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華煙云（節(jié)選）

林語堂（1895-1976），福建龍溪（今漳州）人，中國現(xiàn)代著名作家、學(xué)者、翻譯家、語言學(xué)家，新道家代表人物。早年留學(xué)美國、德國，獲美國哈佛大學(xué)文學(xué)碩士，德國萊比錫大學(xué)語言學(xué)博士?；貒笤谇迦A大學(xué)、北京大學(xué)、廈門大學(xué)任教。1945年赴新加坡籌建南洋大學(xué)，任校長。于1940年和1950年先后兩度獲得諾貝爾文學(xué)獎提名。曾創(chuàng)辦《論語》《人間世》《宇宙風(fēng)》等刊物，作品包括小說《京華煙云》《啼笑皆非》，散文《生活的藝術(shù)》等。

自從曼娘進(jìn)了曾家門，木蘭到曾家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也就不把自己當(dāng)客人了。她常常待到吃晚飯，得到母親允許之后，也往往夜里就在曾家。關(guān)于她將來與曾家哪個兒子訂婚，若是正式訂了婚，就不能不拘俗禮，那就不能再到曾家去，何況她年歲還小。曾家心想木蘭的父母不會不先告訴他們，就把她許配給別家的兒子。所以曼娘已經(jīng)兩只腳邁進(jìn)了曾家，木蘭是算邁進(jìn)了一只腳。她只要想逃走，曾家總會揪住她的后腿的。

木蘭的父母還不知道究竟怎樣安排她的將來，她父親則更無定見。道家總是比儒家胸襟開闊。儒家總認(rèn)為自己對，道家則認(rèn)為別家對，而自己也許會錯。所以非正統(tǒng)派的曾文璞對西洋思想沒有偏見，甚至于對自己女兒的婚事也提到自由結(jié)婚，就是由當(dāng)事人男女自己決定，這正合乎道家的“道法自然”的道理。他認(rèn)為把青年男女的婚姻付之于不加深思熟慮的青年的盲目沖動，這種西洋的想法極微妙而深奧，正像道家的道理一樣。他認(rèn)為婚事是天意決定，而且兒子是自己的大孩子，尚且還沒有訂婚。

同時，木蘭向曾大官人曾太太也是叫“爸爸”“媽媽”，叫曾家的兒子“大哥”，蓀亞比她大一歲，算她的“大哥”。

現(xiàn)在是窮冬苦寒，北京的冬季真是無與倫比，也許這個福地的其他月份，可以與之比肩，因?yàn)樵诒本?，四季非常分明，每一季皆有其極美之處，其極美之處又有互相差異之特色。在北京，人生活在文化之中，卻同時又生活在大自然之內(nèi)，城市生活集高度之舒適與園林生活之美，融合為一體，保存而未失，猶如在有理想的城市，頭腦思想得到刺激，心靈情緒得到寧靜。到底是什么神靈之手構(gòu)成這種方式的生活，使人間最理想的生活得以在此實(shí)現(xiàn)了呢？千真萬確，北京的自然就美，城內(nèi)點(diǎn)綴著湖泊公園，城外環(huán)繞著清澈的玉泉河，遠(yuǎn)處有紫色的西山聳立于云端。天空的顏色也功勞不小。天空若不是那么晶瑩深藍(lán)，玉泉河的水就不會那么清澈翠綠，西山的山腰就不會有那么濃艷的淡紫。設(shè)計(jì)這個城市的是個巧奪天工的巨匠，造出的這個城市，普天之下，地球之上，沒有別的城市可與比擬。既富有人文的精神，又富有崇高華嚴(yán)的氣質(zhì)與家居生活的舒適。人間地上，豈有他處可以與之分庭抗禮？北京城之為人類的創(chuàng)造，并非一人之功，是集數(shù)代生來就深知生活之美的人所共同創(chuàng)造的。天氣、地理、歷史、民風(fēng)、建筑、藝術(shù)，眾美俱備，集合而使之成為今日之美。在北京城的生活上，人的因素最為重要。北京的男女老幼說話的腔調(diào)上，都顯而易見的平靜安閑，就足以證明此種人文與生活的舒適愉快。因?yàn)檎f話的腔調(diào)兒，就是全民精神上的聲音。

平亞死后，曼娘始終深居守喪，半年之內(nèi)，沒出過院子一步。北京城的氣氛，可以說只是用感覺去體會，而不是真正用眼睛去觀看。她也感覺到北京冬季的魔力，干爽而寒冷的空氣，璀璨晶藍(lán)的天空，屋內(nèi)御寒的舒服設(shè)備，和泰安凄涼慘淡的冬天，真是大不相同。大雪紛紛揚(yáng)揚(yáng)自天空飄落之時，她還能使秋海棠在屋里開放，因?yàn)楹窈竦拿揲T簾，糊紙的窗子，厚厚的地毯，火勢熊熊的煤爐子，使屋里溫暖而舒適，人感到精神愉快，做事寧愿到深夜。平亞留下的黑貂皮長袍，曾太太教她改成貂皮旗袍自己穿，其實(shí)她用不著這樣御寒的冬衣。她頂多是繡八雙鞋，那是她應(yīng)當(dāng)在新婚的次晨，正式拜見婆婆之時獻(xiàn)給婆婆的。但是因?yàn)槠絹喩?，沒有來得及。獻(xiàn)給婆婆的這種禮物是要由新娘親手做的，借此炫耀一下新娘手工的精巧和孝順，所以手工不能潦草。女人穿上這種鞋，非常歡喜，因?yàn)檫@足以表示兒媳婦對自己地位的尊重，又表示自己有個賢德儉省的兒媳婦。

但是木蘭是在北京長大的，陶醉在北京城內(nèi)豐富的生活里，那種豐富的生活，對當(dāng)?shù)氐木用窬酮q如偉大的慈母，對兒女的請求，溫和而仁厚，對兒女的愿望，無不有求必應(yīng)，對兒女的任性，無不寬容包涵；又像一棵千年老樹，蟲子在各枝丫上做巢居住，各自安居，對于其他各枝丫上居民的生活情況，茫然無所知。從北京，木蘭學(xué)到了容忍寬大，學(xué)到了親切和藹，學(xué)到了溫文爾雅，就像我們童年時在故鄉(xiāng)生活里學(xué)到的東西一樣。她是在黃琉璃瓦宮殿與紫綠琉璃瓦寺院的光彩氣氛中長大的。她是在寬廣的林蔭路，長曲的胡同，繁華的街道，寧靜如田園的地方長大的。在那個地方兒，常人家里也有石榴樹、金魚缸，也不次于富人的宅第庭園。在那個地方兒，夏天在露天茶座兒上，人舒舒服服地坐著松柏樹下的藤椅子品茶，花上兩毛錢就耗過一個漫長的下午。在那個地方兒，在茶館兒里，吃熱騰騰的蔥爆羊肉，喝白干兒酒，達(dá)官貴人、富商巨賈，與市井小民引車賣漿者，摩肩接踵，有令人驚嘆不置的戲院，精美的飯館子、市場、燈籠街、古玩街；有每月按期的廟會，有窮人每月交會錢到年節(jié)取月餅蜜供的餑餑鋪，窮人有窮人的快樂，有露天的變戲法兒的，有什剎海的馬戲團(tuán)，有天橋兒的戲棚子，有街巷小販各式各樣唱歌般動聽的叫賣聲，串街串巷的剃頭理發(fā)匠的鋼叉震動悅耳的響聲，還有串街串到各家收買舊貨的清脆的打鼓聲，賣冰鎮(zhèn)酸梅湯的一雙小銅盤子的敲振聲，每一種聲音都節(jié)奏美妙，可以看見婚喪大典半里長的行列，以及官轎及官人跟班的隨從?？梢钥匆娖煅b的滿洲女人和來自塞外沙漠的駱駝隊(duì)，以及雍和宮的喇嘛，佛教的和尚，變戲法兒中的吞劍的，叫街的，與數(shù)來寶的唱蓮花落的乞丐，各安其業(yè)，各自遵守?cái)?shù)百年不成文的傳統(tǒng)規(guī)矩，叫花子與花子頭兒的仁厚，竊賊與竊賊的保護(hù)者，清朝的官員，退隱的學(xué)者，修道之士與娼妓，講義氣豪俠的青樓艷妓，放蕩的寡婦，和尚的外家，太監(jiān)的兒子，玩兒票唱戲的和京戲迷，還有誠實(shí)懇切風(fēng)趣的詼諧的老百姓。

木蘭的想象就深受幼年在北京生活的影響。她學(xué)會了北京的搖籃曲，搖籃曲中對人生聰敏微妙的看法也影響了她。她年幼時，身后拉著美麗的兔兒爺燈籠車，全神貫注地看放煙火，看走馬燈，看傀儡戲。她聽過瞎子唱曲子，說古代的英雄好漢，古代的才子佳人的風(fēng)流韻事，聽把北京話的聲韻節(jié)奏提高到美妙極點(diǎn)的大鼓書。從那些說白的朗誦歌唱，她體會出語言之美，從每天的說話，她不知不覺學(xué)會了北京話平靜自然舒服悅耳的腔調(diào)兒。由一年的節(jié)日，她知道了春夏秋冬的特性，這一年的節(jié)日就像日歷一樣由始至終調(diào)節(jié)人的生活一樣，并且使人在生活上能貼近大自然的運(yùn)行節(jié)奏。北京的紫禁城，古代的學(xué)府、佛教、道教、西藏喇嘛、回教的寺院及其典禮，孔廟、天壇；社會上及富有之家的宴會酬酢，禮品的饋贈；古代寶塔、橋梁、樓閣、牌坊、皇后的陵寢，詩人的庭園，這些地方的每塊磚，每片瓦，都充滿了傳聞、歷史、神秘。這些地方的光怪陸離之氣，雄壯典麗之美，都已沁入她的心肺。

她很早就懂了北京的民俗、傳說、迷信，及其美好可愛處，有兩個她喜愛而深信不疑的故事，后來她告訴了曼娘。一個是皇宮以北地安門大街北端鐘樓內(nèi)大銅鐘的傳說，故事是說當(dāng)年皇帝要一個銅匠鑄造一個銅鐘，但是屢鑄不成，皇帝大怒，即將降罪。為了救父親的性命，鐘匠的女兒在無人看見的時候兒跳進(jìn)了銅鍋。果然大鐘鑄成，沒有絲毫裂紋。此后每在風(fēng)雨之夜，人人都聽得見大鐘響時，那凄怨的調(diào)子，那就是鐘匠女兒靈魂的哀歌。現(xiàn)在那鐘樓附近有鐘女廟，女神叫“鳴鐘圣母”，受人燒香跪拜。另一個故事是關(guān)于西直門外的高亮橋的，高亮是個太監(jiān)的名字。從前永樂皇帝新建造了北京城，永樂七年大旱，北京城里也缺了水。一天晚上，皇上夢見在西直門外遇見一對白發(fā)蒼蒼的夫婦，丈夫推著一輛獨(dú)輪兒車，妻子向前拉，車上有一個大油簍?；实蹎柡t里間有什么東西，老頭兒說簍里頭有水，是運(yùn)往北京城的。第二天，皇帝叫大臣圓夢之后，派太監(jiān)高亮到西直門外，吩咐他說，若遇見樣子像皇帝夢中所見的一對老夫婦，就把那油簍戳破，趕緊撥轉(zhuǎn)馬頭奔進(jìn)城來，但是千萬別回頭看。高亮遵照吩咐，出城辦事。果然遇見一老夫婦推著獨(dú)輪兒車，高亮就把車上的油簍戳破，匆匆忙忙撥轉(zhuǎn)馬頭。聽見后頭洶涌澎湃，似有洪水跟蹤而至。等他跑到西直門，不覺得向后望一望，立刻被洪水趕上，淹死在水里。皇帝便在西直門外修造了一座許多拱洞的橋紀(jì)念他。至今在玉泉河上還有那座高亮橋，慈禧太后就在高亮橋上坐船駛往頤和園去。玉泉河兩岸，楊柳依依，濃蔭敝日，沿河良田片片，村女跪于水畔滌洗衣衫。平民徘徊來往，有坐在岸上執(zhí)竿垂釣的，有在水上劃船的，北京西郊田園之美，大有江南風(fēng)味。夏季到來，木蘭特別喜愛此地，常來游賞。

前面說過，曼娘在寡居的前半年，沒有出門游玩?？墒撬灿信碎L居深閨中發(fā)展出來的聽聞的敏感。聽到的聲音也是新奇而美妙的。清晨，她在院子里聽得見北京城巷子里小販的叫賣聲。聽得見鼓樓的暮鼓，聽得見鐘樓的晨鐘。雖然鐘鼓二樓離曾家有一里之遙，但是震蕩之聲半城都能聽見。鼓聲就是夜里的打更的聲音，雪花告訴她鐘聲的意義，所以她夜里靜臥不眠之時，一聽見打四更，她就知道朝臣已經(jīng)齊集到紫禁城的東華門，一打五更，黎明之前，他們就入宮上朝了。

曼娘經(jīng)過的事情之中，有許多她并非完全生疏。而是比在家鄉(xiāng)泰安時所經(jīng)驗(yàn)的更好更美。在她開始吃素以前，她就知道北京的香腸鴨子比山東的香腸鴨子好；冬至那天北京的元宵就比山東的湯圓兒味美，而且北京的包子饅頭甜食也比山東的花樣兒多。因此，北京的各種小吃兒，她都要嘗嘗，免得因各地名字相同而實(shí)際上東西不同而弄錯。她本以為山東的白菜再好無比，可是后來發(fā)現(xiàn)北京也有那么好的白菜，而且天越冷越好吃?，F(xiàn)在她還吃元宵，喝臘八兒粥。臘月初八那天都喝臘八兒粥，用黃粘米、白江米、紅小棗兒、小紅豆、栗子、杏仁兒、花生、榛子仁兒、松子兒、瓜子兒，跟紅糖或白糖一起熬。這種臘八兒粥可就大為不同，她再不提山東的臘八兒粥了。

木蘭和蓀亞之間有一個故事，與臘八兒粥有關(guān)系。

在臘月二十，蔣太醫(yī)邀請?jiān)胰ジ跋?，姚家以及各位小姐也被邀請。那天“封印”的日子，朝廷官員都封起印來，停止辦公，準(zhǔn)備過年。在飯桌上，桂姐當(dāng)眾贊美木蘭和莫愁的繡花兒精美，說她從來沒看見畫樣子，配顏色，針線那么細(xì)致講究的活計(jì)。平常女人鞋上的繡花兒樣子都是照著以前的樣子描，可是木蘭把繪畫上花卉蟲鳥的姿態(tài)描到鞋上，兩姊妹繡鞋給母親做新年的禮物。莫愁繡了一個彩色的鴨子，在緞子鞋面兒上真有呼之欲出的樣子。

桂姐對曾太太說：“您不見，您不會相信。咱們回家的時候兒，一定順便到她們家去看看那幾雙鞋?！?/p>

莫愁謙遜說：“別聽她的，不過曾伯母您好久沒到我們家了，吃完飯到我們家坐坐兒吧?！?/p>

曾太太要去看鞋，因?yàn)樗脨勰揭疫@兩個女兒。所以她們就到姚家看看兩位小姐做的鞋，在黑緞子鞋面兒上，由于顏色深淺配得好，那只鴨子果然有躍然欲出的樣子。

曾太太說：“這么好的鞋穿在腳上，真是糟蹋了。這應(yīng)當(dāng)獻(xiàn)進(jìn)宮里去?！彼指μf：“您是什么肚皮呀？怎么會生出這樣的女兒來呢？這叫我想起木蘭做的臘八粥，那天她送給我們吃，真是與眾不同。老太太愛吃，一連吃了兩碗。果仁兒好像一進(jìn)嘴就化了一樣。老年人沒有牙，愛吃軟的?！蹦咎m很高興，她說：“她老人家若愛吃，我去給她做?！?/p>

曾太太心里想：“娶個會做飯的兒媳婦真是福氣。”

他們回家的時候兒，木蘭跟他們一齊去的。她看見曼娘正逗著一歲大的小孩子玩兒。那天下午天氣晴朗，幾盆菊花兒，快要凋謝了，挺立在屋子里冬天光亮的日光之中，使那間屋子有一種幽靜出塵冷若冰霜的華美。孩子躺在曼娘母親屋里的床上，床上放著幾雙緞子鞋頭兒，她們來以前，曼娘正繡那些鞋幫子。

木蘭問：“你做完沒有？”

曼娘說：“我才做了六雙，還得要做兩雙，這一年卻快完了。我得夜里做，可是又得照顧孩子，做不了幾針就要停。”

木蘭看見墻上有一張九九消寒圖，上面有九行，每行有九個圓圈兒，那是由冬至算到春初，等到八十一圈兒涂完，嚴(yán)冬才已經(jīng)過完，春季即將來臨。木蘭走到墻邊，在新年前剩下的那十天上畫了兩只鞋。

她屈指計(jì)算道：“你還剩下十天，怎么辦？”

曼娘說：“若是沒有孩子，這件事也容易的很?！?/p>

木蘭小聲說：“我把這一雙拿回去替你做。”

曼娘對自己的針線活非常自負(fù)，從來沒想到讓別人替自己做，以前也沒機(jī)會看到木蘭姊妹到底多么精巧。

曼娘說：“倆人的針腳若不一樣，會看得出來?！痹诶C花時，針腳必須極其勻稱平滑，越密越好?；ò陜哼吷仙晕⒉积R，那件活就算疏忽大意了。每一針與另一針的差距不能超過一寸的百分之一，所以少女做起來也是很費(fèi)眼力的。

木蘭拿起放在床上繡的花兒，仔細(xì)一打量，她說：“我想我也做得了?！闭f著微微一笑，頗覺自得。又說：“不敢說能跟你比美，也不會讓你丟臉?！?/p>

丫鬟鳳凰現(xiàn)在來到門口兒說，太太說并不是認(rèn)真讓木蘭小姐來做臘八兒粥，不過老太太倒喜歡喝點(diǎn)兒木蘭上次做的花生湯。

曼娘說：“我們都愛喝你做的臘八兒粥。你怎么做的？”

木蘭說：“也沒有什么仙方兒。我只是從藥書上學(xué)的里頭放了一點(diǎn)兒藥，讓果仁爛得快。奶奶若答應(yīng)，我現(xiàn)在就可以做?！?/p>

鳳凰去回稟曾太太，一會兒回來，說太太要她去幫忙。

木蘭問：“雪花呢？”

曼娘說：“她著涼了，有點(diǎn)兒不舒服，在那間屋里呢。”鳳凰說：“這個爐子不夠大，咱們從廚房再抬一個來?！?/p>

她叫人搬來一個大爐子，開始幫著木蘭準(zhǔn)備東西。雪花聽見她們正在做事，就起來幫忙，但曼娘跟她母親都不讓她做。

雪花說：“這是我份內(nèi)的事，不能麻煩鳳凰姐姐。”

曼娘說：“她也是太太派來的?！?/p>

現(xiàn)在鳳凰比以前傲慢了，想伺候誰才伺候誰。冷靜不動情感，直爽坦白，不像雪花那樣會額外去討人歡心。雪花為人圓通，鳳凰則為人方正，她對曼娘和曼娘她母親并不特別客氣，這讓曼娘母女心中感到不舒服。

所以雪花才勉強(qiáng)起來幫忙，鳳凰走開之后，她說：“我只是一點(diǎn)兒小感冒，昨天躺了一整天，現(xiàn)在覺得很好了。我不愿讓人想我偷懶，躲著份內(nèi)的事情不做?！?/p>

曼娘問：“誰會這么想??？”

雪花回答說：“我知道您不會，別人會?！?/p>

木蘭說：“你還不要做。你若一定要做，我們把花生端到你屋里去，你剝花生，等火著好了再做。”

一個火爐子，抬來擺在屋子中間，小喜兒看著火。廚房里的人聽說姚家小姐要給老太太做東西吃，大家都很興奮。鳳凰似乎很樂意做這件事，曼娘私下向木蘭說：“你能指派動她做事情，真有點(diǎn)怪。我媽跟我都怕找她做事呢。”木蘭說：“人不一樣，在于怎么用。我想鳳凰早晚在這兒是個大幫手?！?/p>

說來也稀奇，半個鐘頭以后，湯做好了。花生一放在嘴里幾乎就化了。湯成了粘的半流體，喝下去嗓子覺得很舒服，花生湯和杏仁兒湯不但營養(yǎng)，而且對咳嗽嗓子啞也有益處。鳳凰和小喜兒忙著一碗一碗的往各院里送。老太太高興得不得了，開玩笑說要雇木蘭做丫鬟，專給她每天做花生湯。

男孩子們這一天到廟會去辦年貨。木蘭叫蓀亞為她小弟弟阿非買一個萬花筒。那時候，萬花筒算一種新鮮玩藝兒，她曾在蔣太醫(yī)家看見過，非常喜愛。彩色對稱變化的圖案，她看來真著迷。男孩子們回來之后，蓀亞一直來到曼娘的院子里。他買了兩個，木蘭好喜歡。但是問他價錢，他卻不說。

曼娘說：“你不必給他錢，他不會要的。你最好給他一碗花生湯?！?/p>

花生湯還只剩一碗。本來木蘭和曼娘要二人分喝的，但是木蘭把那一碗端給了蓀亞。

他剛從外面冷天回來，覺得那碗花生湯更加倍的好吃。

蓀亞問：“這是哪兒來的，我在家從來沒嘗過。是不是哪家送來的？”

木蘭笑而不答。

曼娘問：“我若想辦法讓你天天兒有這種東西喝，你給我什么？”

蓀亞說：“我給你磕頭?！?/p>

曼娘指著木蘭說：“好！這不難。做這花生湯的人就站在你面前呢。你問她是不是愿改姓曾，她若愿意，你享的福氣就比喝花生湯大多了?！?/p>

但是木蘭忽然不見了。卻從那邊兒屋子里傳來了她的聲音：“人有了什么東西，不見得就滿意。這是現(xiàn)款交易，概不賒欠。一個萬花筒換一碗花生湯。你享你的口福，我飽我的眼福。你若想要另一碗花生湯，那要看我要不要另一個萬花筒了?！?/p>

蓀亞到了他母親屋里，發(fā)現(xiàn)經(jīng)亞已經(jīng)喝完了他那碗花生湯，他母親把留給蓀亞的那一碗叫人端給他。蓀亞沒敢提已經(jīng)喝過，端起來就喝了。母親問他是不是好喝，他說“不壞”，似乎淡然無動于衷。

鳳凰正在那兒，無意中聽見，就說：“不壞！在那邊兒院子里他說他要天天喝呢！”

他母親聽了詫異道：“那么你已經(jīng)喝過了！”蓀亞給說得怪難為情。他也不知道為什么覺得難為情，不過倒是真覺得怪不好意思。

（摘編自湖南文藝出版社《京華煙云》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