠地朝臥龍?zhí)蹲哌^去。吊車仍孤零零地呆在潭邊，懸吊半空的石龍卻不見了。垂入潭中的鋼絲纜顫抖不已。有人在水中扎猛子。我猜石龍被放回了水中，他們正試圖潛入潭里解開縛住石龍的鐵鏈。
吊車駕駛室的踏板上站著一個漢子，穿件黑T恤，蹙眉吸煙，煙霧包圍了他的光頭。他臉的輪廓我有點眼熟。
吳長纓揮手朝光頭漢打了個招呼：“兄弟干嗎呢？”
“誰跟你兄弟??？不關(guān)你事，走開走開！”光頭漢將煙蒂往地上一扔。
立即有人過來推了吳長纓一把，不許我們靠近。
吳長纓不急不躁，笑嘻嘻地道：“莫非你們是文物工作隊的？我跟你們隊長很熟呢！對了，我是報社的記者吳長纓，專跑文化這條線的，以往你們發(fā)掘文物，都是由我來報道的。又有什么新發(fā)現(xiàn)??？”
那些人面面相覷，默不作聲，都看著光頭漢。
光頭漢摸摸腦殼，咧嘴一笑：“噢是吳記者啊，久聞大名！如有考古新發(fā)現(xiàn)，我們會通知你的。現(xiàn)在嘛，還是請你們先回避一下吧，以免妨礙我們工作。”
吳長纓道：“我們不僅不妨礙，而且會幫你們出主意呢。你們是不是想將拴住石龍的鐵鏈解開?。壳f解不得，你一解開，石龍就會逃走，危害四方的。你們不曉得那是一條神龍嗎？”
“是嗎？”光頭漢黃牙一齜，“那我倒要看看它能逃到哪里去！”
這時潭面嘩啦冒出一個人，舉著一盞潛水燈大喊：“老大！再下來個人幫忙，人少鏈子解不開。”
光頭漢立即指派另一個人也下了水。夕陽收起了余暉，黃昏逼近了，潭面開始發(fā)暗。我走近光頭漢說：“聽老大口音，就是這一帶的人吧？認(rèn)不認(rèn)識一個叫福寶的？”
“叫福寶的人多呢，不曉得你問的哪一個?！惫忸^漢瞟瞟我。
“就是那個曾經(jīng)帶我來臥龍?zhí)墩~的人。”我盯著光頭漢的眼珠子，“那是我一生唯一一次炸魚。我在潭里撈魚時還看到過那條石龍呢，不過我沒告訴福寶。福寶很大方，將那天撈的魚都給了我……還有件事福寶也可能不曉得。那天夜里，我被公社的治保干部關(guān)到黑屋里了，問我是不是跟福寶炸魚了，炸藥是不是從水庫工地偷來的？我很害怕，本來想坦白，可一想到那么好吃的魚福寶都給我了，我要說了對他不住。我便沒有承認(rèn)?！?/p>
“你真會講故事?！惫忸^漢偏過腦殼說。
“是真事，不是故事。”我說，“那天我還跟著福寶見過他因為炸魚而失去雙手的師傅，不曉得他師傅還在不在？希望福寶不會像他師傅一樣遭孽。常在水邊走，難免不濕鞋??！”
“你認(rèn)得的那個福寶也許早就不在了。還是請你們走吧，我們有保密規(guī)定，發(fā)掘場所是不允許無關(guān)人員圍觀的！”光頭漢不耐煩了，輕推了我一把。
“保個屁密，你們的現(xiàn)場視頻都被人放到網(wǎng)上了！”吳長纓抵近光頭漢說，“不然，我們也不會找來。”
光頭漢臉上皺紋緊急聚攏，突起的喉結(jié)以我熟悉的形態(tài)滑動了一下，默默盯我一眼，然后去了水邊。他朝水里喊了一聲，嗓門粗糙得像被砂紙打磨過。波動的水面蕩漾著最后的霞光。潛水者的頭像幾個蘑菇先后從水里冒出來，他們踩著水大叫，說是鐵鏈已經(jīng)解開，石龍可以起吊了。光頭漢回身朝吊車駕駛室揮舞一下手，吊車便轟鳴起來，滑輪開始了轉(zhuǎn)動，吊纜慢慢拉直了。就在這時，吳長纓以英雄的姿態(tài)奔過去，健步躍上駕駛室踏板，抓住了吊車司機的手。吊車怪異地吼叫一聲，低下聲來，鋼纜停止了抽動。光頭漢撲過去抓住吳長纓一只腳，猛地一拽。吳長纓跌下車倒在地上。但他很快就爬起來，站到一塊巖石上，左手叉腰，右手劃一圈，指著所有在場的人，氣宇軒昂地大叫：“都給我住手！你們以為，我姓吳的瞎了眼，真不曉你們是些啥人嗎？文物工作隊的人沒有我不認(rèn)得的！往輕里說，你們是在盜竊國家文物，往重里講，就是在實施重大犯罪，都是要坐牢的！告訴你們吧，派出所已接到報案，已經(jīng)在出警的途中了！如果你們中止犯罪，我保證不舉報你們，你們趕緊走；如果繼續(xù)你們的犯罪行為，那就對不起，一個也逃不脫，到牢里去過端午節(jié)吧！”
沒有人理會吳長纓。光頭漢指揮吊車重新開始作業(yè)。隨著吊纜的抽動，石龍的頭露出水面，身子越來越長，潭水從龍身上淋漓而下……忽然，警笛聲從下游隱約傳來，愈來愈清晰，愈來愈凄厲。一輛藍白相間的警車遙遙出現(xiàn)在下游河岸上。“哈哈人民警察來了！有種的你們繼續(xù)搞啊，你們莫逃跑?。 眳情L纓興高采烈，手舞足蹈。那些人頓時驚呆了。吊車司機停止了操作，驚惶失措地將頭伸出窗來。光頭漢沖司機大喊大叫，司機趕忙縮回去，將吊到半空的石龍重新放回潭中。吳長纓趕緊吩咐我用手機拍個視頻，而他自己則舉起隨身帶的相機，跳過來躍過去，沖著那些人咔咔咔咔拍個不停，好像那不是相機，而是一支AK47步槍。閃光燈照亮了驚慌奔突的人影，他們像戰(zhàn)敗的逃兵一樣四散開去。我在手機屏幕上看到了接下來發(fā)生的一切，吳長纓和光頭漢的身影交替出現(xiàn)在黃金結(jié)構(gòu)點上。吊車收起了吊臂，搖搖晃晃開上河邊的簡易公路，轟轟然倉皇離去。光頭漢從車窗里看了我一眼，是不是還笑了笑，我不太確定。我能確定的是，那是意味深長的一眼。
那些人逃走一會，那輛虛張聲勢的警車才趕到現(xiàn)場。我才曉得，那不是警車，雖然是警車的模樣，但它連車牌都沒有。那是吳長纓朋友的車，是應(yīng)吳長纓的召喚趕來的。我們在平靜的潭邊議論著那條回歸水底的石龍，欣賞了一會夜色才離開。我把我拍的視頻轉(zhuǎn)發(fā)給了吳長纓，他要趕回去寫篇通訊稿，視頻是很重要的佐證。吳長纓還交代我先不要聲張，更不要在微信群和朋友圈發(fā)消息。待他發(fā)完稿了，自會報案，還會發(fā)自媒體。
后來我看到了此事的報道，但不是吳長纓的手筆，而是報社副總編輯親自所撰。吳長纓成了新聞當(dāng)事人，文章里有“本社記者智斗文物盜竊犯”之類的褒語。后來那些文物盜竊分子悉數(shù)到案了。再后來的后來，這篇報道得了全省好新聞作品獎。大概是事后的第三天，文物工作隊攜帶專門的潛水設(shè)備在臥龍?zhí)哆M行了打撈作業(yè)。奇怪的是他們并沒有找到那條石龍，連那條拴龍的鐵鏈子也沒了蹤影。電視臺的跟蹤報道提到了這事，還提到了某種相關(guān)的傳說，即掙脫鐵鏈的神龍可能沿蓮水河游到更深更大的潭里去了。更有評論家借題發(fā)揮，說石龍就是權(quán)貴的象征，沒有了束縛必定作惡多端。
吳長纓請我喝茶以示感謝，我沒去。不久吳長纓提拔了，當(dāng)了記者部主任，請我吃飯，我借口牙齦腫疼喝不了酒，推辭了。我再也沒有會過他。我腦海里不時閃過光頭漢的眼神，也不時地想到臥龍?zhí)?。我想我知道那條傳說中的石龍去了哪里，這不需要多高的智商。但我不能對別人說，想象和猜測是不能作呈堂證供的。
寂照庵
早晨八時許，他來到樓頂露臺。所處位置很高，幾乎整個大理古城都匍匐在腳下。陽光瀑布般從空中傾瀉而下，溫溫地潑了他一身。放眼望去，蒼山之巔籠罩在一團灰白色的云霧里，像戴了一頂絨帽，四周的天空卻如剛剛擦洗過的藍玻璃，純凈而清澈。山腰墨綠濃密的森林中間，顯現(xiàn)一條垂直的溝，那是上山的索道經(jīng)過的地方。而左側(cè)那道逶迤而下的山梁下端，在那片葳蕤的林子里，隱藏著一座小小的廟宇。那就是她和他說好，今天要去的寂照庵。
他轉(zhuǎn)身眺望。越過鱗次櫛比的房屋和一片開闊地，但見洱海鏡子般嵌在兩岸之間，水面反射出耀眼的光。三兩鳥影從空中滑過，周遭一片寂靜。初冬的風(fēng)涼涼地吹過臉頰。他扣上衣襟，離開露臺，來到401房門前，輕輕叩門：“孔盈，起來了么？”
“起來了，但我還有半天忙，”她在里面大聲說，“卜老師，你先去吃早餐吧，不用管我，我有面包和酸奶呢。”
“好的。”
他獨自下了樓，在街旁小店吃了碗過橋米線。她是北方人，可能不太喜歡吃米線吧。街面空蕩寂寥，他沒有閑逛的興致，便回到樓上自己的房間。墻壁不太隔音，聽得見她在隔壁走動。她穿紅毛衣的腰肢一定扭動得很好看。他咽了口痰，仰倒在床上，望著窗口一枝開得血紅的三角梅出神。
他昨天傍晚才飛來大理，比她晚了兩天。他們生活在不同的城市，只能乘不同的航班抵達。用她的話說，他是來赴十年之約。十年之前，在一個公務(wù)接待飯局上，他偶然認(rèn)識了她。她就坐在他的左側(cè)。他包里剛好有新出版的散文集，便送了她一本，還鄭重其事地簽了名。他們互加了QQ好友，但后來在QQ上聊得并不多。嚴(yán)格地說，來大理之前，他們就只有飯桌上那極其平淡的一面之交。他連她的面容都不是記得很清晰。認(rèn)識大約半年之后，她在QQ上約他去泰山下的那個城市見面，她在那兒參加一個培訓(xùn)班，她讓他去陪她幾天，順便爬爬泰山。他是動了心的，但沒有應(yīng)允。她似乎有些失望，之后QQ交流就更少了，只是偶爾地問候一聲，發(fā)發(fā)節(jié)日祝福語。他還以為，慢慢就會斷了聯(lián)系，根本想不到，漫長的十年之后，她又約他見面，而且是在大理這樣的地方。約會的理由也是十分結(jié)實：老公背叛她了，她很痛苦，想要他陪她散散心，渡過這個艱難時期。這一次，他想都沒想就答應(yīng)了她。
他從機場打車來到古城時，天已經(jīng)黑了。她在客棧門口等他，見他過去，笑得牙齒一白。他已經(jīng)做好了擁抱的準(zhǔn)備，但是她沒這意思。他們連手都沒有握。她帶他去了她給他訂的房間，放下他的雙肩背包后，他們就下樓去了餐館。點完菜，她才問他：“卜老師，是不是差點沒認(rèn)出我來？”
他點頭：“是啊，你變了，漂亮多了?！?/p>
她嫣然一笑，露出兩個淺淺的小酒窩。
他說的是實話，十年前的她，似乎還沒有長開，而現(xiàn)在三十六歲的她，豐滿而鮮潤，窈窕又靈動，是女人最美好的年紀(jì)。菜上來后，他們就很少說話了，只是不斷地互相夾菜。吃過飯，便都回房間洗澡，估摸著她已忙完，他才去她房間聊天。他曉得，此行的一大任務(wù)，就是聽她傾訴，做她的情緒垃圾筒。
然而，她坐在床上，細(xì)眉微蹙，將兩手夾在兩腿之間，長久地沒有言語。
他小心地問：“你還好吧？”
“要是好，就不會跑到大理來了?！?/p>
她垂下頭，讓發(fā)絲掩蓋住面孔，輕聲告訴他，她和老公分房一個月了。她堅決不讓老公碰自己。她很確鑿地曉得，老公去了不該去的地方。男人為何要去那種地方呢？卜老師你會不會去？他說，男人和男人不一樣，他是不會去的，他有精神潔癖，怕臟。但是，你老公即使去了不該去的地方，也不一定做了不該做的事啊？她說她逼問過他了，他不吭聲，既不承認(rèn)，也不否認(rèn)。他說那他就太愚蠢了。
“老師的意思，是不管做沒做都要否認(rèn)？”她盯著他問。
“是的，只有那樣才會降低對你的傷害程度?！彼荛_她的眼睛說。
她哦一聲，迷茫地環(huán)顧四周，喃喃地說，他對她是有恩的。他是她的初戀，大學(xué)畢業(yè)后，跟他結(jié)了婚，她這個農(nóng)村女孩才得以在城里扎下根來。公公婆婆對她都很好。老公從小公務(wù)員做到副處級官員，也很不容易，所以除了他，這事她不會跟任何人說。她不想影響老公的前途。
“你有何打算？”他關(guān)切地問。
“我不知道，心里很亂。”她一只手在腿上搓著自己的衣角，“老師是過來人，您覺得呢？”
“我覺得，既然你并沒有他做壞事的確切證據(jù)，就當(dāng)一切都沒發(fā)生吧。從心里原諒他，否則，就只有離婚了?！彼p聲說。
“我過不了心里這個坎。他若是真有了外遇，愛上了什么人，我還想得開些。居然到那樣的地方去，太惡心了。”她眉頭緊鎖。
“可你必須過這個坎?！彼f。
她不說話了，眼里有淚光閃爍。身子微微搖晃，像是肩負(fù)重物而坐立不穩(wěn)。他不知該怎么安慰她，走攏去，扶住她的肩膀。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溫香，心頭不禁晃蕩了一下，說：“對不起，我也沒啥好辦法幫到你……我們難得見面，要不先把糟心的事放下？你不是想到寂照庵吃素餐么，明天我陪你去？”
“嗯?！彼酒鹕韥恚妇蔚氐?，“不好意思，讓您煩心了。您早點休息吧，我自己的事，我能應(yīng)付的。”
“那就好?！?/p>
他點點頭，凝望著她。他們的臉相距很近，她臉上的絨毛纖細(xì)可見，她呼出的氣息吸入了他的鼻腔。一瞬間，他以為回到了某個特定的時刻，面對了某個特定的人。他的雙手蠢蠢欲動，想將她抱在懷里。但他控制住了自己，回到了自己房間。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下半夜才睡著。
她總算忙完來敲他的門了。他從床上一躍而起，帶上黑卡相機，跟她下了樓。他用微信里的“滴滴出行”打了車，出了古城西門，直奔蒼山圣應(yīng)峰而去。大概也就十余公里遠(yuǎn)吧，很快就到了山腰的停車場。離山上的寂照庵還有一段距離。他曉得車可以直接開到寂照庵門口，但司機說他的車是不允許上去的。只好步行上山。好在時間充裕，邊爬山邊觀景也蠻不錯的，所以，抬滑竿的人來攬客，也被他們婉拒了。
他替她背著包，沿著林間的之字形坡道往上爬。樹林很密，陽光被分割成柵欄的樣子，額上掠過一道道的暖意。風(fēng)中除了腐殖質(zhì)的味道、松脂的清香，還有她身體的氣息。怕她跟不上，他走幾步就停一會，所以他們始終相跟得緊。畢竟是女人，她沒爬幾步就開始喘氣，白皙的面龐也變得緋紅了，愈發(fā)顯出她的嫵媚。她時不時地詢問樹木與植物的名字。松樹、櫟木、銀杏、野櫻、紫薇、杜鵑、蕨草，這都是他認(rèn)得的，便耐心地做著介紹。遇到一個較高的臺階，他先縱身而上，再回頭將手給她，將她拉了上去。她小手的溫暖柔軟感深深地印進他腦子……他有些恍惚，那肌膚接觸的美妙之感似乎早隱存在心，只是剛剛被喚醒。腳踢著突起的樹根了，他打了個踉蹌。她眼疾手快拉住他的胳膊，他忙說了聲謝謝。
路邊出現(xiàn)一塊長滿青苔的巖石，他讓她坐上去，拿出相機給她拍照。她隨便擺了幾個pose，拍出來都很美。一束陽光正好照亮她的面龐。他采了幾朵野花讓她拿著，做嗅花狀。他往取景框里一瞧，看見的卻是另一個漂亮女人。心頭一驚，汗水從額上冒了出來。
“你坐下歇會吧。”她說。
他在她身邊坐下，漫不經(jīng)心地問：“你老家是曲阜鄉(xiāng)下的，是不是孔夫子的后裔?。俊?/p>
“不知道，沒問過，”她搖頭，用肘子碰碰他，“卜老師，我一直想問你，十年前你怎不愿去泰山見我呢？是不是討厭我？”
“當(dāng)然不是?！彼麚u頭。
“那是為啥？”
“你看你吧，新婚燕爾，才二十六歲，一時沖動叫我去，我怎能答應(yīng)呢？我很感激你對我的信任，可你年輕不懂事，我得懂事啊！我比你大整整二十歲呢。”他用輕松而誠懇的口吻說，“我不是沒有動過心，但我得替你負(fù)責(zé)。我不想把你的生活搞得一團糟?！?/p>
“是這樣啊。”
“我拒絕你之后，你還說過我一句：傻瓜?！?/p>
“我說過嗎？”她翹起嘴唇將懸在鼻尖上的發(fā)絲吹開，“不記得了?！?/p>
“我記得清楚呢?！彼f。
“我記得的是，你說除了那一次，以后到哪去都愿意陪我?！彼f，“否則我也不會再約你?！?/p>
“是嗎？”他反問道，心里卻已想起，確實說過這話?！拔疫@不履行我的諾言來了？”
“嗯，只要能來，十年也不遲啊。”她笑笑，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引著她繼續(xù)往上爬。
他們沒有再休息，又花了二十來分鐘，一口氣爬到了寂照庵。飛檐翹角的門樓開在正屋的右側(cè)，門前坪地里矗立著十余株水杉等樹木，其間擺著小攤和板凳。游人來往如織，喧嘩得很，名為寂照庵，此刻一點不寂靜。見她揉著自己發(fā)酸的膝蓋，他便找了個座位，讓她歇會。
她一坐下，手機從褲口袋里滑落到了地上。他趕緊撿起手機遞給她。忽然想起，認(rèn)識她大約一年之后的某個傍晚，她給他打過唯一一次電話。原因是主管她單位的某副廳長出差來了她所在的城市，打電話要她去賓館房間看望他。她從副廳長的電話里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她不想去，卻又怕得罪副廳長，為難得很，只好求他拿主意。她是確實將他視作人生導(dǎo)師了的。他馬上就給出了主意：買幾斤水果，再帶個女伴一同去賓館禮節(jié)性拜望，既給了副廳長面子，又可確保自己安然無恙。她將信將疑地掛了電話。至于后來怎么樣了，他沒有再問，她也沒有再說起。
“哎，那年你去見過那位副廳長了嗎？”他問。
“見過了啊?！彼鲩W著眼睛。
“怎樣？”
“呵呵，跟你預(yù)料的一樣，見我?guī)Я税槿?，他說話都心不在焉了。我們寒暄幾句就走了，他心里可能不太舒服吧?！彼╊┘耪这置杓t著綠的門樓，“今年上半年他又來過呢，要我陪他飯后散步，我就大大方方地陪他在公園走了一圈，反正到處是人，不怕。他還蠻高興的。嘿嘿，我成熟了吧？”
他咧嘴笑了笑。
跨進寂照庵大門，一個穿灰色長袍的尼姑正從里面出來。尼姑面容清秀，黑眸明亮，先看她一眼，再看他一眼，淡然一笑，飄然而去。她扯扯他的袖子：“她怎會這樣看我們呢，好像熟人似的？”他便回頭去瞟尼姑，尼姑的腳已跨出大門，只留給他們一個搖晃的背影。
天井院子里到處是人，也到處擺滿了多肉植物。走廊里，臺階邊，欄桿上，墻壁下，一盆盆，一坨坨，密密麻麻，各姿各色。她說，在網(wǎng)上搜索寂照庵的介紹資料，最先吸引她的就是這些多肉植物，然后才是素餐。因為她也喜歡在家里養(yǎng)多肉植物，看上去肉肉的，萌萌的，很好玩?？磥磉@里的尼姑跟她有同樣愛好。
院子左側(cè)靠近照壁的地方斜擺著一條枯朽的小船，船艙內(nèi)填塞了土壤，種滿多肉植物。它們密密匝匝，似葉又似花，奇異得很。她欣喜地蹲在船邊，比出剪刀手，讓他拍了好幾張。他卻更喜歡屋檐下吊著的盆花，鮮紅橙黃，開得十分熱烈。他圍著它們照了些風(fēng)景照，再跟隨人流轉(zhuǎn)了一圈。一轉(zhuǎn)眼，她不見了。眼前盡是晃動的人頭，重疊的身影。他站到一個石墩上，喊一聲：“孔盈！”人群中伸出一只手朝他搖晃，他連忙擠了過去。
她從人群里鉆出，挽住他的手：“暈頭轉(zhuǎn)向了吧？人都走丟了，想些啥呢？”
“沒想啥啊?！彼南掠^看，有些恍惚。是她走丟了還是他走丟了呢？這是個問題。
“你就在這等我吧，我要拜拜菩薩。”
她將他拉到廊柱前，兀自買香拜佛去了。
他踮起腳尖往殿堂里看，人頭攢動，她淹沒其中。菩薩高高在上，俯瞰眾生。他不清楚，這里的菩薩是釋迦牟尼還是觀音娘娘。迷蒙光影里，一個紅衣女子朝菩薩磕拜下去，他眨眨眼，便消失了。不像是她。那是哪個她呢？眨眨眼，就能把一個人眨消失嗎？他東張西望，左思右想。她磕拜完出來了，顯得有點興奮，似乎她的人生真得到了保佑。他注意到她額頭仍圓潤光滑，并沒有磕頭著地的痕跡。她牽一下他的袖子，分開人群，向側(cè)門而去。
他緊隨她穿過側(cè)門，一回頭，左邊墻面上有個巨大的禪字，像個身體彎曲的人。右下角掛著一個竹背簍，像是剛從那個人背上卸下來。沿走廊而去，就是齋客們進餐的食堂。堂前一個逼仄的小天井，四周零星地擺著一些盆景，紅豆杉羅漢松蘭花虎耳草什么的。他的目光顫抖一下，順著走廊掃過去。走廊盡頭，月形窗戶的下面，他看到了由兩個樹蔸交織而成的連體根雕。它們被做成了一對凳子，又好看又實用。一對老年夫妻坐在上面，一個在喝礦泉水，一個在吃面包。他走近那個凳子，凝視虬曲的根莖和根上鼓包的瘤結(jié)。
她在他身后說：“這根雕古怪，有意思?！?/p>
“像愛情?！彼f。
“怎么說？”
“糾結(jié)扭曲，沒頭沒尾。”
“嗯，還真是。過會我們也來坐坐?！彼雠鏊闹?，“你轉(zhuǎn)轉(zhuǎn)，我先去買餐券，人多怕到時沒了?！?/p>
他在凳子旁候著。老人一直沒有離開的意思，他只好四處轉(zhuǎn)了轉(zhuǎn)。她買了兩份素餐，每份二十元。時間已到十一點半，他們排到候餐的隊伍里，準(zhǔn)備打飯。吃素餐的人很多，隊伍拐著彎從食堂一直排到側(cè)門口。隊伍慢慢往前移動。他讓她在前，悄悄地護著她。好在大家都遵守秩序，并不擁擠。進了食堂，各自領(lǐng)到一只不銹鋼大碗，先打飯，然后打菜。不必自己動手，你只需將碗伸過去，由一字排開的服務(wù)員一樣一樣地給你打。煎豆腐、燉胡蘿卜、炒土豆絲、煮南瓜等等，品種還不少。打完餐回頭一看，齋堂里已坐滿了人，他們便出了后門，來到樹林里。這兒架著一些用粗糙的原木制作的桌椅板凳。他們坐下時，一根枯黃的松針打著旋飄下來，若不是他眼疾手快，它差點落進她的碗里。素餐名不虛傳，確實好吃，特別是，那些素菜不光口感好，還能吃出葷菜的味道。它欺騙了你的味蕾，你還為它叫好，這就不簡單了。他咂著嘴，吃得津津有味，側(cè)臉一瞧，她也如此。一點菜末沾在她嘴角，隨著她的咀嚼顫動不已。他拿出紙巾替她擦掉。她咂一下嘴巴，伸出舌頭舔舔嘴唇：“哇，太好吃了，單為它，就不枉大老遠(yuǎn)來寂照庵一趟！”
“你的意思，我是多余的嘍？”他蹙眉道。
“我不是這意思，”她挑起眉毛，顯得很調(diào)皮，“老師不來，吃啥都沒味道了呢?！?/p>
“這還差不多?！彼胗谜{(diào)羹刮一下她的鼻子，像記憶中有過的舉止一樣，但他忍住了。
吃完飯，他們將餐具送回食堂。然后，她拉著他去走廊。那把連體的根雕凳子太獨特了，她一定得坐一坐?？墒?，那對老夫妻還坐在那里，連姿勢都還是老樣子，仿佛他們原本就長在上面一樣。趕老夫妻走顯然沒道理，懇求老夫妻讓座呢似乎又不至于。
“算了，下次再來坐吧?！彼f。
“還有下次嗎？”
“那要看你了。”他甕聲甕氣。
“不嘛，我就要坐了再走嘛！”她來了小姐脾氣。
“一把破板凳，有什么好坐的嘛！走，跟我走！”他突然惱怒起來，抓起她的手拖著就走，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出了寂照庵大門，直到下山的坡道上才松開。
她被嚇著了，踉踉蹌蹌地跟在他身后，咬著嘴唇不說話。
他們來到照過相的那塊巖石跟前。他在巖石上坐下。她也跟著坐下了。為緩和氣氛，他擰開一瓶礦泉水遞給她。她咕嘟咕嘟喝了兩口，還給他，他也咕嘟咕嘟喝了兩口。水珠滴在他胸脯上。
“我知道老師為何不高興?！彼┧谎?，“昨晚我就看出來了。”
“你看出什么來了？”他瞥瞥她。
“老師以為我們會住在一起的吧？怪我沒說清楚。”她看著自己的腳尖。
“一個女子與男子不遠(yuǎn)千里來相會，意味著啥，你不清楚嗎？”
“各有各的想法嘛，”她噘起嘴說，“是我不周，事先沒挑明……可是我若挑明了，老師還會來嗎？”
“難說?！彼胂氲?。
“如果你因此就不來了，我會感覺很不好，我會覺得你像一只蒼蠅?！彼乜此谎邸?/p>
“這比喻可不好。我是蒼蠅，那招引蒼蠅的你是什么呢？”
他心里鼓漲，狠狠瞪她一眼，起身往山下走。
她怯怯地跟在后面。
他們從停車場打車，直接去了崇圣寺三塔公園。等待他的這兩天，她坐纜車上了蒼山，還坐船去了洱海對岸的南詔島和雙廊鎮(zhèn)，剩下沒去的主要景點，也只有這一處了。他們的計劃是，游完大理去麗江，游完麗江后再飛回各自的城市。進公園之后，她悄悄地將手插進他的臂彎，默默地跟著他走。雖然還是不說多話，但氣氛緩和多了。他們沿著公園中軸線往里走，一遇到合適拍照的景致，她就主動pose，沖著他綻開一臉的笑。他的心情也就漸漸地開朗。他以廟宇、白塔、蒼山、藍天等為背景，從不同角度給她拍了許多張照片。相機手機交替使用。他最喜歡的是她依偎著一串紅色炮仗花照的那張，不僅臉上笑得燦爛，而且顯得端莊嫻靜。他和她一直沒有照合影，沒有腳架自拍是一個原因，不想求別人幫忙也是一個原因。
公園很大，他們轉(zhuǎn)一圈出來，天差不多就黑了?；氐焦懦?，她引他去了段公子文化餐廳，一人叫了一份竹筒飯，點了幾個特色菜。餐廳的服務(wù)員都著古裝，來去飄然，墻壁上也裝飾著一些老器物，古色古香。在這樣的地方品嘗美食，確是快事。他邊吃邊聽她說話，雖然心思恍惚，卻也感到暖意融融。
吃完飯，又去酒吧街逛了一圈。夜氣清冷，有情侶居然穿涼鞋橐橐而行，引得他們相視一笑。她說她喜歡吃鮮花餅，他便蹙進店子里，給她買了十個現(xiàn)做的玫瑰花餅。回到客棧，她開門進房，回頭說：“卜老師，洗完澡再來我這坐坐吧?！?/p>
“好的?！彼麘?yīng)聲道，回房洗澡。他是個急性子，手腳又麻利，不一會就洗完澡，把自己收拾好了。他坐在床上聽著隔壁的動靜。耐心等了快一小時，她可能忙得差不多了，他才起身去隔壁。
401房門虛掩著。她在等他。
他喉頭發(fā)緊，滑動一下喉結(jié)，推門而入，順手碰上門。
她坐在桌前吹頭發(fā)，回頭道：“你來得正好，這老式吹風(fēng)太重了，拿得我手酸呢，快來幫下忙?！彼舆^那個笨重的不銹鋼電吹風(fēng)，站到她背后。為方便他操作，她站起身子，垂下頭，讓滿頭黑發(fā)披散開來。他左手撩起她的發(fā)絲，右手舉起吹風(fēng)對著吹。吹風(fēng)嗡嗡作響，濃郁的發(fā)香直沖他的鼻腔。她的臉隱藏在頭發(fā)下面，零亂的發(fā)絲不時飛揚而起，撲到他的臉上。有一縷甚至夾在了他唇齒間，他抿嘴含住它，似乎想品嘗一下它的味道，過了一會，才將它吐出。
“你動作蠻熟練嘛?！彼诤诎l(fā)下面說。聲音如呻吟，既陌生，又熟悉。他差點把她聽成另一個人。他開始恍惚。她的頭發(fā)慢慢地退去濕氣，慢慢地干燥了。而他的右手腕開始酸疼。他將她各處的頭發(fā)捋摸一遍，問：“差不多了吧？”她點頭說可以了。他把吹風(fēng)放到桌上，將口鼻抵近她的頭聞了聞。接著，他不由自主地將她摟在了懷中。她顫抖一下，不動了，雙手輕輕地抱住他的腰。他深吸一口她的發(fā)香，嘬起嘴親一下她的頭頂。她搖搖欲墜。他再親一下她灼熱的額頭，然后偏下頭，親她柔軟的脖子。她驚到了似的渾身一抖。當(dāng)他將嘴唇下移尋找她的嘴唇時，她用力撐開了他。兩人一時站立不穩(wěn)，身子一偏，倒在了床上。
他仍然沒有松開她，抱著她在床上翻滾，同時繼續(xù)親她的額頭與臉頰。她滿臉通紅，氣喘吁吁。每當(dāng)他的嘴接近她的嘴，她就警惕而固執(zhí)地偏開頭。后來，當(dāng)他的手試圖伸她衣服里去時，她推開他，驚恐地坐起：“別、別這樣?！?/p>
“別怕，我不會做你不情愿的事?！彼吐暤?。
“我只能做到這樣了?！彼椭^不看他。
“為何？”他起身問。
“我明白自己，一旦有了身體關(guān)系，那就會一發(fā)不可收拾。我就會陷進去，一輩子纏著你，離不開你。一切都會一團糟的。你明白嗎？”她看著他，臉色慢慢由紅變白。
“明白?！彼c頭。
“你回房休息吧，我想靜靜?！?/p>
“好?！?/p>
他退出房外，拉上了門。他沒回自己房間，而是上了樓頂。他站到露臺邊緣，頂著浩瀚無垠的星空，望著夜色下的洱海，想著剛發(fā)生的事。冷冽的風(fēng)讓他冷靜下來。他確切地曉得，剛才，一時沖動的是他的情感，而不是他的情欲。他的身體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他把她當(dāng)成了另外一個她。
寒意襲上后背，他哆嗦一下，回到房間，仰躺在床。打開微信，見她發(fā)來了一句話：“對不起！”還有一個流淚的表情符。他立即回了一句：“該說對不起的是我。”閉眼想了一陣，又寫了一段話：“孔盈，我不能陪你去麗江了。我怕我還會騷擾你。我不是柳下惠，做不到坐懷不亂，但我可以不給自己坐懷的機會。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我跟你一樣，也正處于一個艱難時期，之所以應(yīng)約而來，也是想以此覆蓋或稀釋心中的痛苦。其實那是枉然。你到麗江后，跟個口碑好的旅行團吧（我做的攻略里有），千萬別報低價團。我明天就回去了，祝你一路平安，一切安好！”
點擊發(fā)送之后，他望著天花板，深陷在一片虛無里。隔壁的她一點動靜都沒有，周圍也是死一般的寂靜。過了很久，她回復(fù)了兩個字：“好的?！?/p>
這一夜睡得特別的沉，就像死了似的。一覺醒來已是陽光普照。他洗漱完畢，收拾好行李，然后去敲隔壁的門。但里面沒人回應(yīng)。到街上吃早餐去了吧？這樣也好，免得面見她了又動搖生變，干脆微信告別算了。他拿出手機，給她發(fā)了告別語，又用微信給她轉(zhuǎn)了一千塊錢。相約出行之前，他曾提出所有費用由他承擔(dān)，但她堅持要AA制，其實，那就是一種暗示吧？他真是愚鈍。
他背上包下了樓，用滴滴打了去機場的車。下午剛好有回程的航班。上車之后，他才想起還沒吃早餐。他搖下車窗，看著古城的店面次第掠過。車出城門，沿著大麗公路飛馳向南，右側(cè)的蒼山緩緩移動。他忽然問司機：“師傅，你的車可以直接開到寂照庵門口不？”司機說：“應(yīng)該可以，這個時候游客也不多。”他不假思索地道：“那就先送我去寂照庵吧！”
車很快就開到了寂照庵。庵里果然沒啥人，寂靜得很。他快步走過院子，穿過側(cè)門，直奔偏院走廊盡頭那個雙人座的根雕板凳。它果然還在那里，果然沒人坐。他在它跟前站住，讓自己平緩一下呼吸，然后，慢慢地坐到左側(cè)那個凳子上。院落深處隱約傳來誦經(jīng)聲，不知名的鳥在檐角啼鳴。他凝視右側(cè)那個空凳面，上面的年輪紋清晰可見，一圈套一圈。他伸手摸了摸它?？諝馐智謇?，它也應(yīng)當(dāng)是涼的。但它是熱的，仿佛她剛剛還坐在這里，剛剛才起身離去。他有點吃驚，被燙了一下似的，收回手，惶然四顧。她莫非在附近？——這個她當(dāng)然是另一個她，是去年曾和他來過寂照庵，兩個月前才分手離開他的她。
眉心一辣，他感到一只蟲子從眼里爬了出來。
他用指頭將那只蟲子摁死在眼角。
走出寂照庵，恍如將自己從靜寂里拔出。坐進車?yán)铮拥搅怂碾娫??！安防蠋?，你怎么就走了呢？我在街上給你買禮物呢，回來就沒見你影子了！”她的聲音焦灼而失落。他連忙說：“不好意思啊孔盈，我急著趕飛機呢，你的禮物我心領(lǐng)了……你開心點玩??！”車子開得很快，跟著坡道轉(zhuǎn)過來繞過去，他被甩得頭暈了，只好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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