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悍的核桃

米麗宏

小核桃拱出來了，一臉的毛毛。它們藏在葉子后面，偷偷張望，一邊望，一邊長。在對世界的張望中長大，很幸福吧！它們不作聲兒。長到半大了，還頂著一層綠絨毛，憨態(tài)可掬；到老了，毛也不褪，老頑童啊，裹著一身厚青皮！

它是一種人，性格顢頇、彪悍，長到老，也不會被世故人情的醬色染一點。黃永玉、朱建新、汪曾祺，就是那樣的人。童心不褪，有蠻意，有趣味，活得很帶勁。都是良善的書生，做事、為人、寫字、畫畫兒，跟核桃一樣，靈魂里有幽幽的香。

這世上的每種樹木，花里、果里、紋理里都住著一種香。臭椿，即使叫“臭”，也是特別的一種香，濃、邪氣，烘烘的暖；香椿的香，悠遠(yuǎn)、恒久、芳烈，香人齒頰，是好詩的韻致；棗木的香，有青棗淡淡的澀甜；老槐樹的香，讓人眉頭一皺，有槐花蕊薄薄的微苦。

核桃樹，通體都香。葉子的香，羞澀清苦；果仁兒的香，秾麗繁密；木頭，有種委婉的木香，是婉約詞的那種委婉。核桃花粗笨，沒有平?；ㄏ愕母?，沉沉的，幽幽的，像胼手胝足的父母訥訥的祝福，捧起來聞，心間多了一份牢靠。

核桃樹櫛風(fēng)沐雨，結(jié)一樹霸蠻的青核桃，在葉子間一閃一閃，愣、硬、青。一竿子掠去，像一陣猛烈的青冰雹，讓人駭怕，疾疾逃竄。下墜的核桃劃過空氣，打著葉子，厲聲做著告別，一頭撞地，砸個坑。

吃核桃，要動武的喲，這彪悍霸蠻的果，你不給它一擊，它就愣愣地白眼向你。打開了它的心，你會驚嘆它的精致、它的幽美、它的濃濃芳醇。

你會看到，果仁的形體和果殼的構(gòu)造竟配合得如此完美：一進(jìn)一退、一凸一凹、一虛一盈。恰恰就是這么個空間，恰恰就是這么個果仁兒，利用得好，適應(yīng)得也好，空間沒有閑置一分，也沒有狹仄一分，天衣無縫。

想不到哎，這家伙的內(nèi)里，幽婉而致密。如此逼仄的空間，誰能做到精準(zhǔn)地為我所用？有才華，有能力，也要低調(diào)；蜷縮著，委屈著，也不忘抓緊充實自己。在枝頭呢，就時時瞭望天空和流云；在地面呢，就安安靜靜，等待時機(jī)。

從外皮到精神，核桃就是這樣彪悍、強(qiáng)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