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林和
《富貴圖》早有耳聞。單從學藝之初的【十樣錦】【南京花】【九連環(huán)】,便知道了有一出《少華山》?,F(xiàn)在的晉劇音樂中可能《打神告廟》還有使用,其他未曾見識。在與恩師祁用彬的交流中方知似乎還有一個【大寄生草】,至于怎么演奏、如何使用尚不得而知。
一出戲成功與否,不在于你用了多少大腕導演、編劇以及舞美等,關(guān)鍵要看音樂是不是我這個劇種里的那盤菜。如果就是一味美輪美奐,根本都是盤子以外的舶來品,那這出戲就是純粹的“幽你一默”,很快會湮沒在滾滾紅塵中。
為了了解《富貴圖》,我聽了很多次音樂,也看了幾次光盤。但藝術(shù)是活潑的,是生存在舞臺上的,刻成了光盤,化成了MP3,終究不可說是真正的相知相識。在“紀念晉劇《富貴圖》演出突破2000場”活動期間,觀看了青春版《富貴圖》,兩套人馬分前后場,令我大為吃驚,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因為是山西省晉劇院青年團演出,所以陳跟東老師早早來到前臺做好樂隊的一切準備。簡簡單單的一個開幕曲,笛子、笙往復多遍,吐氣的輕重、音符的節(jié)奏每一個細節(jié)都關(guān)乎到音樂的“感覺”,這種感覺是劇本所需,是演員所需,是于細節(jié)細膩處見精神的可貴之處,也是決定一個院團層次高下的關(guān)鍵點,可能滿座高朋無幾人理解,但只要心中對藝術(shù)仍有一片赤忱,對父輩傳承的事業(yè)還有一絲感情,對真正意義上的文化傳承還有一點點責任,這樣的精神就得傳承下去。這種精神就不能倒,也不會倒,觀眾才有好戲看。
這是一出文武場樂隊可以“不用分居”的戲。以往的晉劇樂隊,就是“武東文西難相見”。因為武場樂隊鬧得慌,【急急風】【亂家具】【脆頭嘹子】,大馬鑼一吊震耳欲聾。可這出戲,即使是【緊大流水】的“一二三”,也是那么清清悠悠,呈現(xiàn)出了難得的“溫柔性情”,因為劇本要求就不能跟《殺宮》《殺廟》那樣風疾雨驟,那樣驚天動地,所以并不是打擊樂就要跟鐵匠一樣必須鬧出響動,一切還得從劇情、劇本入手,一切都要服從舞臺演出需要。
這是一出文場可以盡情揮灑的戲。整場戲【雁過南】【凡凡六】【鬼扯腿】【絲弦尾子】【三十二梆子】等一些傳統(tǒng)的曲牌都與演員表演貼得很緊,而且就是原汁原味的【平板】【夾板】【二性】【流水】【滾白】,賦予文場的表現(xiàn)力卻是極大豐富的?!百泩D”一場“倪仁兄且飲下這離別之酒”那段唱腔已然成為一個經(jīng)典唱段,【苦相思平板】起板后,運用的傳統(tǒng)花腔【四不像】【夾板走馬腔】,特別是幾個【苦相思】在擊樂陪襯下,把這對男女難舍難分的感情從內(nèi)心宣泄出來。其音樂在細膩程度上,在與演員動作配合和感情表達上,個人認為《富貴圖》未出傳統(tǒng)的框框,一板一眼均有據(jù)可查,且曲牌和曲牌之間、曲牌和唱腔之間實現(xiàn)了“無縫對接”。相比《打金枝》,曲牌中擊樂不再是為了幾個身段和臺步去擊墊,這種感情上的拿捏太難把握,有時候“可以見到的迎合都是最簡單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感情是最難琢磨的”。一個優(yōu)秀的鼓師打一個戲并不難,這一個氣口的陪襯、一個眼神的配合、一種心情的反映是最難的,也是“一錘定音”的神來之處。
最可貴的,還有曲牌與曲牌之間仍然有一些靜寂之處。比如在“找頭簪”和倪俊言“觀見小娘子如海棠迎雨”幾個片段,全場是沒有一點喧囂的,這給演員的表演和韻白創(chuàng)造了一個“無干擾通道”。戲曲講究“唱念做表”,這場子冷了就是演員施展本事的時候了?,F(xiàn)在有些劇目,動不動整場都絲弦纏繞、交響轟鳴,確實讓演員的表演和韻白失色不少,特別是伴奏帶的使用,如果平衡掌握不好,完全就是聽得嚶嚶嗡嗡,演員功力和劇本的深度根本展示不出來。
一個戲的成功更在劇本??偣簿湍敲次鍒觯瑫r間跨度也不大。從我目前見識的一些劇目來看,有些劇本完全就是老路子“純粹方言白話”,有些劇本是“文學派”,看半天很多不認識的字,更達不到理解意思,感覺就是一個文學系的本科生也未必能嚼出其中的味道。而這個本子不同,單從“少雁行”、“魚龍變化”來看都是我鮮有的收獲。雁陣排行,“少雁行”就是獨生子,而“魚龍變化”鯉魚躍龍門,簡簡單單幾個字蘊含著豐富的內(nèi)涵,戲文的文學性達到了,經(jīng)得起回味和咀嚼。當然,整出戲出彩的文辭還很多。這樣儒雅、有內(nèi)涵的好本子,成就了一出下鄉(xiāng)老百姓能讀懂、劇場文人墨客能鉆進去的好戲。
另外,整場沒有使用LED屏幕,沒有使用復雜的道具,沒有定點光,沒有一點歌劇舞劇的元素,前臺唱戲后臺換景,沒有一丁點的時間浪費,就是純純粹粹、完完全全“戲曲活兒”,一扇屏風一桌兩椅,用小花臉的話講“一床一枕一爐火、任憑你二人該咋做”。常言道:戲曲是“角兒”的藝術(shù)。這出戲就是為“角兒”而生,但是要看“角兒”能否駕馭了這樣的劇本、這樣的音樂。
曾經(jīng)有些人說,進入了新時代,戲曲要與時俱進,要放開一些尺度。按道理,倪俊和尹碧蓮已經(jīng)到了洞房里,門也鎖上了,可以大尺度了??晌矣X得,戲曲本身就是寫意,并不是“我愛你”大聲表白就是真愛,你烤火我給你披一件衣裳這是不是愛?這種感情滋潤心田,這種你不安眠我陪你烤火同樣是一種愛的傳遞。這個不僅是美學和藝術(shù)所需,這種倫理的教化也是當下所需,如果都這樣彬彬有禮,哪還有那么多光天化日下的“有傷風化”?
文化需要一代一代傳承?!陡毁F圖》從王曉平、張智、陳轉(zhuǎn)英開始,成了山西省晉劇院的代表劇目,也成了晉劇新時代高峰的代言。今天,師學麗、方健、楊麗麗以及其他搭檔組合的演出給這出戲賦予青春的活力。無論藝術(shù)高低,他們都在盡力打造心目中的《富貴圖》,就像當年《打金枝》大紅大紫那樣。讓晉劇“萬朵牡丹爭奇斗艷”,趟出一條屬于自己的“通天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