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氏大夏國政治空間的形成與演變

劉興亮

(三峽大學 三峽文化與經(jīng)濟社會發(fā)展研究中心， 湖北 宜昌 443002)

元朝末年，農(nóng)民起義軍席卷全國。徐壽輝部明玉珍據(jù)有川蜀之地，建立大夏國，陳友諒占據(jù)湖廣魚米之鄉(xiāng)，弒殺徐壽輝自立大漢國，其他勢力紛紛割據(jù)自立。這些割據(jù)政權(quán)，明氏大夏國的統(tǒng)治時間較長，政權(quán)穩(wěn)定，疆域廣闊。其疆土范圍，在朱元璋給明昇的書信中有明確提及：“足下幼沖，席先人業(yè)，據(jù)有巴、蜀，不咨至計，而聽群下之議，以瞿塘、劍閣之險，一夫負戈，萬人無如之何。……今足下疆場，南不過播州，北不過漢中，以此準彼，相去萬萬，而欲借一隅之地，延命頃刻，可謂智乎？”[1]3407意即，大夏國疆域南達播州，北抵漢中，東有瞿塘，西有劍門，基本覆蓋了今川蜀之地，還包括黔北、鄂西南、陜南、滇東北等地。董其祥《明玉珍建立大夏政權(quán)始末》說：“其疆域四至，最盛時東及夷陵(今湖北宜昌)，西迄中慶(今云南昆明)、南達播州(今貴州遵義)、北抵興元(今陜西南鄭)；除四川全部外，還有陜西南部、湖北西部、云南東北部，貴州北部等地區(qū)?！盵2]108其論述大體較為準確，唯部分疆界仍可加以討論。

一、南征與北伐：天統(tǒng)年間的疆土擴張(1363—1366)

明玉珍建國后，為“逐元虜以靖中夏”的戰(zhàn)略目標，積極擴張疆土。天統(tǒng)元年(1363)，“置奉天征北大將軍府于漢中，以進取陜右；置奉天征蠻大將軍府于夷陵，以進取陳友諒”[3]5。后因陳友諒敗亡，“進取陳友諒”并未真正開展。其它軍事活動主要有南征云南和北伐興元。

1.南征中慶

元朝末年云南地區(qū)為元梁王孛羅管轄地。天統(tǒng)二年(1364)春，萬勝、鄒興、芝麻李領(lǐng)兵11萬三路并進，南征云南，萬勝從界首(今四川敘南)入[4]19，鄒興從今西昌進兵，芝麻李從今貴陽進入云南。萬勝的部隊于二月初八日抵達云南，駐扎于金馬山。由于鄒興、芝麻李聯(lián)軍未能按計劃匯合。三月，孛羅、云南廉訪司官逃往威楚，大夏軍攻陷中慶城，“遣使告諭招安，繼日赍宣牌面納降，降者不可枚舉”。萬勝軍獲勝后，派侍中楊源向明玉珍進表文，說：“大軍即發(fā)于三巴，逾月遂平于六詔。窮民交賀，遠近同歡?！な責o惻怛愛民之意，肆為虐政，害彼黔黎。下詔楊庭，出師討罪。初臨烏撤，蠻酋納款以供輸；繼次馬隆，敵眾望風而奔潰，遂由驛路直入滇池。士民冒雨以爭降，官吏叩頭而請罪。一毫不犯，萬里皆安?！盵3]6在《滇載記》中也記載曰：“明玉珍自將紅巾三萬攻云南。梁王及憲司官皆奔威楚，諸部悉亂?！币嘤∽C了萬勝軍隊攻陷中慶城。四月，梁王下王傅官大都領(lǐng)兵攻城，大敗萬勝于關(guān)灘，并俘虜了招安元帥姬安禮，從中探知大夏國遠征軍隊人數(shù)并無三萬，于是積極調(diào)集兵馬，匯合大理段平章兵力大敗萬勝。明玉珍恐國中有變，令萬勝班師，留建水元帥府聶堇領(lǐng)兵八千“拒守同馬”。

南征云南持續(xù)四月余，占有中慶城僅有月余，大夏并未對昆明城實行有效統(tǒng)治。南征行動客觀上削弱了元朝在云南地區(qū)的統(tǒng)治，有利于大夏國南部邊疆的穩(wěn)定。南征失敗，紅巾軍主力折損大半，直接影響了大夏的北伐軍事活動。此次拓展疆土失敗，有戰(zhàn)略方面的因素，也和時機不成熟及軍隊階級局限性有關(guān)。新政權(quán)建立，百廢待興，經(jīng)濟復蘇和社會穩(wěn)定需假以時日，此時調(diào)集人力、物力、財力遠征，給新政權(quán)帶來巨大財政負擔，致使邊防部署吃緊。此外，攻占中慶城后，萬勝上表說軍隊紀律嚴明，“一毫不犯”，但也有文獻記載萬勝軍“毀民廬以為寨柵，梵宇神祠亦不免焉”，“官舍民居焚毀殆盡”[5]，“所過暴掠，為民患，玉珍不能制”[6]269。事實上，大理段氏的反戈也間接表明了民眾對大夏軍隊的態(tài)度。

2.北伐興元

天統(tǒng)元年，萬勝率軍攻打漢中，平章普顏達失出走，繳獲人馬萬余口。天統(tǒng)二年，普顏達失又領(lǐng)兵從小路向陜西進發(fā)，明玉珍命戴壽追擊至秦州，未能成功。天統(tǒng)三年(1365)，萬勝再次領(lǐng)兵攻取興元，亦未能克。直至天統(tǒng)四年(1366)，才攻下興元城[7]1333。明玉珍還派遣鄒興攻打巴州尚倉，并留軍隊駐守[6]269。北伐屢次受挫，巴州(今巴縣)等地的殘元勢力趁機發(fā)動叛亂，鄒興領(lǐng)兵平叛。明玉珍病逝后，留下“中原未平，予志不能遂也，此殆天意。今西蜀險塞，予沒后，汝等同心協(xié)力，但可自守，慎勿妄窺中原，亦不可與各鄰國構(gòu)隙”之遺言[3]8。北伐結(jié)束后，基本奠定了大夏國的疆域范圍。

南征和北伐，明氏大夏國的政治空間有所拓展，北部的漢中納入版圖，南征云南也占有昆明城數(shù)月。天統(tǒng)四年，明玉珍“更六卿為中書省樞密院，……鄒興為平章，俾鎮(zhèn)成都；吳友仁為平章，俾鎮(zhèn)保寧；莫仁壽為平章，俾鎮(zhèn)夔關(guān)；鄧元帥(元亨)為平章，俾鎮(zhèn)通江(州)；江寶英為參政，俾鎮(zhèn)播州；荊玉為宣慰，俾鎮(zhèn)永寧；商希孟為宣慰，俾鎮(zhèn)黔南。”吳友仁鎮(zhèn)守劍門關(guān)，“保寧”即廣元路保寧府(今閬中縣)。“通江”，為廣元路通江縣(今通江縣)。又“永寧”，宣政院轄有永寧府(今四川丹巴縣境)，麗江路宣撫司領(lǐng)有永寧州(今寧蒗縣永寧鎮(zhèn))，建昌路有永寧州(今四川西昌市境)，四川省亦有永寧路(今四川敘永縣)，荊玉所鎮(zhèn)“永寧”疑為四川之永寧路。商希孟鎮(zhèn)守黔南，在今銅仁、鎮(zhèn)遠地區(qū)。保寧、夔關(guān)、通江、播州、永寧、黔南等重鎮(zhèn)構(gòu)建了大夏國主體軍事防御網(wǎng)，基本奠定了天統(tǒng)年間的疆域范圍。

二、內(nèi)憂與外患：開熙年間的疆界危機(1366—1371)

天統(tǒng)四年(1366)，明玉珍病逝，子明昇繼位，改年號為開熙。明昇繼位時，尚年幼，由太后及明昭等權(quán)臣輔佐，國勢日漸衰微。明昇繼位后，命丞相戴壽領(lǐng)兵攻打烏撒。按烏撒，本烏蠻烏撒部，元至元十三年(1276)置路，二十四年升為烏撒烏蒙宣慰司，后分烏撒、烏蒙二路。烏撒治所在今貴州威寧縣治，轄境相當于今威寧、赫章二縣。明氏政權(quán)的動蕩，也給邊境勢力以可乘之機。1366年，保寧鎮(zhèn)守吳友仁在統(tǒng)轄州縣發(fā)表通告：“昔與夏主自沔陽而至重慶，共樹奇勛，開邦啟土。今者矯旨殺戳功臣，我輩寧能自保乎?”遂割據(jù)一方，與陜西李思齊、張良弼相互勾結(jié)。開熙二年(1368)四月，戴壽領(lǐng)八萬兵前往保寧征討，吳友仁向戴壽提出條件說：“不誅昭，則國必不安，眾必不服，昭朝誅，吾當夕至?！盵1]3704戴壽返回重慶，設(shè)計誅殺明昭，叛亂平息。邊境危機出現(xiàn)后，“于是諸大臣用事而友仁尤專恣，國柄旁落，遂益不振”[7]。

開熙年間，大夏國地緣政治已發(fā)生巨大變化。朱元璋吳政權(quán)興起，攻下元都，掃平兩廣、關(guān)中、隴右等地，兵多將廣，勢力雄厚。從洪武三年開始，朱元璋屢次以“求木植”“借路攻云南”被拒絕為由，遂以湯和為征西將軍，以周德興、廖永忠、楊璟、葉昇等率京衛(wèi)荊襄舟師，由瞿塘關(guān)直趨重慶；又以傅友德為征虜前將軍，由顧時、何文輝等率河南、陜西等地步騎由秦隴直趨成都。兩路并發(fā)，夾攻大夏國。傅友德一路等從陜西進發(fā)，直取漢中?！而欓噤洝A攻巴蜀》云：“三年庚戌四月，大將徐達等征定西還，將襲興元。達命傅友德為前鋒，李思齊、左君弼、趙琦等各率所部兵自秦州南出一百八渡，擒夏偽平章蔡楙，遂入沔州。又遣金興旺、張隆由鳳翔連云棧入，合兵攻興元，克之，降其守將劉思忠、劉慶祥等?！焙槲渌哪?1371)，大將傅友德“遣使人覘知青州、果陽空虛，階、文雖有兵壘，而守備單弱，于是引兵趨陳倉。選精兵五千為前鋒，攀緣山谷，晝夜兼行，大軍繼之。直抵階州，蜀守將平章丁世珍率眾來拒，友德?lián)魯≈?。傅友德旋即“引兵向文州，去城三十里，蜀人斷白龍江以阻我?guī)?，友德督兵修橋以渡，至五里關(guān)，世珍復集兵據(jù)險，……友德奮兵擊破之，世珍以數(shù)騎遁去，又拔文州”[8]105。

湯和一路，從瞿塘、歸州、湘西、鄂西、渝東南等地突進。《明太祖實錄》：“(洪武四年四月)中山侯湯和師克歸州李逢春烽火山寨，分遣南雄侯趙庸、宣寧侯曹良臣帥兵取桑植、容美洞，及會江夏侯周德興合攻茅岡、覃垕寨，庸至中途而還，獨良臣會德興攻諸山寨，平之，和仍駐師歸州?！薄而欓噤洝吩敿氂涊d了湯和等人在湘西等地的行動：“湯和、廖永忠等合趙庸兵取夏桑林、芙蓉洞、覃垕、茅岡寨。又攻天門山，擒其將張元帥、小張僉事，降其眾千余人，遂克歸州。又克夏將李逢春烽火山寨，乃進攻瞿塘關(guān)。”慈利《唐氏族譜》云：洪武二年，夏明昇余黨為寇，丞相兵屯三江口。公統(tǒng)所隘軍屬投誠徐達、鄧愈二公駕下，納土歸附，仍授原職，助糧佐征，平服十八土司?！迸c慈利唐氏相同，石柱馬氏、平茶楊氏、石耶楊氏以及容美田氏等土司大姓紛紛歸降，投誠以表明立場。明氏大夏政權(quán)為爭取這些少數(shù)民族首領(lǐng)，極盡優(yōu)渥，以達到守境安民、穩(wěn)定邊防的目的。酉陽冉氏效忠于明氏政權(quán)，《冉氏家譜》記載冉應(yīng)顯“負夏人偽敕、輿圖、銀印，星夜奔馳，謁湯和于白帝城”，“康茂才取酉陽，領(lǐng)兵把守夔關(guān)?？得攀延螺p進踵關(guān)，竟死于冉氏兵卒之手”。在攻克夔關(guān)后，明昇等攜皇后彭氏“赍符璽詣軍門降”，大夏國滅亡。

三、明氏大夏國政治空間范圍

大夏國歷明玉珍、明昇二代，疆域范圍穩(wěn)定，唯北部局勢稍有動蕩，疆界略有盈縮。大夏國東、南、西三段疆土相對穩(wěn)定，疆域東以夔關(guān)、瞿塘為界，含恩施大部、宜昌部分地區(qū)，南至播州、永寧、建水等地，西抵文州、茂州、黎州、雅州、邛部州，北達文州、階州、禮店、保寧等地，涵括了今四川和重慶兩省大部分地區(qū)，還包括鄂西南、湘西少數(shù)民族聚居區(qū)，貴州北部、東北部，以及陜西西南部，甘肅隴南、云南東北部部分地區(qū)。

1.東部疆界

朱元璋戰(zhàn)勝陳友諒后，盡有湖廣之地。明玉珍為穩(wěn)定政權(quán)，極力拉攏湖廣地區(qū)的土著勢力，設(shè)置行政機構(gòu)，提升土司行政級別。

(1)湘西地區(qū)。據(jù)《鴻猷錄》所載，洪武四年(1371)“湯和遣周德興率周海等進兵取蜀之龍伏隘，又進奪覃屋、溫湯關(guān)?！薄褒埛保础褒埛P(guān)”，在今湖南張家界市境內(nèi)，《讀史方輿紀要》記載：“龍伏關(guān)，衛(wèi)(永定衛(wèi))西北百二十里，亦曰龍伏隘。明初伐蜀，別將周德興取其龍伏隘，是也?！薄榜荨保敒椤榜麍嫛敝?，也即“覃垕寨”，在今湖南慈利縣西，“明初，覃垕作亂，命楊璟討之，進抵覃垕寨。賊下山迎敵，敗之，乘勝追至半山。山勢險峻，其寨三面巖險，下俯江水，一面僅有一路，才通一人，乃回駐山下，攻圍久之，賊遁入溪洞。璟引還，既而大兵取蜀，周德興克其覃垕寨，即此。”[9]3645“溫湯關(guān)”，又作“溫陽關(guān)”，“在(慈利)縣西。明洪武三年，蠻酋覃垕連構(gòu)諸洞為亂，命周德興討之，至慈利，垕守險以拒，德興出奇兵，破其數(shù)柵，直搗溫陽關(guān)，拔之，賊遂潰。既而為偽夏所據(jù)。四年，命湯和等伐蜀，周德興分兵取蜀之龍伏隘，進奪覃垕、溫陽關(guān)，和克歸州，遣趙雄等取桑植、容美洞，會德興兵攻茅岡、覃垕寨，克之?！薄懊?，“東南去慈利縣二百里，亦曰茅岡隘。明初伐蜀，周德興引兵道此，克其隘”[9]3645，其地在張家界東北?！吧Ａ帧?，疑為“桑植”之訛。“芙蓉洞”，為“容美洞”之訛，在湖北鶴峰縣。天門山，在慈利縣西南。永順土司也屬大夏國，洪武七年(1374)五月，“四川散毛宣慰使司都元帥覃野旺、湖廣永順宣慰使順德汪備、堂厓安撫司月直什用遣人來朝貢方物，上其所授偽夏印”[6]1576-1577。至正十一年，永順土司由安撫司升為宣撫司，順德汪備歸降明朝時為宣慰使，其官職的提升疑在明玉珍時期。永順土司領(lǐng)施溶溪長官司(永順縣東)、驢遲洞長官司(永順縣東南)、麥著黃洞長官司(永順縣南)、臘惹峒長官司(永順縣東南)、會溪長官司。

(2)鄂西南地區(qū)。大夏國時期，在鄂西南地區(qū)設(shè)置了散毛沿邊軍民宣慰司、懷德軍民宣慰司以及容美等處軍民五路總管府、東鄉(xiāng)五路總管府、鎮(zhèn)邊五路總管府、忠建軍民都元帥府、盤順元帥府、施南宣撫司、鎮(zhèn)南宣撫司、沿邊溪峒宣撫司、忠路宣撫司、忠孝宣撫司、隆中路宣撫司、大旺宣撫司、龍?zhí)缎麚崴?、龍渠洞宣撫司、隆奉宣撫司、師壁安撫司、高羅安撫司、唐崖安撫司、又把洞安撫司以及椒山瑪瑙長官司、石梁下峒長官司、五峰石寶長官司、水浕源通塔坪長官司、木冊長官司[10]。鄂西南地區(qū)大部歸屬大夏國，不少后世土司家譜似對歸降明玉珍偏安政權(quán)有所忌諱，如明代嚴首升撰寫的《田氏世家》：“獨是(田)光寶席祖宗之舊業(yè)，識時知命，謹奉正朔，保境息民，可謂賢矣。且明之際，韓山童、徐壽輝、陳友諒、明玉珍之徒，竊土僭號盜名者不可勝數(shù)。況容美疆土，逼處偽夏蠶食之交，自非卓然獨見，不為浮名所惑，安能若是長保富貴乎？由此論之，公之不墜先業(yè)，克世其家，已無愧于前世。而其識時擇主，箕裘重新，則于先代為令嗣于后裔，實又為鼻祖也?！盵11]84容美雖非鄂西南大姓土司，但在周邊土司都已歸附的局勢下，所謂的“識時知命，謹奉正朔”應(yīng)該是其后人編修家譜時刻意修飾家族歷史的行為。前引《明太祖實錄》、《罪惟錄》等史籍記載宣寧侯曹良臣所部軍隊進攻的目標即是容美?！睹魇贰ずV土司》也記載：“(正德)十五年，容美宣撫司同知田世瑛奏獲鎮(zhèn)南軍民府古印，為始祖田始進開熙二年頒給?！薄版?zhèn)南軍民府”當為容美等處軍民五路總管府中的一處，與石梁下峒、五峰石寶、椒山瑪瑙、水浕源通塔坪構(gòu)成五路總管府，“開熙”為明昇的年號。

(3)渝東南。重慶市黔江、酉陽、彭水、石柱和秀山等縣(區(qū))作為大夏國都重慶的屏障，是明氏重點經(jīng)營之地。在酉陽設(shè)置沿邊溪峒軍民宣慰使司，領(lǐng)邑梅沿邊溪洞軍民府(在今秀山梅江鎮(zhèn))、石砫安撫司(在今石柱縣境)、石耶軍民府(在今秀山縣石耶鎮(zhèn))、平茶永化軍民府(在今秀山縣境)。與容美田氏家譜相同，石柱馬氏、平茶楊氏、石耶楊氏三家譜牒都否認其祖曾歸降大夏國。如石柱《馬氏家乘》曰：“元失其政，天下鼎沸，時明玉珍據(jù)蜀，……沿江州縣罔不蹂躪，惟我石柱安如磐石，賊兵不敢窺伺。(馬克用)當與眾民約曰：“今天綱瓦解，賊寇四起，我官民困守彈丸，以待有德，毋得私自附賊，敢有違者殺毋赦?！薄扒懊鞫ǘ?，公率眾投誠。”[12]327又如平茶《楊氏家譜》亦云：“再興當元明鼎革之際，寇盜蜂起，明玉珍據(jù)蜀。酉陽宣慰使冉如彪、邑梅土知府楊正天并送款成都，再興厲兵捍境，深拒偽命。明太祖洪武初，東南大定，再興納土歸誠?！盵13]酉陽《冉氏家譜》則明確記載冉氏派兵助大夏攻打明軍。嘉靖《四川總志》記載石柱馬氏“為先納牌印，授石砫安撫使”，被忠路、酉陽、唐崖、沙溪等土司推為司長。酉陽土司率先歸附，平茶楊氏、石耶楊氏也不例外。與唐崖土司(在湖北咸豐縣)接境的黔江也可能為大夏國所有。

(4)歸州與夷陵。歸州、夷陵是否為大夏國疆域，歷來存有爭論?！睹魇蠈嶄洝?、嘉靖《歸州志》、同治《宜昌府志》等史籍認為夷陵、歸州當屬大夏。明玉珍《明氏實錄》記載，大夏國建立后于夷陵設(shè)奉天征蠻大將軍府，作為陳友諒的前哨之地；又天統(tǒng)四年冬，“徐國參政姜玨來朝，仍令守夷陵，就彼屯種、置倉，以贍軍用”。嘉靖《歸州志·沿革》云：“歸州，至正中升為路，……元末明玉珍僭據(jù)其地?！痹摃€記載湯和、康茂才等與大夏將領(lǐng)龔興大戰(zhàn)于歸州城東門，龔興戰(zhàn)敗，退守夔州。同治《宜昌府志》與《歸州志》均明確說康茂才與龔興交戰(zhàn)地點在城東門頭?！睹魈鎸嶄洝?、弘治《夷陵州志》等古籍則認為夷陵、歸州先為陳友諒所有，至正二十四年(1364)后為朱元璋所有。《明太祖實錄》云：“是年(1364)八月，命達將兵取荊湘湖南北諸郡，達與參政楊璟率戰(zhàn)艦至荊州，偽漢守將姜玨以城降，達復遣傅友德將兵取夷陵，守將楊以德、歸州將楊興俱以城降?！焙胫巍兑牧曛葜尽そㄖ醚馗铩吩唬骸霸╆愑颜徺該?jù)其地，甲辰歸附。”嘉靖《歸州全志·沿革》亦云：“元末陳氏僭據(jù)其地，甲辰歸附。”

從已有文獻看，大夏國東部疆土未包括夷陵。至正二十年(1360)，陳友諒弒主自立，明玉珍令莫仁壽領(lǐng)兵鎮(zhèn)守夔關(guān)，《明史·明玉珍傳》作“以兵塞瞿塘”，《明氏實錄》所云天統(tǒng)二年“設(shè)奉天征蠻大將軍府于夷陵”應(yīng)有舛誤，在漢中設(shè)置的所謂“奉天征北大將軍府”同理也是不準確的，因為興元城被萬勝在天統(tǒng)四年攻克的，姜玨歸附大夏也在同一年?！睹魇蠈嶄洝酚涊d姜玨屯種于夷陵的時間為天統(tǒng)四年，而《明太祖實錄》記載為至正二十四年(1364)九月，湯和、康茂才等攻克荊州，姜玨投降。

巴東、興山為大夏國疆土范圍。明人文集《東里文集》記載《故懷遠將軍成都右衛(wèi)指揮同知陳公神道碑銘》云：“時蜀未附，而歸與夔接壤，日漸侵奪。公(陳聞)至歸，視其城墮弛，且非可以用武，乃擇地，距城二十里楚臺故址，建千戶所治，高城深隍，繕兵甲，練士卒，實倉廩，悉足用。蜀人以舟師來攻，公預清野待之，而以老弱嬰城固守，授之方略，躬率精銳，伏緣江要害處。敵薄城下，守備堅不可攻，又野掠無所得，斂而還舟，伏師突起，斬馘不可勝計。敵兵大敗引去，自是無一足犯境?！盵14]174“歸州”，即歸州城。又《明太祖實錄》中有“中山侯湯和師克歸州李逢春烽火山寨”的記載，按“火峰山寨”，在巴東縣西北，“(巴東)縣西北三十里。其地有火峰，據(jù)險置寨，因名。明初，湯和伐蜀，克歸州，取火烽山寨，即此。或作烽火，誤也”[9]3694-3695。據(jù)嘉靖《歸州志·沿革》所載“興山，先為明玉珍父子所據(jù)”可知，歸州之興山縣，也屬大夏國疆土。

2.北部疆界

天統(tǒng)年間，北部疆域大抵在巴州以南地區(qū)。天統(tǒng)三年，明玉珍派兵攻克尚倉，尚倉在今漢中南部米倉山或米倉道中的一段。天統(tǒng)四年，占有興元城。《明史·徐達傳》和《明太祖實錄》記載傅友德等從徽州南出一百八渡，至略陽?！蹲x史方輿紀要》記載“(一百八渡河)在(略陽)縣城東。自鞏昌府徽州界流入境，下流合嘉陵江。明初徐達下秦州，遂南出一百八渡河，由略陽入沔州是也?！卑?，今成縣、徽縣境內(nèi)的洛河、青泥河、西漢水均流入略陽境內(nèi)，“一百八渡”當為其中一支。又《元史》記載：“(至正)二十五年五月辛酉……侯卜延答失奉威順王自云南經(jīng)蜀轉(zhuǎn)戰(zhàn)而出，至成州，欲之京師，李思齊俾屯田于成州。”[15]969由此可知，成州為李思齊所控制，今隴南成縣境。成州南部之階州、文州應(yīng)是大夏國土。洪武四年，傅友德進兵，大敗大夏守將丁世珍。傅友德攻克階州后，“引兵向文州，去城三十里，蜀人斷白龍江以阻我?guī)?，友德督兵修橋以渡，至五里關(guān)，世珍復集兵據(jù)險，……友德奮兵擊破之，世珍以數(shù)騎遁去，又拔文州”[8]105。階州，在今甘肅省隴南市境內(nèi)。文州，即今文縣，大夏時置禮店元帥府，王均諒攝禮店元帥府同知，孫忠諒為禮店副元帥、達魯花赤。禮店文州，在今甘肅省隴南市禮縣境。

3.西部疆界

按元代行政區(qū)劃設(shè)置，四川行省之嘉定路以西為宣政院管轄。至正二十二年，明玉珍派兵攻打龍州、青州等地，十一月，攻陷青州，置龍州宣慰司[15]959-961。《續(xù)通典》云：“龍安府，元代為龍州，屬廣元路。明玉珍置龍州宣慰司?！盵16]薛文勝任宣慰司使，王祥任副使。平武縣《薛氏族譜》云：“薛文勝，至正十一年升元帥府元帥，二十一年改授龍州宣慰司使，二十三年授信武將軍管軍元帥[17]?！斗钣H山記碑》云：“王祥，至正二十三年，改龍州宣慰司副使?！绷碛小度P堂薛氏族譜》云：“至正二十五年丙午，大夏天統(tǒng)四年，詔授文勝信武將軍，管軍元帥?！遍_熙年間，薛文勝又改授明威將軍、龍州等處軍民宣撫司同知[18]14-15。龍州，在今綿陽市平武縣一帶。威州，按《明史·地理志》，在今汶川縣，“威州，元以州治保寧縣省入，明玉珍復置縣?！蓖葜伪幙h。另有金州亦屬大夏國，“偽夏守金州九龍山寨平章愈思忠率其官屬軍民二千三百人詣傅友德降，獻良馬十匹”。雅州，大夏國設(shè)雅州宣慰司，《明太祖實錄》記載：“(洪武四年九月)初，都督何文輝師次雅州，遣千戶王禎招降偽宣慰余思聰?shù)?，至是，調(diào)千戶余真領(lǐng)兵鎮(zhèn)守?！盵6]1283又嚴道縣，大夏國時省入榮經(jīng)縣[1]。雅州領(lǐng)名山、瀘山、百丈等縣。黎州，明玉珍設(shè)黎州招討司，芍安為黎州招討使。《明史·四川土司》有云：“黎州，宋屬成都路，元屬土番等處宣慰司。洪武八年省漢源縣，置黎州長官司，以芍德為長官。德，云南人，馬姓。祖仕元，世襲邛部州六番招討使。明氏據(jù)蜀，德兄安復為黎州招討使。明氏亡，蠻民潰散，德奉母還居邛部。至是，四川布政司招之，德遂來朝貢馬，請置長官司，詔以德為黎州長官，賜印及衣服、綺帛。”[1]此外，天全、碉門(均在今天全縣境)與雅州接壤，可能也為大夏國所有。

4.南部疆界

《明史·明玉珍傳》稱大夏國疆土“南不過播州，北不及漢中”。天統(tǒng)年間，竇英為參政鎮(zhèn)守播州，《明史·地理志》有云：“真安州，明玉珍改真州。”播州以南，部分地區(qū)屬大夏國。天統(tǒng)年間分三路攻打云南，指揮芝麻李率領(lǐng)的軍隊經(jīng)由八番，《黔記·大事記》也記“明玉珍遣指揮李芝麻帥兵由八番分陷云南，是時貴州屬偽夏”。八番之一的養(yǎng)龍坑宿征司屬大夏國，《黔記》、《明氏實錄》徐松注引《宋濂集》稱，明洪武四年夏國主明昇投降時曾獻良馬十匹，其中就有產(chǎn)自養(yǎng)龍坑的良馬，在今息烽境內(nèi)。

又有思州，元代一分為二，田茂安據(jù)原思州北部地區(qū)，田仁厚占有思州南部，以鎮(zhèn)遠府(今鎮(zhèn)遠縣)為界。思州北部“鎮(zhèn)遠軍民同知田茂安因不屑堂侄仁厚統(tǒng)轄，遂割思南并鎮(zhèn)遠地方獻蜀(大夏)，玉珍授思南宣慰使，其子仁政為龍泉坪宣慰使，仁智領(lǐng)鎮(zhèn)遠軍民同知，仁美授統(tǒng)兵元帥?！碧锶屎駬?jù)有思州南部，后歸附朱元璋。思南宣慰司領(lǐng)水德江(今德江縣境)、沿河祐溪(今沿河縣境)、婺川(今務(wù)川縣)、龍泉坪、洪安、朗溪司(今沿河務(wù)川一帶)等地，東與沅州路(今湖南新晃、芷江侗族自治縣等)接壤，北與酉陽土司為鄰。

在西南緣，明氏三路大軍攻打云南時，一路由界首入，“界首”在今敘永縣西南?！睹魈鎸嶄洝泛槲渌哪昃旁聴l有“明昇令敘南宣撫使楊琮領(lǐng)兵守瞿塘”的記載?！睹魇蠈嶄洝吩泼饔裾湓O(shè)永寧鎮(zhèn)邊都元帥府，由荊玉鎮(zhèn)守，與之接境的筠連州屬大夏國。萬勝兵敗后，令建水元帥府聶堇領(lǐng)兵把守門戶。在明昇時期，亦曾派兵攻打烏撒地區(qū)，但未成功，故今云南威寧仍為梁王孛羅所有。邛部州為大夏所控制，芍安為黎州招討使，明玉珍兵敗后，“蠻民潰散，德(芍安之兄)奉母還居邛部”，邛部州治今四川省越西縣。與邛部州、建昌相鄰的馬湖當屬大夏，“元至元間內(nèi)附，設(shè)為馬湖路總管府，分其地置六長官司，明玉珍并而為五。”[19]209又《明史·四川土司》云：“黎雅徼外大小木瓜種分枝，世居河西，初屬馬湖土官安氏鈐轄，自馬湖改流，諸官叛入邛部，歸嶺氏，其地自西河至涼山、雪山諸處，周圍蟠據(jù)?！瘪R湖土官安氏原領(lǐng)有西河諸土司，在今馬邊、峨邊等縣境。敘州南部的珙州，《明史·地理志》云：“明玉珍改為珙州?！辩钪蓊I(lǐng)上、下羅計長官司。因此，大夏國南部疆土大致以今越西-雷波-屏山-敘永-大方-織金-貴陽-鎮(zhèn)遠-玉屏-萬山為界。

圖1 大夏國疆域、政區(qū)全圖

四、小結(jié)

明氏大夏國政治空間在元代四川行省基礎(chǔ)上而成，也有四處明顯改變：一是將原屬于湖廣行省之播州、思州納入四川省范圍，使之成為重慶的天然屏障，明朝的四川布政司轄地也包含了今貴州北部地區(qū)；二是占有禮店、階州、文州等地，使之成為大夏國西北部重要門戶，洪武初年，此戰(zhàn)略要地成為傅友德進攻大夏的重點，決定了戰(zhàn)局的走勢；三是占有廣元府興元路，北部疆土擴至漢中；四是明氏大夏國疆域向西擴張，威州、茂州、雅州、黎州、邛部州等地均為大夏所有，明朝在此基礎(chǔ)上設(shè)松潘衛(wèi)于阿壩地區(qū)的松潘、馬爾康、黑水、若爾蓋、九寨溝等地，又設(shè)四川行都司于涼山地區(qū)。

大夏國為有效治理疆土，在主體區(qū)設(shè)置了具有監(jiān)察性質(zhì)的八道，即上川東道、下川東道、上川南道、下川南道、上川西道、下川西道、上川北道、下川北道，以及重慶路刺史府、成都路刺史府、夔州路刺史府、廣元路刺史府、嘉定路刺史府、順慶路刺史府、潼川刺史府，府領(lǐng)州，州領(lǐng)縣，由此形成府、州、縣的三級行政管理體制，較元代路-府-州-縣四級制更為簡便[20]74-75。明氏在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繼續(xù)推行土司制度，設(shè)宣慰司、安撫司、宣撫司、長官司，以及都元帥府、總管府、軍民府、土州、土縣，在部分地區(qū)兩者混雜使用，例如播州宣慰司，即領(lǐng)有播州沿邊宣撫司、播州軍民都鎮(zhèn)府司、草塘安撫司、容山長官司、余慶州、綦江縣。明氏政權(quán)通過授予土司貴族印章、誥敕、虎符等信物加強管理，受封的土司則需承擔屯田守邊、征調(diào)等義務(w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