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淑芹
記得娘常說,我從小就不愛哭,無論碰到什么事,一笑就過去了,沒心沒肺的樣子。我也認為自己會冷靜地處理一切,可是陪著母親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我知道我沒那么堅強……
娘在16年前得了腦梗死,半身癱瘓,每日要服用大量的藥物,盡管一家人精心地照料,娘還是每隔一兩年就住一次院,每次病情都在加重。
這次娘在醫(yī)院住了十幾天,病情一直沒有好轉,說不出話,吞咽功能幾乎喪失,每日只能灌進一點流食,很多時候還會被嗆出來。醫(yī)生說,除了插胃管沒有別的辦法。娘能聽懂,搖著唯一能動的頭,強烈地拒絕。爹明白娘的意思,讓我們尊重娘的選擇。
我們把娘抬到了我家,當務之急是讓她吃進更多的東西,可娘就是吃熬得稀爛的小米飯也會嗆出來,一點顆粒狀的東西都吃不下,這可怎么辦呢?我四處打聽,最后買了一臺破壁機,把蔬菜、水果、南瓜、大米、小米等搭配著打成糊糊,用小勺子一點一點喂到娘的嘴里,小半碗飯,最少要喂半小時,娘吃飽了,我也累得滿頭大汗。
為娘端屎端尿、拆拆洗洗的時候,娘總是滿臉的愧疚,我知道她于心不忍,怕拖累了我。我就笑著問娘:“你還記得我小時候,你給我洗了多少尿布?我伺候你,不是應該的嗎?”娘總是笑笑又搖頭。
其實我真的感謝娘,讓我有機會侍奉她,讓我沒有“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的遺憾,守候照顧娘,雖然勞累,但我無怨無悔,正如那首歌唱的:“雖然生活給我太多磨難,我仍然感到幸福更多?!?/p>
我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看看娘,有時娘在床上昏睡,眉頭不時因痛苦而皺一下,看著那滿頭的白發(fā),我的思緒飄得很遠:前幾年,娘還能說話的時候,就告訴我們姐弟:“我走了,你們不要哭,這些年,我享了兒女的福,知足了!你們姐弟三個好好的,我也放心了!”那個時候,總感到死亡離我們很遠,總認為娘不過是一句笑談,現(xiàn)在想來,娘也許預感到什么,提前叮囑了我們,在病中還能鎮(zhèn)定自若地討論生死。娘啊娘,看似柔弱的你,內心是何等的堅強!
記憶中健康的娘總有干不完的活兒,小時候的我們從沒有想到娘也會累,也有一天會突然病倒!因為再忙再累,面對我們時,娘總是一副慈愛的笑臉,從沒有大聲呵斥過我們一次!再忙再累,也沒有讓我們吃過一次涼飯,即使在那缺油少米的年代,娘也能讓我們吃得舒舒服服,熱熱乎乎,在我們眼中,娘是無所不能的。
現(xiàn)在娘的眼神呆滯而無助,一陣清醒,一陣糊涂。每天除了上班,我?guī)缀醮绮讲浑x娘的身邊,夏天天熱,娘不能吹空調,我就用溫水給娘一遍一遍擦洗身體,每隔幾分鐘就翻一下身,生怕她得了褥瘡。每次忙活完,雖然我大汗淋漓,但看到娘舒服的樣子,我感到很欣慰。
雖然生老病死是自然規(guī)律,可是當看到至親的人一點一點虛弱下去,心,還是痛得流血,我只想就這么過下去——每天上班前,和娘說再見,回家來,再喊一聲:娘,我回來了。
冬天的腳步剛剛走近,房間的暖氣剛剛升溫,趁著天氣晴好,我剛剛曬好被褥,想陪娘過一個暖暖和和的冬季,可是那天早上醒來,我抓著娘的手,怎么也喊不醒她了。
娘像一朵璀璨的花,綻放之后,凋謝在我的淚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