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吾孬者，乃吾師也

堅果

一身之戲在于臉，一臉之戲在于眼。

一雙眼睛會說話

梨園行有句話叫“一身之戲在于臉，一臉之戲在于眼”，說的就是眼神在戲劇表演中的重要作用。與身段、唱腔、指法、臺步相比，眼神更能表達角色的內心情感。欣賞梅蘭芳大師表演，即便是坐在臺下最遠的觀眾，都能感受到他眼神的注目。

童年的梅蘭芳并非人們想象的那樣天資聰穎、天分過人，反而相貌平常，雙眼不僅近視，而且眼皮下垂，正視他人時，顯出無神的樣子。因此姑母用八個字形容自己的侄兒：“言不出眾，貌不驚人?！?/p>

8歲時梅蘭芳開蒙學藝。師徒倆一照面，師傅說他眼睛沒神，不是唱戲的料，勉強教他四句極普通的老腔，梅蘭芳卻總是不能上口。師傅失去耐性，丟下一句“祖師爺沒給你這碗飯吃”，拂袖而去。

時隔一年，家人又把梅蘭芳送到時稱“同光十三絕”之一、時小福的弟子吳菱仙家學戲。吳菱仙發(fā)現(xiàn)梅蘭芳不僅眼睛輕度近視、迎風流淚，而且眼珠轉動不靈活，就教他養(yǎng)鴿子練眼神。

梅蘭芳回家養(yǎng)了幾對鴿子。一大早，他先給鴿子喂食，然后迎著朝陽放飛。鴿子升空后，梅蘭芳站在鴿棚旁，眼睛隨著鴿子的飛動而轉動，循蒼穹而視。

十年間，梅蘭芳持之以恒。每天鴿群起飛后，他一邊觀察隊伍的飛行狀況，一邊訓練新鴿子飛行。發(fā)現(xiàn)哪只鴿子有偷懶跡象，立刻過去轟趕，還要注意天際的鷂鷹，以防它突然襲擊鴿群。這樣，近空、中空和遠空都納入了梅蘭芳的視力監(jiān)控范圍。

鴿子在天空盤旋，梅蘭芳的眼睛也跟著運轉。鴿子愈飛愈高，愈飛愈遠，他的視線也被拉得越來越遠，一直到藍天盡頭。十年磨雙眼，梅蘭芳眼皮下垂、運轉無神、迎風流淚的問題不僅一一解決，還恢復了視力，練出了神采飛揚的眼神。這雙靈動明亮的眼睛，幫助梅蘭芳在舞臺上把人物內心的細膩感情傳達到每個角落，觀看梅蘭芳表演的人紛紛說“梅蘭芳的眼睛會說話”。

生活中的每一件事都會成為梅蘭芳琢磨舞臺角色神態(tài)和動作的載體。為了表現(xiàn)女人的吃驚，他多次揣摩，反復模仿練習，總覺得不夠理想，不能將女人猛然吃驚的神態(tài)恰如其分地表現(xiàn)出來。

一天，梅蘭芳從戲園回家，發(fā)現(xiàn)妻子正在聚精會神地整理衣服，不由冒出一個主意：如果冷不防發(fā)出一聲巨響，她必然會受到驚嚇，一個女人吃驚的神態(tài)不就展現(xiàn)在眼前了嗎？想到這里，他輕手輕腳拿起手邊的洗臉盆，“咣當”一聲摔在地上，妻子被嚇得花容失色，尖聲驚叫，手中的衣服被扔出老遠，捂著胸口半天緩不過神來。

梅蘭芳捕捉住妻子受驚嚇一瞬間的神態(tài)和動作，反復琢磨、練習。第二天登臺，一個女人受驚后的神情、動作被他刻畫得活靈活現(xiàn)。

說吾孬者，乃吾師也

在梨園行，臺下觀眾的喝彩叫好，是對表演者最好的支持。但有時候演員不經(jīng)意的失誤，也會引來一片喝倒彩。遇到這種情況，大多數(shù)演員感覺丟面子，但是梅蘭芳不這樣認為，他有一句名言：“說吾孬者，乃吾師也！”

一次，梅蘭芳在某大戲院演出《坐樓殺惜》，演到精彩之處，劇場內一片喝彩聲：“好！好！”可是，從戲院角落里傳來一個不一樣的聲音：“不好！不好！”梅蘭芳循聲望去，原來是一個衣著樸素、年近六旬的老先生，他一邊捋著花白的胡須，一邊連連搖頭。

梅蘭芳看在眼里，記在心里。戲演完以后，他來不及卸裝，就匆匆來到臺下，誠懇地邀請那位老人到家里做客。老人再三推辭，梅蘭芳越發(fā)誠懇。老人被梅蘭芳的誠意打動，答應了他的邀請。梅蘭芳喜出望外，小心地攙著老人登上自己的包車。

來到梅家，梅蘭芳請老人上座，然后恭恭敬敬地說：“說吾孬者，乃吾師也！ 先生說我不好，必有高見，定請賜教，學生決心亡羊補牢?！崩舷壬幻诽m芳的誠懇謙虛深深地打動了，便認真地對梅蘭芳說：“梅先生飾演的劇中人閻惜嬌上樓與下樓的臺步，按梨園規(guī)定，應是上七下八，可你為何演成八上八下？”梅蘭芳恍然大悟，深感自己的疏忽，連連稱謝。

此后，梅蘭芳與老先生成了忘年交，每逢來該戲園演出，他必定親自登門請老先生到戲院前排就坐指教，對他的指正都虛心接受，回去細心揣摩，力求完美無瑕。

梅蘭芳有一位“骨灰級”戲迷叫利偉誠，他最愛看梅派的《天女散花》。一次散場后，他急匆匆來到后臺對正在卸妝的梅蘭芳說：“今天唱得不大好，兩段昆曲里的綢子舞，動作太多了，叫人眼花繚亂，分不出段落、層次。這樣唱下去，容易走到油滑的路子上去，建議糾正過來?！?/p>

梅蘭芳聽后深感慚愧，自己確實在身段舞蹈上作了增減。他立刻重新上裝，把剛才的橋段重新走了一遍，根據(jù)利偉誠的建議，把身段和綢子舞作了固定，此后《天女散花》中的綢子舞便以此為“規(guī)矩”，絲毫不打折扣。著名京劇演員蓋叫天一連看了三天《天女散花》后，忍不住沖梅蘭芳豎起大拇指：“三天唱的都是一式一樣，又穩(wěn)又準，你是有功夫的。”

脾氣不隨能耐長

在過去的梨園行，有些演員一旦成了名角，脾氣立馬見長，不但班主對他賠笑臉，其他人都得小心翼翼地伺候著，但梅蘭芳是個例外。

一次，梅蘭芳到一個戲園出演《嫦娥奔月》。開演后，梅蘭芳突然看見班主急得直跺腳，沖著管道具的劉師傅破口大罵：“你說你這么大個人了，干出3歲小孩子的事來，叫我說你什么好！這不是存心砸我飯碗嗎？”

梅蘭芳趕緊過去詢問緣由，原來這出戲必備的道具花鐮花籃沒有帶。管道具的劉師傅急得差點給梅蘭芳下跪：“梅老板，我不是人，可我不是誠心的呀！”

“劉師傅，不著急，慢慢說?！泵诽m芳攙著劉師傅坐到一旁。

原來劉師傅家里的老母親病得厲害，臨走時走了神兒，收拾道具箱子的時候把花鐮花籃落下了。雖說戲臺上救場如救火，可劉師傅家的也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呀，梅蘭芳一邊吩咐車夫把劉師傅送回家，一邊思考救場的應急法子。

既然這次嫦娥沒有帶花鐮花籃奔月，梅蘭芳就憑自己的演技臨場變通，沒按老套路出演卻讓觀眾感覺更加有味兒，就連場下的老戲迷都沒看出其中的破綻，后臺的一大班子著實捏了一把冷汗。

劉師傅因為自己的疏忽影響了梅蘭芳的演出，唯恐梅蘭芳發(fā)脾氣辭退自己。誰料梅蘭芳不但跟往常一樣待自己，還給老母親送去了看病錢。

劉師傅感激不盡，對梅蘭芳鞠躬作揖道謝：“俗話說‘脾氣隨著能耐長，您和其他人不一樣，您的脾氣沒隨能耐長，大人有大量！謝謝，謝謝！”

梅蘭芳一邊回禮一邊笑著回答：“劉師傅，‘謝字不敢當。能耐，就是能耐得住自己的脾氣和性子，動不動耍脾氣，使性子，那是沒有能耐之舉。我‘能耐還差很多，咋能長脾氣呢？”說得劉師傅更增三分敬慕，連連鞠躬。

梅蘭芳的謙遜待人、仗義疏財離不開祖母的教誨。1913年他第一次到上海演出就大獲成功，成了紅極一時的名角。從上?；貋頃r，他的確有些飄飄然。洞明世事人性的祖母在飯桌上告訴孫子：“咱們這一行，就是憑自己能耐掙錢，一樣可以成家立業(yè)。常言說得好，勤儉才能興家。你爺爺一輩子幫別人的忙，照應同行，給咱們這行爭了口氣，可是自己非常儉樸，從不浪費。你要學你爺爺會花錢，也要學他的儉德。我們這一行的人成了角兒，如果脾氣大長、不體恤下人，還胡花亂用，糟蹋身體。等到漸漸衰落下去，難免挨凍挨餓。上海那種繁華地方，我聽說有許多角兒，都毀在那里，你第一次去就唱紅了，以后短不了有人來約你，你可得自己有把握，別沾染上一套吃喝嫖賭的習氣，這是你一輩子的事，千萬要記住我今天的幾句話。”

祖母的話在梅蘭芳心里記了一輩子，成了他立身處世的指針。

編輯 吳忞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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