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濟報告 吳思
中美兩國合作不是選擇,而是命運
勞倫斯·薩默斯(Lawrence Summers)近年來活躍在全球經濟和政策研究的前線。薩默斯1954年出生于美國一個猶太人家庭,父母是賓州大學著名經濟學教授。而他的伯伯薩繆爾森(Paul Samuelson)是現(xiàn)代經濟學的鼻祖,舅舅阿羅(Kenneth Arrow)也是另一位現(xiàn)代經濟學的創(chuàng)始人,兩人分獲1970年和1972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受家庭環(huán)境影響,薩默斯在學術界和政界都頗具分量。他16歲進入麻省理工學院,27歲獲得哈佛大學經濟學博士學位,28歲被聘為當時哈佛大學歷史上最年輕的教授,37歲成為世界銀行歷史上最年輕的首席經濟學家,39歲榮獲青年經濟學家的諾貝爾獎——克拉克獎,后又擔任哈佛大學校長。除學術建樹外,自1982年出任里根政府的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顧問以后,薩默斯每段職業(yè)生涯都令人刮目相看:1999年擔任克林頓政府的財政部長;2009年擔任奧巴馬政府的白宮國家經濟委員會主任。日前,《中國經濟報告》就中美關系和貿易摩擦等問題邀請薩默斯分享了自己的觀點。
勞倫斯·薩默斯
中國經濟報告:你怎么看特朗普的貿易政策?在他發(fā)動的貿易戰(zhàn)中,誰會成為贏家?
勞倫斯·薩默斯:總的來說,我認為里根總統(tǒng)關于核戰(zhàn)爭的說法是正確的:核戰(zhàn)爭永遠沒有贏家,也永遠不應該打。貿易戰(zhàn)也是如此。從經濟學原理來看,貿易戰(zhàn)最大的后果是心理上的威懾,真正對供求關系的影響很小。我希望我們不會看到真正的貿易戰(zhàn)。如果我們真的經歷貿易戰(zhàn),每個國家的工人、企業(yè)和消費者都會承擔后果。我認為這沒有什么好處。雙方都有正當?shù)纳虡I(yè)目的,但正確的做法是談判,而不是對抗。
中國經濟報告:關于當前中美貿易摩擦,主要存在哪些分歧?
勞倫斯·薩默斯:我曾經聽到一個中國朋友對我說,如果美國希望中國減少鋼鐵出口、增加汽車進口、允許美國企業(yè)在中國進行更多投資,那么中美兩國可以坐下來談判尋求解決方案;但如果美國想要制定規(guī)則、維持全球領導地位、讓中國融入或適應美國主導的體系,這是無法談判的。但中國越來越擔心美國的訴求是后者,美國將中國視為威脅而非機會。
我也聽到另一個長期生活在美國的中國朋友問,美國為什么不繼續(xù)做好自己,而只是想要遏制中國?他認為美國不具備這樣的力量來遏止中國。我覺得這些問題值得美國人深思。
作為一個美國人,我想競爭是永遠存在的,美中兩國應該尋求共同發(fā)展的可能。在當今的世界舞臺,美國經濟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中國、日本、印度、德國等很多國家的影響,美國應該更多思考如何繼續(xù)發(fā)揮自身的獨特作用,而不是扮演像冷戰(zhàn)之后那樣“一枝獨秀”的角色。
同時,我也告訴我的中國朋友,我完全理解你們對特朗普諸多行為的擔心。但從美國的視角來看,美國也有越來越多的人擔心,中國一方面希望依靠強勁的增長重新定義地緣政治,另一方面又繼續(xù)享受作為一個發(fā)展中國家的特殊保護。這在美國人看來,是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的。
那么我所希望的是,未來美國和中國能夠意識到,通過合作解決一些共同關注的問題(如核擴散、流行病、恐怖主義等等),要遠比分歧更加重要。美中合作不是選擇,而是命運。
中國經濟報告:你對未來30年中美關系的發(fā)展有何展望?
勞倫斯·薩默斯:如果構想未來30年美中關系的情景,我想兩國都取得成功或者兩國都無法取得成功,出現(xiàn)這兩種情景都是有可能的。但美國成功、中國失敗,或者中國成功、美國失敗的情景基本上不太可能出現(xiàn)。雙方都必須認識到這一點。
中國經濟報告:根據(jù)你的判斷,這幾年中美兩國努力構建新型大國關系是不是一種好的合作模式?
勞倫斯·薩默斯:我十分歡迎中國呼吁的新型大國關系。在我看來,現(xiàn)在美國和中國之間的經濟聯(lián)系與過去大國之間的紐帶是不同的。大國關系的偉大性就在于,彼此尊重對方的尊嚴、傳統(tǒng)和體制,就一些共同關注的問題開展合作,建立法制和程序來解決商業(yè)問題。如此,美中兩國就能夠為全世界營造一個更好的環(huán)境,我堅信這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但如果打貿易戰(zhàn),以牙還牙,則不可能實現(xiàn)共贏。
中國經濟報告:如果中美兩國坐下來談判,你會給出什么建議?
勞倫斯·薩默斯:現(xiàn)在美國政府更多是從商業(yè)的短期視角來看問題。這就讓談判更加難以達成,因為雙方對成功的談判的理解并不一樣。雙方不應該只從商業(yè)和貿易角度看待兩國關系,而應把談判框架放寬,用更加寬泛的思維及多邊的方式處理兩國關系。與其只讓貿易領域的官員來談,不如讓擁有更加豐富背景的官員從更加寬泛的框架來處理貿易問題;與其僅局限于貿易問題,不如更多地去探討長期的兩國關系。
中國經濟報告:你所說的寬泛的談判框架包含哪些內容?
勞倫斯·薩默斯:比如說北亞安全、數(shù)據(jù)交易規(guī)則、政府行為、網絡沖突管理等等。對于這些問題,各國應該承擔怎樣的責任,是我們需要進行更多思考的。
中國經濟報告:你對于中國應對中美貿易摩擦有何建議呢?
勞倫斯·薩默斯:中國不應該把美國發(fā)生的一切都歸咎于特朗普的失敗。雖然特朗普的很多行為讓中國感到擔心,我表示理解,但我也想強調,特朗普的做法其實能夠反映出美國對中國態(tài)度的一系列變化。所以不能簡單地看問題,拭目以待可能是一種錯誤的做法。
中國經濟報告:你對特朗普又有哪些建議?
勞倫斯·薩默斯:美國不應該對中國采取威嚇的策略。盡管有一些國家可能曾對中國貿易與商業(yè)行為感到威脅,但由于現(xiàn)在美國對WTO與全球多邊體系的漠視,容易讓世界大多數(shù)國家都站在中國這一邊。這不僅使得中國更容易抵制美國,而且削弱了美國制裁的有效性。
中國經濟報告:今年是中國改革開放40周年,你如何評價中國過去40年所取得的成就?又存在哪些問題尚未解決?
勞倫斯·薩默斯:我認為中國過去40年的經濟改革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經濟成就。中國經濟保持了快速增長,讓人們的生活變得更加開放、更加美好。這些正面的成就讓遺留的問題看上去不值得一提。
中國目前面臨的主要挑戰(zhàn)已經不再是貧窮,而是向中等收入國家邁進。中國要想在全球治理方面發(fā)揮更大作用,在保持經濟穩(wěn)定發(fā)展的同時,還需要不斷推進改革。當然,在這個過程中也會有許多不同的新問題產生,我不認為中國未來的經濟改革會沒有陣痛地走下去,隨著各類財政預算的收緊和監(jiān)管的加強,決策者需要有更大的決心。
中國經濟報告:你對中國下階段改革模式有何建議?
勞倫斯·薩默斯:分階段漸進式的改革模式對中國來說仍是行之有效的。我建議中國下階段有必要大力加強對國有企業(yè)的預算約束,以及進一步擴大金融自由化。這些改革措施需要以強有力和果斷的方式實行。當然,這并不代表以激進的“休克式療法”推進改革,但也并非蜻蜓點水般不痛不癢。
中國經濟報告:在下一步改革開放中,中國應如何在效率和公平之間進行權衡?
勞倫斯·薩默斯:我認為不需要考慮在效率和公平之間進行取舍。很多政策措施可以同時提高效率和公平。舉個例子,如果更多的人能夠離開貧困的農村,轉移到更公平的城市地區(qū),既能增加公平,也能提高經濟效率。再比如說,讓中國最有才華的年輕人都能夠上大學。此外,如果能夠出臺更有力的競爭政策,減少壟斷利潤,也會使經濟運行更有效率。
中國經濟報告:當前中國正處于深刻的經濟社會轉型期。轉型過程中出現(xiàn)了債務累積和資產泡沫等問題,中國應如何化解轉型期金融風險?
勞倫斯·薩默斯:我不認為有單一的方法或靈丹妙藥能夠完全解決這些問題。西方國家十年前的教訓就表明,沒有人能幸免于資產泡沫的問題。總的來說,我認為對金融行業(yè)進行功能監(jiān)管十分重要。過去在機構監(jiān)管模式下,某些金融機構受到了監(jiān)管,而某些機構則不受監(jiān)管。更好的做法是功能監(jiān)管,即對某些特定的金融活動進行監(jiān)管。只要你開展借貸業(yè)務,不管是銀行、金融公司還是其他類型公司,你都應該受到監(jiān)管。
中國經濟報告:那么在你看來,中國未來會不會出現(xiàn)系統(tǒng)性金融危機?
勞倫斯·薩默斯:未來是一個很長的時間概念,我相信中國在某個時間段也許會出現(xiàn)一些金融方面的問題,但總體來看中國的金融體系是健康的,所以我不知道什么會導致它的下一次危機。就好比一個人身體健康,他自己應該也不知道未來會因何而死亡。
中國經濟報告:你認為中國將會在區(qū)塊鏈、人工智能、機器人和大數(shù)據(jù)等新技術領域成為全球領先者嗎?它們對經濟又會有什么影響呢?
勞倫斯·薩默斯:我認為它們有很大的潛力,特別是區(qū)塊鏈、人工智能和大數(shù)據(jù)相結合的應用在推動創(chuàng)新和提高生產率方面有很大的潛力。僅從中國龐大的人口規(guī)模產生的數(shù)據(jù)量來看,中國就非常有能力發(fā)展好這些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