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燕玲 張福海
【摘 要】《明月幾時有》與中國電影史上的抗日片風格截然不同。導演許鞍華采用平民視角,講述那段崢嶸歲月里的故事。采用英雄平民化和反英雄主義,是她長久以來的寫實風格的延續(xù)。其敘事采用了綴合式團塊結構,分成四個團塊,并用“明月幾時有”所蘊含的“離愁”與“希冀”串聯在一起。此外,影片充滿詩意化的視聽語言大大提高了影片的文藝性,對詩詞、散文的恰當運用,使其具有獨特的中國傳統(tǒng)美學意蘊。
【關鍵詞】《明月幾時有》;平民視角;寫實主義;敘事
中圖分類號:J905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7-0125(2018)05-0085-03
《明月幾時有》自2017年7月1日上映以來,口碑褒貶不一。許多觀眾評價說沒有看懂,國內著名影視批評家石川卻稱其為戰(zhàn)時香港的“清明上河圖”,并指出該片與中國電影史上其他抗日片的敘事模式截然不同,可謂是開創(chuàng)了抗戰(zhàn)電影新的敘事模式。[1]白居易在《與元九書》中曾指出“文章合為時而著,詩歌合為事而作”,電影創(chuàng)作也是如此。許鞍華導演創(chuàng)作意圖并非創(chuàng)造高票房,所以她拒絕習以為常的戲劇化。她試圖還原那個時代的香港,努力講述好一段平民記憶中的崢嶸歲月,當《明月幾時有》展現在觀眾眼前時,我們會發(fā)現,許鞍華導演做到了這些。
一、平民視角下的香港抗戰(zhàn)史
(一)敘事角度的平民化。許鞍華導演的創(chuàng)作初衷,是給觀眾展示那個戰(zhàn)爭年代里的眾生相,講述一段平民視角下的香港抗戰(zhàn)歷史。為了講好平民故事,導演采用了純客觀敘事角度,即第三人稱視角。影片開頭,由當年曾參加過游擊戰(zhàn)爭的彬仔以回憶往事的方式引出,隨著往事的不斷涌現,也交代了彬仔當年就是送信的小鬼頭。他以一個過來人的角度,將一段真實的歷史娓娓道來。
影片后面交代了彬仔現在是位出租車司機,用他的話說“總得吃飯吧”。結尾處彬仔開著計程車消失在今日香港的夜色中。講述者彬仔不僅是那段歷史的見證者,也是連接影視中不同時空的一條主線,將香港的過去與現在融入到民眾的生活里。
(二)英雄人物平民化。在《明月幾時有》里,有傳奇色彩濃厚的歷史英雄人物——劉錦進,原名劉黑仔,是港九大隊短槍隊長。他帶領隊員神出鬼沒深入敵穴,殺鬼子、抓特務、懲漢奸,是名揚港九的傳奇式英雄。彭于晏賦予劉黑仔一種喜劇色彩。例如,在茅盾先生房間里殺特務時,殺人方式卻是輕松搞怪的,臺詞“深呼吸,深呼吸,有點頭昏是正常的。”讓觀眾忍俊不禁。影片中的劉黑仔沒有大英雄的大義凜然,更多的是輕松幽默搞笑,從而使得英雄人物平民化、接地氣,正如彬仔回憶與劉黑仔第一次見面,“并沒有認出他就是劉黑仔?!?/p>
除了劉黑仔,劇中最接近英雄的便是方蘭,而她的覺醒與吃飯有關。第一次是方蘭和母親正在吃一頓比較豐盛的晚飯,街上有日本兵搶姑娘,方母吹滅燈暗地罵他們“禽獸”,接著鏡頭轉向一群文人開飯的場景,個個饑不擇食、狼吞虎咽。第二次是方蘭和母親在吃一頓很簡單的晚飯,街上有敲鑼的暗號,方蘭向外觀看和呼喊,卻遭到母親阻止。第三次是表姐婚禮宴席被炮火破壞,大家都慌忙躲藏起來,只有方蘭跑到窗前看著呼嘯而過的飛機,驚喜地說:“反攻了?!睂а葸\用三次吃飯的場景,橫向描繪出戰(zhàn)爭年代生活的混亂感與民眾的饑餓感,并通過與周邊人的對比,縱向表現出方蘭的成長歷程。在她成功趴到窗前并發(fā)出自己的聲音時,她已經徹底覺醒,同時也表明一個關注國家民族命運,自覺走上抗日革命道路的方蘭誕生了。
(三)反英雄主義的運用。影片中的反英雄主義集中體現在方伯母這一人物形象上。她私心重、膽子小、愛嘮叨,并且精于算計,但是她愛自己的女兒,也很善良,這一形象是億萬個中國母親的縮影。她沒有太高的政治覺悟,甚至三番兩次反對方蘭“殺鬼子”。但當女兒走上革命道路不回頭時,她又跑出來,追上去將傘和唯一值點錢的戒指送給女兒。這一情節(jié)也預示著方伯母的命運走向——親情將母女連在一起,形成一個命運共同體。葉德嫻將這一人物塑造得鮮活而真實,讓觀眾為之動容。
這類平民英雄在電影中比比皆是,如臥底李錦榮、文員張小姐、鄉(xiāng)下姑娘阿四、短槍隊里的肥仔、當年的彬仔,等等。在歷史的長河中,像劉黑仔和方蘭這樣的革命戰(zhàn)士只是少數,但像方伯母這樣的平民英雄卻是數以萬計,也正是因為他們的艱苦抗爭,才有了今天的解放。
二、寫實主義風格的延續(xù)
在“票房為王”的當下,走進電影院的觀眾往往更喜歡“好萊塢式”的戲劇風格,最好在影片末尾再來個驚險的“最后一分鐘營救”。如果換個導演拍《明月幾時有》,或許如此。但這不是許鞍華導演的風格,她的電影一貫秉持寫實主義風格,她繼承和發(fā)揚了寫實電影的傳統(tǒng)。在作品中,導演采用大量的日常生活場景作為故事發(fā)生的背景,故事情節(jié)上采用了碎片化、去高潮化處理,關注更多的細節(jié)刻畫,臺詞也趨于日?;?/p>
(一)故事情節(jié)生活化。百姓生活離不開柴米油鹽醬醋茶,民以食為天。物資稀缺的戰(zhàn)爭年代里,普通百姓最大的問題就是“吃飯”,正如彬仔所說的“總要吃飯吧”。人物的出場也與“吃”相關。
影片開頭,游擊隊開會提到“保證文化人每天有兩頓飯,生油一兩?!薄拔覀兊幕锸硺藴式禐槊刻炱吆涟耄桶雰??!钡椒讲赋鰣鰰r,她小心謹慎地從紙包里剝出三塊餅,放進盤里兩塊,捏著最后一塊,遲疑了一下又放回了紙包里,這個細小的動作巧妙地刻畫出方伯母的精明和當時百姓生活的拮據。方蘭和李錦榮的出場由一只兔子引出,而那只兔子本來是方伯母用來燒菜的;李錦榮掏出兩塊小蛋糕給方蘭慶生,求婚說的是“只要我們還活著,我每天做好吃的給你?!?/p>
普通民眾是要吃喝的,游擊隊、文人、特務、日本兵也是要吃喝的。劉黑仔用一個半眉豆茶粿“雇傭”方蘭,饑餓的阿四接過方伯母遞給她的飯;一群文人聚在船上嘆息“這時候買米不好買了”,轉眼就是餐桌上的饑不擇食、狼吞虎咽;劉黑仔殺特務時幽默說道:“你點了杯奶茶嘛。”又在餐館的酒桌上怒殺漢奸;李錦榮帶給日本胖士兵中國小吃,山口佐大隨手遞給李錦榮日本料理,李錦榮、張小姐和兩個日本同事在一起喝威士忌。但不同的人手中的食物又有著不同內涵,食物又將不同的人物串在一起。
(二)對死亡細節(jié)的精心安排。人無非是生與死兩種狀態(tài),而戰(zhàn)爭使民眾在兩者間徘徊著,焦慮著。美國心理學家亞伯拉罕·馬斯洛把人類的需要分成生理需要(Physiological needs)、安全需要(Safety needs)、愛和歸屬感(Love and belonging)、 尊重(Esteem)和自我實現(Self-actualization)五種,依次由較低層次到較高層次排列。[2]
而在戰(zhàn)火連天的年代里,民眾的需求大都處在最底層的“溫飽階段”,填飽了肚子,努力活下去。在那個時代,“死”是那么觸手可及,瘟疫、饑餓、戰(zhàn)爭、土匪肆虐,沒有誰知道能活到哪一天。影片也展現了一些死亡鏡頭,但不同于以往的戰(zhàn)爭片,只是少量的死亡鏡頭,沒有太多的殘暴血腥,充滿了靜謐與克制。
影片開頭,一個已死去的年輕女人被親人用席子裹著草草下葬,隨后是鐵鍬的鏟土聲,女人蠟黃的臉部特寫帶給人死亡的真實感。通過茅盾先生的眼,觀眾看到了死在街頭的老人;年輕女孩從婚宴上跑出來立即被炸飛;劉黑仔和戰(zhàn)友告別說“咔!咔!永別了!”……
在影片結尾,面臨槍決的方伯母與張小姐相互扶持著走到土坑前,被日本士兵命令自己挖墳,還沒等挖完,槍聲便在耳邊響起……
通過對比發(fā)現,在那個時代里,生是如此艱難,而死又如此隨意,戰(zhàn)火中的人們焦慮著、掙扎著、互助著、反抗著,而這恰恰是導演想要表達的真實。
三、敘事的無結構化處理
從影片的敘事結構來看,它采用的是綴合式團塊結構,既沒有明晰的時間線性故事發(fā)展和因果關系,也沒有連貫統(tǒng)一的情節(jié)主線和戲劇沖突焦點,以打亂時空的敘事片斷綴合而成,各個片斷或團塊之間有向心力,形成“形散神聚”的散文式結構或意象并置組合的詩化結構。[3]它不以情節(jié)和哲理取勝,而以意象意境耐人尋味,如《城南舊事》《小城之春》《狂人彼埃羅》。
《明月幾時有》可以分為四個團塊:一是方蘭暗助茅盾先生撤退香港;二是劉黑仔介紹方蘭加入游擊隊;三是游擊隊抗日工作有序開展;四是方母犧牲和劉黑仔離開。四個團塊由彬仔的回憶串聯在一起,但彼此之間沒有明晰的因果關系,也沒有連貫的情節(jié)主線,同時又對“營救方伯母”的部分進行了“去高潮化處理”,這也導致了觀眾的觀影困難。
如果需要尋找四個團塊的統(tǒng)合點,那可能就是《明月幾時有》中蘊含的“離愁”與“希冀”。
首先是以茅盾先生為代表的文人的離去。臨別時,茅盾對方蘭說“勝利見”,這種是生離,充滿了對“勝利”與“團聚”的期盼。中間又穿插著方蘭與男友李錦榮的暫時離別。當山口佐大逼迫李錦榮“七聲之內作詩”時,李錦榮將對方蘭的思念寄情于詩中,彌漫著無奈與不得見的傷感。
其次,更多鏡頭用于表現方蘭與母親的沖突,方母對與女兒的“生離死別”感到擔憂。彬仔回憶當年游擊隊抗日的往事,說“很想念她”,隨后便淚流滿面,他的離愁并沒有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沖淡,反而愈加強烈。
最后則是集中對“明月幾時有”內涵的表達,并且出現了兩個情感高潮。第一個情感高潮是方蘭面對母親入獄這一事實,卻要為了人民的“希冀”選擇與母親“死別”,再到方伯母和小張被槍決,以及李錦榮暴露后與山口佐大最后的坦然相見與“死別”。幾個連續(xù)性事件將“離愁”的情緒渲染到極致。
許鞍華導演的電影風格總是哀而不傷的,倘若如此結尾,則會哀傷過度,也不能完成對另一個主題“希冀”的有效表達。于是出現了另一個情感次高潮,即劉黑仔告別方蘭的場景,皓月當空,嘗盡世間離愁的他們面臨著又一次離別。然而,他們心中有所期待,期待著勝利后的重逢。光陰似箭,日轉星移,有些人還活著,有些人已逝去,離愁難消解,希冀已成真。
四、詩意化視聽語言的運用
寫實主義理論家巴贊,是“法國新浪潮”之父,他推崇長鏡頭的運用,提出“電影是現實的漸近線”。他贊賞了早期新現實主義電影中實事求是、波瀾不驚的情節(jié),人物不確定的動機,相對緩慢卻堅實的節(jié)奏(下接第89頁)等特點。[4]許鞍華導演作為“香港新浪潮”其中一員,她的作品風格一直深受“法國新浪潮”的影響?!睹髟聨讜r有》中較多運用了固定鏡頭,即便是使用搖鏡頭,也是一種舒緩堅定的節(jié)奏,充滿了克制,力圖實現真實自然、不著痕跡。
影片最后有兩個較長的長鏡頭。第一個長鏡頭表現了方蘭打算營救母親到決定放棄的整個過程,持續(xù)三分半鐘,周迅通過面部表情的變化,將方蘭內心斗爭恰當地演繹出來。雖然沒有激動人心的“成功營救”,鏡頭卻使觀眾感受到人物內心的波濤洶涌。導演采用情節(jié)去高潮化處理這段場景,從而形成了影片的“情緒高潮”。
第二個長鏡頭則出現在最后劉黑仔和方蘭的告別場景中??罩幸惠喢髟麓┻^層層烏云,象征著“戰(zhàn)爭勝利曙光”的出現。方蘭告訴劉黑仔自己的真實姓名與年齡,兩人相約“勝利后見”。這里出現了影片“情緒的次高潮”,雖然依舊要別離,但劉黑仔說“日本人快完了”,可見抗戰(zhàn)即將取得勝利,此刻更多的是對勝利早日到來和再次重逢的期盼。
隨著兩人的分別,音樂緩緩響起,先是淡淡的憂傷和些許希冀,再是音響越來越大,節(jié)奏感增強增快,畫面也緩緩從過去搖到現在,高樓聳立、燈火通明,一個現代都市呈現在觀眾面前。最后的剪輯可謂是神來之筆,用具體影像語言打破了時空界限,將香港的歷史與當下融為一體。而光線從黑暗到明亮的轉變,隱喻了香港從屈辱生存到自由崛起的過程。
五、結語
許鞍華導演的影片通常帶有較強的文藝性,同時也要求觀影人具備一定水平的文學修養(yǎng),想要看懂許鞍華導演的作品,需要更多的“觀眾內心話語”的建構?!坝^眾內心話語”是一種感知電影過程中不可缺少的程序,“影片的感知和理解離不開這一內心話語的建構,這種內心話語將分散的鏡頭聯系在一起。”[5]寫實電影不同于劇情片,更適合靜下心來細細品味,它的波濤洶涌潛藏于波瀾不驚的表面之下。初次欣賞,不甚解;再次回味,感動綿延不絕。
參考文獻:
[1]石川.《明月幾時有》:戰(zhàn)時香港的“清明上河圖”[J].當代電影,2017(8).
[2](美)亞伯拉罕·馬斯洛.動機與人格 (第三版)[M].許金聲等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
[3](加拿大)安德烈·戈德羅,(法)弗朗索瓦·若斯特.什么是電影敘事學[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
[4]劉云周.電影敘事學研究[M].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4.
[5]游飛,蔡衛(wèi).世界電影理論思潮[M].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