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莉
靠譜,口語,說起來簡單,落下去復雜;聽起來像感覺,做起來是原則。
靠譜不是法律,法律在官方,靠譜在民間。靠譜雖在民間,卻有十足的威力。日常里,人們對人對事,觀其舉手投足,聽其說長論短,第一時間,幾乎都用是否靠譜來做判斷。你靠譜,你就容易被接受,你就討人喜歡,你就有凝聚力;你不靠譜,你就不可靠,你就不可信,你就沒水平,你就被人瞧不上。生活就是這么一個復雜微妙的物事,盡管有黑白分明的法律律條,有重重疊疊的大小道理,人們還是更自然更習慣更頑強地要用“靠譜”作為一種衡量標準。這是因為,一般說來,人們更相信自己,更相信自己從生活中獲得的常識性知識,更相信自己的生活經驗。這更是因為,靠譜并不是一個隨意的調門,不是一種空泛的感性,不是純個人的主觀認定,它是萬事萬物本身的客觀規(guī)律與人類生活慢慢磨合達成的共識,是這種共識在漫長的積淀里析出的結晶,是這種結晶又慢慢變成了社會行為的基本依據,進而成為人類共同生活和諧相處的一道認知底線。
常識在社會生活的分分寸寸之間,皆有尺度。關于用火,你是點燈可以,放火不可以。關于男女,你是兩廂情愿可以,逼迫強暴不可以。你是借債可以,但必須記得還錢,這叫“有借有還,再借不難”。你是有話好好說可以,強詞奪理不可以。你是同情憐憫施舍可以,輕慢蔑視羞辱不可以。你殺人奪命絕不可以,因此殺人償命是天經地義。許多事物的客觀規(guī)律,往往就是常識本身,常言道:只有砣在秤上,沒有秤在砣上。只有水桶掉進水井里,沒有水井掉在水桶里。是狗咬人不稀奇,人咬狗才稀奇。這些基本常識的要緊和厲害,是我們不想不知道,一想嚇一跳:它的覆蓋面之廣,指導性之強,判斷性之準,凝聚力之大,任何人都無可逃逸。一個文盲,絕對不懂得書本知識,但依靠基本常識,他完全可以正常生活。生活是這樣的繁茂蕪雜,大道理往往難以窮盡規(guī)范,基本常識卻可以囊括一切。俗話說的“人心都有一桿秤”。這桿秤,很精細,它會以基本常識為準星,以靠譜為秤砣,隨時隨地掂量這個世界,然后決定自己的取舍,進退,遠近,親疏和愛憎。
無論你是誰,國家也好,政府也罷,企業(yè)也好,個人也罷,天大的事情也好,雞毛蒜皮也罷,只要你的舉止行為違背了社會生活的基本常識,你就是不靠譜。偶然或者一兩次的不靠譜,也許只是遭人厭煩。許多次的不靠譜是很可怕的事情,人心向背就出來了,民意就出來了,社會潮流就出來了。成千上萬的人就會不約而同地質疑、批評、指責和唾棄,人民口水的汪洋大海,足可淹沒一切。
舉例,新聞發(fā)言人,此人出來講話,不管長什么模樣穿什么服裝,身居多高級別,所在企業(yè)有多牛逼,你的職責要義,就只有一個基本常識擺在那里,即:在尊重事實和尊重人民的基礎上,對某個事件進行告知、解釋、溝通、協(xié)調以及勸慰。離譜的是,不少新聞發(fā)言人,一出面一開口,那架勢就是掐架來了,置事物本身的客觀邏輯于不顧,滿口大話空話套話,一副頤指氣使態(tài)度,經常問東答西,動輒無可奉告??己烁刹浚F行標準是“德能勤績廉”,作為公務員,當然是指為人民服務的德和行,離譜的是,有地方居然讓干部的配偶出具忠誠證明,讓干部的父母出具孝敬證明,難道一個干部被配偶父母證明有德,就可以直接等于其工作有德?離譜的是:一臺號稱史詩的大型音樂舞蹈,既缺乏舞蹈元素,又缺乏音樂元素;一部自我吹噓紅遍歐美的芭蕾舞劇,卻是滿臺堆砌紅燈籠打麻將之類所謂中國符號,而芭蕾舞要素幾乎為零。離譜的是,學校竟把600多名初中生集合到大操場,讓主持人號令他們“跪父母,接家書”,據說這就是表達感恩的心。離譜的是,一時興起唱紅歌,監(jiān)獄勞教所休閑屋和灑水車都急切跟著唱紅,據說灑水車唱紅是為了弘揚主旋律,體現勞動者對祖國和黨的熱愛。此前灑水車的提示曲十幾年如一日是《蘭花草》、《祝你生日快樂》,難道不是主旋律就不愛國愛黨了?離譜的是,拍拍腦袋就可以出臺司法解釋,甚至不拍腦袋就可以出臺新稅種。離譜的是,國家機關、政府政務、公安與交警,竟紛紛追隨青澀少年嘻哈游戲的網絡潮語,肉麻淘寶體可以寫到大馬路上、印刷到通緝令里,公然裝嫩愛粉出丑賣乖!難道連語言的職業(yè)區(qū)別、身份區(qū)別、年齡區(qū)別和場合區(qū)別都沒感覺?既然人民把國家權力交給你,你難道連不懂公文政令警令表達的是國家威儀政府威信民族尊嚴?
活了半輩子,我真看見水井掉在水桶里!
如今不靠譜的事情太多了,多得連日常生活都難辨真?zhèn)?,多得讓人疑惑悲傷絕望:不敢吃,不敢喝,不敢生病,不敢吃藥,不敢上學,不敢上路,不敢出門,甚至不敢老去。這是何等的一地雞毛,滿目凄惶。一個人,一個民族,還有什么,比基本常識的喪失、破碎、遺忘和顛倒更為可笑與可悲的呢?
選自“新浪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