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自斌
【內(nèi)容摘要】“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fù)生者,皆非情之至也?!边@就是湯顯祖所要表現(xiàn)的“情”的力量。情是生命的沖動,是宇宙間最偉大的力量,它生生不息,超越了時空,超越了生命?!赌档ねぁ分卸披惸锏膼矍楣适鲁浞直憩F(xiàn)了湯顯祖的“至情觀”。這種“情”具有超越生死的絕對自由性,這種“情”不能“以理相格”。作者湯顯祖融美學(xué)、哲學(xué)、佛學(xué)思想于一體,將“至情”理論觀點進(jìn)行了深入闡述。
【關(guān)鍵詞】言情 杜麗娘 愛情 至情 以情反理 尋夢 悲劇 反抗
《牡丹亭記》題詞:“天下女子有情寧有杜麗娘者乎!……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fù)生者,皆非情之至也?!边@種一往情深、超越生死的感情不同于普通的男女戀情,而是“情之至”的絕妙表達(dá)。這種“情”乃與生俱來,不需要任何具體緣由,不需要虛假掩飾,這種“情”具有超越生死的絕對自由性,這種“情”不能“以理相格”。作者湯顯祖融美學(xué)、哲學(xué)、佛學(xué)思想于一體,將“至情”理論觀點在開篇加以闡述,可謂是飽含熱血深情的宣言詞。
陽明心學(xué)在中晚明時期流行,同時也帶來了“言情”的社會風(fēng)潮。湯顯祖的故鄉(xiāng)臨川“王學(xué)”一度盛行,因此心學(xué)對他有著較大的影響。首先,湯顯祖遇見了“王學(xué)”的后繼者羅汝芳,他師承羅汝芳,并受到了他親自的教導(dǎo)。羅汝芳是泰州學(xué)派的代表,以“赤子之心”為其哲學(xué)思想的核心,提出了“制欲非體仁”的觀點,肯定了人的多重欲求。而湯顯祖“人生而有情”的唯情觀點,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羅汝芳老師的影響。另外,為湯顯祖所傾慕的李贄與達(dá)觀和尚也深深影響了湯顯祖。李贄是晚明時期標(biāo)新立異的思想家,他的思想具有叛逆色彩和反抗精神。他從正面肯定了人的生活欲望的合理性,強(qiáng)調(diào)人的自身價值和個性,對虛偽道學(xué)進(jìn)行了大膽的諷刺和抨擊。這些進(jìn)步、個性、先進(jìn)的觀點對湯顯祖產(chǎn)生了積極的影響。
湯顯祖受到儒、釋、道不同思想的影響,在思想的多重交織下,使得他對世事的洞察也顯得尤為透徹明晰、入木三分。他也更能從容構(gòu)建屬于自己的“至情”觀,并將其在戲劇創(chuàng)作中予以淋漓盡致的演繹和張揚。湯顯祖不滿足于一己之閑適,他試圖通過戲劇創(chuàng)作這條道路來表達(dá)這種“生生之仁”的力量,寫出人天性的真情是不可抑止的。他要寫出人的情感,向世人表現(xiàn)一個有情的世界,寫出自然賜予人類的情感力量。他希望通過自己的大聲疾呼,釋放出人的天性,創(chuàng)作出“情”的頌歌。而《牡丹亭》就是這樣一部以充滿詩情畫意的筆觸譜寫出的一曲能夠充分表達(dá)作者“至情”思想的美好的關(guān)乎生死戀歌的偉大作品。正如王思任先生在《批點玉茗堂牡丹亭敘》中講道“其立言神指:《邯鄲記》,仙也;《南柯記》,佛也;《紫釵記》,俠也;《牡丹亭》,情也。”毋庸置疑,《牡丹亭》留給我們的最深感觸莫過于杜麗娘的情,柳夢梅的情,以及每個角色的情,作者本人的情。而作為臨川四夢的作者自己本人也曾毫不避諱的這樣說道:“一生四夢,得意處唯在牡丹?!?/p>
《牡丹亭》里的“至情”思想表現(xiàn),當(dāng)以杜麗娘的愛情為代表。王思任先生在《批點玉茗堂牡丹亭敘》中講道:“若士以為情不可以論理,死不足以盡情。百千情景,一死而止,則情莫有深于阿麗者也。”作為深閨里的小姐,杜麗娘“為詩章講動情腸”,感到“關(guān)關(guān)雎鳩,尚然有洲諸之興,何以人而不如鳥乎?”在詩歌的感發(fā)下萌生了對愛情的追求。對于自己的青春與美,最初的杜麗娘是不自覺的,當(dāng)她看到了后花園一片繁盛的春景時,開始認(rèn)識到自己也正處于人生的春天,“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云霞翠軒;雨絲風(fēng)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得這韶光賤!”(選自《皂羅袍》)春本易逝,人生之春天又何嘗不如此,她不愿自己的春天如這后花園之春天一樣無人可識,這也正是她感夢的因由。因懷春而傷春的女性比比皆是,似乎并沒有什么難得,而杜麗娘之所以被推為“至情”的代表,正是緣于她“生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情懷,緣于她能夠為了愛情超越生死的界限。正如“夢其人即病,病即彌連,至手畫形容傳于世而后死”,即使成為鬼魂的杜麗娘仍然大膽追求自己的愛情,與柳夢梅再次相戀,并在愛人的協(xié)助下“死三年矣,復(fù)能溟莫中求得其所夢者而生”。這正是湯顯祖所要表現(xiàn)的“情”的力量。情是生命的沖動,是宇宙間最偉大的力量,它生生不息,超越了時空,超越了生命。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愛美之情是一種人的天然本性,作者通過肯定這種愛美本性來批判封建理學(xué)對美的漠視和毀滅。魯迅先生在《再論雷峰塔的倒掉》中曾說過一句非常深刻的話,他說:“悲劇就是把美毀滅給人看。”美麗的杜麗娘,美麗的愛情故事被活活毀滅,這就是人物的悲劇,社會的悲劇,時代的悲劇。
杜麗娘是美的化身,她的情亦是矛盾統(tǒng)一的。大家閨秀的她有傷春情懷,對愛情、自由充滿渴望,她在種種禁錮下依然大膽追求自己渴慕的東西,即便死后為鬼依舊對愛情忠貞不渝。戲曲史家稱湯顯祖為“言情派”是有一定緣由的。宏觀上講,《牡丹亭》中的情包括作者之情和角色之情。作者之情是其創(chuàng)作過程流露出來的思想和情感表達(dá),是一種自我意識和主觀情思的展示,這也是作者賦予作品生命力和鮮活感的力量源泉,即也創(chuàng)作動因。而角色之情則具體表現(xiàn)在細(xì)微的生活場景和情感活動中,成為作者實施“至情”措施的推動力。正是這種情的兩種駕馭者在戲劇舞臺的背景下向世人展示了一部不朽的至情劇,也為中國文學(xué)留下了寶貴的財富。
(作者單位:甘肅省天水市秦州區(qū)太京中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