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波喬峰觀海

尹學龍

塔波喬（Takpochao），查莫羅語，意為離天最近的地方。塔波喬峰，海拔四百七十四米，塞班島主峰，馬里亞納群島最高峰。

查莫羅人認為，這座從馬里亞納海溝升起的大山主峰，是地球上最高的山峰。從東面五十海里外一萬一千零三十四米深的海溝算起，它的高度為一萬一千五百零八米，確實比海拔八千八百四十四米的珠穆朗瑪峰又高出二千六百六十四米。

按照這一視角，馬里亞納海溝與塔波喬峰渾然一體而不可分割。

塞班島頂端是一片石灰?guī)r高原，島上植被低矮，沒有參天大樹。山形簡明扼要：只一座主峰緩緩升起，兩翼嶺脊像溶液一樣向南北兩側(cè)均勻流瀉下去，中間再無峰巒興起，因而視野極為闊遠。

站在峰頂，好像不是在大地上，而是被一種向上的力量推進了宇宙之中。頭頂上是藍天白云，四周皆是大海。視角是圓的，視野中的海是圓的，彎曲的海天交際線展現(xiàn)的地球也是圓的，和天穹一樣。

人，成了某個時空的圓心。輕輕地轉(zhuǎn)一圈，四周的天與海便旋轉(zhuǎn)了起來，好像在跳華爾茲。轉(zhuǎn)著轉(zhuǎn)著，天與海不見了，周邊全是星云、光環(huán)和曲線。

有了旋轉(zhuǎn)，視角便發(fā)生顛覆性變化。在這里，可以看到好幾種完全不同的海。

山之西側(cè)海域風平浪靜，直接菲律賓海。一道長達十八公里的堤壩橫亙海上，展現(xiàn)了北緯十五度的西太平洋珊瑚造礁的奇跡。堤礁之外，長龍般的排浪從洶涌激蕩的海濤中猛然躍起，沿堤礁來回穿梭，前仆后繼地沖激翻卷；堤礁之內(nèi)，一片明鏡般的瀉湖倒映出晶瑩閃亮的藍天白云?？紤]到塔波喬峰東面萬米深的海溝，它無疑是一片高懸在天空中的湖泊。

早起看那瀉湖，會被它的顏色嚇一跳。整個湖面白茫茫一片，像下了一場雪。雪白的沙灘與湖面一個顏色，緩緩嵌入湖中，沒有一點聲響。踩著細軟的沙子走到湖邊，水底的海草、礁石清晰可見，一些熱帶魚趴在水草中一動不動。這時覺得，天與地突然靜止，大海停止了呼吸，似乎能聽見遠古時期時光鐘擺的嘀嗒聲。

天色越來越亮，一朵朵紅云像花一樣于海天交際處綻放開來，在瀉湖中投下層層疊疊的影子，水面上花團錦簇，泛起半綠半紅的色彩。不一會兒，太陽從紅霞中冒出，湖中的花影變成一團團火，綠色漸漸融化，湖天之間紅彤彤一片。

太陽逐漸升高，紅色悄悄隱去，水中的綠調(diào)藍調(diào)又卷土重來，天光和白云趁機在水上抹出一片片亮彩。此刻，有小船緩緩駛出海岸，在海上蕩起網(wǎng)絡狀的波紋。細碎的彩光，追逐著閃亮的黑影，在水面上悄悄地奔跑，夾雜著潺潺的流水聲。一些細密的光影隨著漣漪快速搖曳，像一群群小魚不停地在水中躥上躥下。光與影閃爍不定，晃漾著抽象的線條與韻律，如同意識流中轉(zhuǎn)瞬即逝的感覺與印象，看似模模糊糊，卻又出奇地清晰。

山之西北方向，是一片靈光閃耀的綠色海洋，那是只有在塔希提、馬爾代夫、巴厘島的珊瑚海才能看到的顏色。一看那顏色，便知海底有巨量的珊瑚礁。綠色海洋的中心，有一座名為珍珠島的小島，像一顆奇異的綠色炸彈在海上炸開：最里層是島上堆青積黛、濃得化不開的熱帶雨林，似壓縮的綠色彈心；邊緣泛著淡綠、亮晶晶的珊瑚白沙，是剛剛炸開的火光；再外邊廣闊的珊瑚海，碧玉一般，通體鮮綠，尋不出一點瑕疵，是炸彈爆炸后強大的綠色沖擊波，無窮無盡地向周邊延伸。

綠色海洋中時而泛出一片片紅、黃、棕、紫不同色彩，那是水下繁密的珊瑚礁和熱帶魚群所致。珊瑚礁多的地方，遠看黑壓壓一片，似暗藏的城堡。在島上租一套浮潛工具，往水下一瞧，珊瑚礁的顏色立刻變化，各種蘑菇狀、蜂巢狀、靈芝狀珊瑚叢的鮮艷色彩相互盤纏，活力四射；紅綠相間的鸚嘴魚、金光閃閃的狐貍魚、滿身花斑的炮彈魚、斑紋艷麗的蝴蝶魚游走其中，于彩色之上再添新彩，形成水下飄逸靈動的花花世界。

海之色彩在不同時段有不同變化，當?shù)刂槿烁嬷?，看珍珠島綠色的海和七色的海，以上午十點，陽光以四十五度角斜照海面時最好。此刻，海之綠最純，最空靈，色彩也最鮮艷。天空也好像受了珊瑚海的薰染，煥發(fā)著靈異的青綠色。天上始終飄著薄薄的彩云，如輕描淡抹的水彩。青天揉著彩云，再和著靈異的珊瑚綠，在海中晃漾出又一層五彩繽紛的色調(diào)。每一種彩色，都閃耀著獨特的光亮，并不斷地與其他彩色交流轉(zhuǎn)換。這時，很難分辨哪些是天上彩云投到海中的影子，哪里是海底珊瑚礁和熱帶魚暈染出來的幻象。

隨著太陽升高，水面上的浮光掠影漸漸消逝，焊條般的白熾光斜射下去，照透了珊瑚海并不深的水域。海中更加澄澈空靈，水下的一切都顯露出來。珊瑚礁和海草晃漾著網(wǎng)絡狀的光環(huán)，一刻不停地展示著波濤起伏的痕跡。白色的珊瑚沙如無數(shù)個小型菱鏡，反射著刺眼的陽光。熱風一陣陣刮來，好像火熱的吻，讓柔軟的海面急速戰(zhàn)栗。海水漸漸變熱，珊瑚蟲的生命之火開始焦躁、燃燒起來，在人眼所不能及的時空中，與烈日的天火、海底火山噴發(fā)的地火匯聚融合，變成無所不熔的三昧真火，將整個大海燒煉成激情澎湃的熱湯。

山之東側(cè)、北側(cè)，直接浩瀚太平洋最深的馬里亞納海溝，懸崖突兀，驚濤拍岸，鱷魚嘴、藍洞、鳥島一帶崖岸，峭壁林立，洞窟眾多，常有巨簾狀瀑布和大旋大轉(zhuǎn)的飛湍，與西部平靜海面竟有天壤之別。馬里亞納群島，作為西太平洋島弧形鏈條，多崩巖斷崖。在關島西北部情人崖、提尼安島南部海角都能看到長達數(shù)公里的陡峭斷壁，與塞班島東北部這邊的斷崖區(qū)極為相似。懸崖絕壁皆石灰?guī)r地貌，許多地方經(jīng)不起海浪日夜沖擊，底部不斷崩潰，形成凹陷式穴洞。巨浪沖擊，沿石崖翻卷騰空，響聲如悶雷，腳下有地動山搖之感。

依我經(jīng)驗，大洋之島岸，凡有長嶺般斷崖，必是海中江河般洪流沖刷切割的作品。而大江大河之所以能在海中發(fā)育并形成不可阻擋的水勢，又借助了連綿不斷、深切陡峻的水下山勢。馬里亞納海溝全長二千五百多公里，寬只有七十公里，像一把利劍，在太平洋西部海底劃開一道深峽。由此形成的馬里亞納島弧，與西面帕勞海嶺、琉球和菲律賓列島又構(gòu)成平行的三條海中長嶺，極像遠方歐亞大陸板塊峰谷密集的橫斷山脈地貌。數(shù)條南北通道由此在海底打開，激情似火的赤道暖流、冰雪融化的千島寒流終于找到對沖、交流的渠道，滔滔江河在海中穿梭奔流，山被水沖蕩，更加陡峭；水借山勢，奔騰千里。

塔波喬峰北端馬皮角斷崖下洶涌的海面，望去感覺恐怖。一大片海面突然斷崖般塌陷下去，變成深邃的山谷；另一大片海面像火山噴發(fā)一樣飛速鼓漲起來，變成高聳的山嶺。水山水嶺不斷動蕩變化，峰巒變成峽谷，峽谷又變成峰巒，浩瀚大海盡是流動的千山萬壑，其間奇峰怪嶺、飛崖走石層出不窮，瞬息萬變。不過，波峰浪谷雖兇險無比，但相互沖撞、激蕩，自行削弱、平衡，又保持了大致穩(wěn)定。此種形勢與深切海溝造成的洪流又有不同，它是借助海底群峰攢簇的山勢而形成的涌浪，雖是驚險，但雜亂無章，形不成不可逆轉(zhuǎn)的江河，很容易對沖衰減。我在塞班島東南部勞勞海灘下水深潛，看到龐大的珊瑚礁盤組成了連綿不斷的海底山系，迷宮一樣的峰林分割、阻擋和引導了水下暗涌，才知海之洶涌澎湃也是山之縱橫交錯所致。在這一帶海域潛泳，不怕相互激蕩的涌浪，只怕江河般定向洪流，遇到后者很容易被卷走。

海，因為深而藍得出奇。似乎是積淀了無數(shù)層次：湛藍、深藍、靛藍、藍黑時而有透明的淺藍從深藍中流出，像是藍色妖怪身上流出的冷血。在塔波喬峰看到的大海顏色，實際是水深的標尺：無色，是最淺的；珊瑚造礁形成的淺水灘，呈淺綠、深綠；藍色，是深海；越深越藍。馬里亞納海溝的水，無疑是最藍的。而水的深淺，又透露水下山巒的高低。水的顏色斑塊，傳達著海底山脈走向的圖案。深深淺淺、縱橫交錯的綠和藍，實則是高高低低、峰回路轉(zhuǎn)的山和谷。

海之色，無論哪一種，皆如天之色，為不可觸摸、瞬息萬變的形而上。遠遠望去，深深淺淺，色彩階梯鮮明；走近一瞧，清澈透明，空空如也。

塞班島的天氣，晴陰多變，經(jīng)常是一邊日出，一邊下雨，因而頻繁出現(xiàn)彩虹。此時，只見半空之中猛然立起一座巨型的七彩拱曲橋，一頭架在碧波蕩漾的海上，一頭架在花樹繁茂的山上，橋頂直接浩瀚無垠的天穹，將實境與幻境不可逾越的鴻溝一下子聯(lián)通，奇幻的色彩火炬般照亮了心靈，優(yōu)美的弧線云梯般引領想像進入宇宙的空間。彩虹轉(zhuǎn)瞬即逝，讓你無法相信這是真實；它又頻頻顯身，讓你沉迷于神奇之中。

站在火山島地貌的塔波喬峰上觀海，感覺到地下熔巖的沸騰不息和跌宕起伏。這里是環(huán)太平洋地震帶，山與海深度撕裂，又深度融合。山巒在水上水下起伏的形狀，就像地球心臟跳動的節(jié)律、地下熔巖噴發(fā)流瀉的軌跡。世上所有大地山河的形成，莫非都像這里一樣，受了地下熔巖洪流奔騰的影響？表面看似取得了平衡穩(wěn)定，實則地下無處不是動蕩不定、流動變化的火山地震，每時每刻都危機四伏。

塔波喬峰，地球上峰谷落差最大的地方，觀看時空轉(zhuǎn)換的奇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