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夏日,我在鄉(xiāng)下小住。晌午時,雷雨傾盆,過后,天地清朗。奶奶未顯愜意,倒見三分愁容,準是因變天關節(jié)更痛了。她大小腿之間的彎弧己無法小于直角,臂彎也就在70°左右。
“第二場雨了?!蹦棠陶f。我沒聽明白。她瞪大眼睛接著說:“田里的瓜都長瘋了,到明天就老了?!?/p>
奶奶一毛錢情結重,手腳好使的年份里,總要鉆進田園種菜,好去換些小錢,即使在這關節(jié)炎持續(xù)惡化時,也依舊心念田園。
“老就老唄?!蔽艺f得很隨意。
就近種的兩畦地也吃不完,樓梯下己攤了一地。可奶奶非要把自家田地都種滿,說讓田地荒著,心里難受。田在高山頂上,小路崎嶇,野草叢生,我從沒去過,只聽爸爸說起過,平時是爺爺去侍弄的,這兩天他正哮喘復發(fā)。
“老了就只能做種了,可明年哪要這許多,可惜了今年的好收成?!蹦棠檀蚨ㄖ饕?,她帶路,叫我一塊上山。
“剛下過雨,草堆里指不定盤著蛇呢。”我故意一個哆嗦。
“懶鬼,我自己去!”她走路都顫巍巍的,我哪放心得下,趕快跟了上去。
人在病中,最能接受感情,也最顯本性,奶奶是真能吃苦,傳下一脈勤儉的家風。吃苦是一門禪學:為勢所迫,算不得能吃苦,條件好了,依然選擇執(zhí)守與拼搏,那才真叫能吃苦。
奶奶走一段路,歇一會兒,碰上坡階,我就在后面抬她一下。這得磨蹭到什么時候?我猜想在山上種植的不會有幾戶人家,讓奶奶告訴我大概位置,我直接摘去。
“你懂怎么摘?”奶奶揶揄。
“這有什么難的?”
后半程,奶奶津津有味地跟我絮叨往事。早年健康時,她早出晚歸,在田園勞作,樂趣無窮。她至今認為,“閑”是一種煎熬,一種恥辱。她似乎暫時忘了疼痛。
到田里已近黃昏,地勢高,光照足,瓜兒自然長得好。奶奶指著鮮嫩欲滴的青瓜,滿目歡喜,“看看,多好,真喜歡?!庇种钢改切┠瞎?、冬瓜、玉米,頗感僥幸,“再一天就真的老嘍!”
我趕速度,操起剪刀就要動手。奶奶大叫起來。原來茄子、絲瓜的藤不宜用利刃剪,而要用力扯斷,還有什么樣的香瓜熟了,柄要留多長為好,奶奶在旁一一指點,不僅種植瓜菜,就是采摘也大有講究。
偶一抬頭,奶奶在田中央拄著扁擔,指點一切,滔滔不絕地講述原理與實踐,神采飛揚,哪還有病容。每當她疼痛難當時,聊聊這些,總能緩和止痛。如果不是生不逢時,讓她受些好的教育,沒準也能成為一名農業(yè)教授。近年常想,她守望田園,怕不單因勤勞,更不是抒懷人文,而是積累的豐富種植經驗,在這里才有了用武之地,也是她真正的樂趣。
落日近山頭,燃燒似火。收了整整一擔,要趕緊回去。上山不易,挑擔下山更難,奶奶赤手也不輕松,她扶著擔子后頭,一老一少,搖搖晃晃。
挑回去,奶奶如何處置呢?她會時不時去院外瞅瞅,見著熟人,關系也不錯,就把人吆喝進院子,給條青瓜解渴,閑聊一陣,臨別贈把茄子,送根絲瓜,指著屋后的菜地說:“你要缺菜,只管來摘?!笔O虏糠郑檬帜_稍好的日子,做成醬菜、腌菜,袋裝、瓶裝,讓兒孫帶城里去,也會捎給遠近親朋。
我曾說奶奶吝嗇,要糾正下,她的吝嗇主要是對現金的執(zhí)拗,而對自產作物倒一直慷慨。
文章記敘了作者與奶奶下地勞作的情景,通過兩人的對話,表達出奶奶的性格特點,以及對田地的那份熱情。這份感情不單單是一種對土地的珍惜之情,它也維系著親情、鄰里情,讀來令人十分感動。